第1619章 为了死亡(2合1)
2026-06-25 作者: 已是书中人
为了维持秩序,一批游走的势力在此推行摇号抽签制度。
他们占领了裂缝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用倒塌的墙石和断裂的横梁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高台。
高台不大,约莫三四米见方,台面用破木板拼成,有些地方还钉着铁钉,台子前面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一块用烧焦的树枝写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抽签处”。
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加诺坐在高台上,靠着背后半截竖着的石柱。
他四十余岁,脸上有一道长疤横贯面颊,从左边额角一直划到右边下颌,疤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脸上撕开过,又草草缝合。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灰黑相间,像是很久没有洗过,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的右手还完整,手指粗短,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老茧和伤疤。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截断,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有裂纹,裂纹里有黑色的污垢,像是多年没有清理过。
拄着一根简易木拐,木拐是用枯树的枝干削成的,表面粗糙,棱角分明,握在手里硌得慌。
加诺曾经是城镇里的一个小商贩,卖过布匹,卖过粮食,也卖过旧货。
他算不上富人,但也算不上穷人。
靠的是嘴皮子和机伶劲儿,什么都能倒腾一点,什么都能卖得出去。面对永生诅咒,他以为自己能撑过去,因为他的运气一直不错。
但运气没有用。
他的皮肤也开始烂,他的骨头也开始疼,他的左腿也开始坏。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个能跑能跳的人,变成一个拄着拐杖才能走路的人。
他不甘心,但他又没有办法。永生诅咒不认运气,不认机灵,不认任何人。它一视同仁地烂着所有人。
但裂缝打开之后,加诺看到了机会。
他不是第一个想到要垄断死亡资格的人,但他是最先行动起来的。他带着几个同样不甘心就这样烂下去的人,占据了裂缝下方这块好地方。他们搭起高台,制作了抽签的木签和布囊,拟定了规则。
他手下的几个人负责维持秩序,手里握着铁管和断刀,站在高台两侧,像两排沉默的柱子,加诺自己坐在高台上,像一个主持仪式的祭司,用他那油滑的腔调宣布规则。
规则很简单:想要进入地狱的人,必须抽取签号。
中签者立刻可以登上高台,纵身跃入虚空;未中签者继续等待下一轮摇号。
但规则不只这一条,还有另外一条潜规则,加诺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愿意拿出身上仅存财物的人,可以优先抽取优质签号,大幅提升中签概率;身无分文者,只能最后抽签,中签几率微乎其微。
这句话是他私下对几个看起来还有油水可榨的人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旁人听见。
他说的时候眼睛眯着,嘴角挂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像一条在岸边晒太阳的鳄鱼,看起来懒洋洋的,但随时准备张嘴。
说实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行在赚一笔,这些钱已经毫无意义。
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或许这种权利掌控对他来说,是生前的最后一次游戏,他想带点有意思的记忆去面对死亡。
第一批摇号开始了。
加诺把写有数字的木签放进一个破旧的布囊里,布囊是用旧衣服的袖子缝的,边角磨烂了,露出里面的线头。他晃了晃布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搅拌一锅粥。
然后他伸手进去,抓出一根木签,举过头顶,大声念出签上的数字:“三号!”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挤到台前,手里攥着一块破旧的银表。那块表是他以前用来装门面的,表壳已经锈了,表链断了一截,但还在走。
他把银表递给加诺,加诺接过来看了看,掂了掂,又看了一会儿表面。
正是中午时分,光从裂缝边缘的锯齿状豁口里漏下来,照在表盘上,表盘上的针还在动,走得慢了一些,但没停。
加诺点了点头,把表揣进怀里,然后从布囊里抽出一根木签,看了一眼,递给壮汉:“八号,上去吧。”
壮汉接过木签,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嘴角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转身朝着高台走去,步履很急,木拐在石板上敲得笃笃响。
他爬上高台,站在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道漆黑的裂缝,裂缝很深,深到看不见底,深到让人觉得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几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充满了复杂。
最后他突然仰头,对天空竖起了一根中指,粗着脖子吼道:“法克,这操蛋的世界!”
“法克鱿上帝,法克鱿长生祝福!”
然后膝盖弯曲,无视了脆弱、腐烂的关节承受力,脚底猛地发力,纵身跃起。
身体在空中进行了优雅的三百六十度的托马斯回旋,然后落入了漆黑的地狱,被黑暗吞没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喊“快看快看”,有人捂着嘴,有人往前挤了一步,但很快又安静了,因为下一个号牌已经开始念了。
伦恩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脚踩在碎石和硬土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往前走。
他的身形瘦弱,衣衫破烂不堪,肩上搭着一块发黑的破布,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布料上全是洞,风一吹就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的双手布满划伤,有些是新伤,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痂又裂开了,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他的头发灰白相间,乱糟糟地翘着,像一团被风刮过的枯草。
其的眼窝深陷,眼睛下方是两圈暗青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已经在队伍里站了很久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抖,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苍蝇在他的脑子里打转。
但他没有走,因为他不能走。
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等了七十年,从三十多岁等到现在,等到身体烂了一半,等到骨头露在外面,等到疼到麻木,等到他已经不知道不疼是什么感觉了,他只想死!
只想跳进那道裂缝,被黑暗吞没,什么都不剩。
但他身无分文。
他曾经有过钱,不多,但够用,后来身体烂了,烂到没人愿意雇他干活,烂到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他把最后一点钱买了药,但是药没用,可钱也没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身烂肉和满心的疲惫。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前方那些拿出财物换取优先抽签资格的人接连中签,那些人一步步登上高台,纵身跃入漆黑的地狱。他的手指在发抖,很着急。
第一轮摇号结束了,中签的人有五个,都跳了。
没中签的人散了,又回来重新排队。
第二轮开始了。加诺又晃了晃布囊,又抓出一根木签,又念出一个数字。
又有人挤到台前,又有人递出东西,又有人跳了下去。伦恩看着那些跳下去的人,看着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被黑暗吞没。
他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在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他记不清了,那些人的脸在他脑子里混成了一片,像一碗被搅烂的粥。
有人从队伍中间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枚发黑的铜戒指。
那枚戒指很小,像是女人戴的。他把戒指递给加诺,加诺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又扔了回去。
那个人愣在原地,手还伸着像是在等什么,加诺没有看他,继续摇布囊,那个人慢慢地收回手退回了队伍里,他身后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轮,伦恩还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次了,他只知道每一次他伸出手去抓木签的时候,心里都会紧一下,然后看到木签上没有字,又松下来。
那种紧和松交替着,像是有人在扯他心口的线。
他已经抽了十几次了,没有一次中过,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走上去,一个个跳下去,他的眼神越来越暗。
但有人跳下去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像是想记住什么。
有一个中年女人,身体还算完整,只是胳膊上有一块溃烂的疤。
她站在高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不知道在看谁,然后她笑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黑暗里。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她终于解脱了。”
伦恩听到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咽下什么,但没有东西可咽。
又过了几轮。
伦恩还在队伍里,他前面的队伍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流得很慢,但没有停过。
他站在河水的边缘,看着前方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像水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嗞的一声就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他的腿已经抖得快要撑不住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一轮,再等一轮我就走。
但一轮又一轮过去了,他还在那里。
缺了一根手指的中年男人站在伦恩旁边,摇了摇空荡荡的袖子,低声叹了口气:“我排了七天了,家底都掏光了,连一根破针都卖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旁人听见,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低下头,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那加诺说是摇号,其实谁有钱谁先跳,我这副样子,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拿不出来,哪来的钱打点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苦笑:“我们都烂成这样了,连死都要分个价钱高低。”
伦恩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脚底已经完全麻木了,像踩在棉花上,踩不实。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他看不清前方那些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朝着那道裂缝移动。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嗡嗡响,响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声音是真的,哪些是他脑子里自己转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很瘦,瘦到指节凸起,青筋裸露,指甲发黑卷曲,像老树皮。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下一轮就中了,也许永远都中不了,但他不能走,因为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继续等。
高空的地狱入口、地面的恶魔聚集地,处处都是长长的队伍。
喊号声、抱怨声、期盼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有人为了靠前的号头争斗,有人变卖最后一点财物换取死亡资格,有人日复一日排队,依旧遥遥无期。
而那些已经跳下去的人,消失在了黑暗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但他们不再回来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伦恩站在队伍里,吸了吸鼻子,像是被风吹得有点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攥紧拳头,继续等。
他前面的队伍还在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流向那道永远张着口的裂缝,流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心越发的浮动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穷人意识到,要是靠这样出货的话,他们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去了,谁知道这些深渊地狱能够承受多少的生命力?
他们可是见到了太多的恶魔,被自己这些烂人活生生的撑爆了,那些恶魔并没有圣经记载中的那么恐怖。
这些恶魔甚至脆弱不堪,真是有些可笑,区区的几个人类竟然能够撑爆他们的身体。
这个世界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身体的生命力有多么的充沛,有多么的强横。
队伍的最后面,人心逐渐浮动了起来,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
逐渐的更多的人聚集在了一块,交头接耳了起来。
隐约可以听到一些声音:
“反正都要死了,还怕什么?什么都不用怕!”
“只要我们的人足够多,那个加诺又算是什么东西?我们凭什么不能先死,凭什么有钱的才可以先死?”
“对,就是这样,草翻他们,法克这群杂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