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2章 求死2
2026-05-31 作者: 已是书中人
凯恩脸上横亘着一道深长的纹路,自额头正中笔直向下延展,越过挺翘的鼻梁,划过唇瓣,一路垂落到下颌处。
脸上这道伤疤边缘翻卷起伏,如同被狂风撕裂后蜷曲的枯树皮,好似深埋在泥土下的暗红腐烂物。
碎裂的眼体残躯落在地上,一点点融入泥土,又被周遭草木尽数吸纳。
这些植物在得到了养分之后迅速的成长,从小芽长成了小草或者灌木植物结出果实。
只是这些植物结出的果实,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些人类的特征,就像是传说中的人参果一样。
惟一可惜的是,它吃了并不能长生,甚至带有一种毒性。
这种毒是长生之毒,不死之毒。
那是来自于人类的细胞分子无法被磨灭的生机,所产生的毒。
一只野鼠走出了洞穴,开始寻找食物。
灌木的果实无疑是它最佳的选择,野鼠啃食着吸饱残留血肉的植物果腹,凯恩零散的意识,也随之坠入鼠腹之中。
此刻他仍能清晰感知那只野鼠的动静:它蛰伏在河床下的洞穴深处,正反复啃咬着一截坚硬物件。
之所以能够感受到,是因为他的细胞已经完全融入了植物,化为了植物的一部分,但并没有被植物吸收,又变成了结出的果实。
这让他的痛苦又添加了一种。
在之前的时候,他的身体里已经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各种各样的痛苦,光是化作植物的部分,就不知道有多少株了。
对此他没有任何的办法。
因为不光他是这样,这个世界的人几乎都是这样,一出生就收到了长生的祝福,一出生就诞生在了痛苦之中。
来自于意识的折磨,才是最恐怖的诅咒。
“祝福?这该死的诅咒,到底是谁称之为长生的祝福?”凯恩咒骂了一句,“上帝啊,你快看看这该死的世界吧。”
“请您仁慈的赐予我死亡。”
然而无人回应,对此,他并没有任何的失望,因为他早就已经对于这种奢求麻木了,这只是他一种微不足道的发泄而已。
是的,他需要发泄。
可惜就连发泄的过程,他都不能停下来,他身上的伤势太重了,部分身躯早已消失在荒野之中。
一旦停下来,就可能化为一株活死人植物。
那些该死的植物种子,无时无刻不飘在空气中,想方设法的获取着养分,某些种子中可能还有一些疯狂家伙的主意识。
他走路时残留下那些痕迹可能是腐烂了,也可能是被野兽叼走了,但是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就有可能变成一个活死人,一株活着的植物。
他艰难地行走着,身躯拖行在干裂的荒地上。
一路留下细碎的血肉痕迹,最终被遗弃在乱石堆里,任凭风沙掩埋、尘土覆盖,最后慢慢被大地消化殆尽。
在他行走的过程之中。
那些残留在大地上的血肉依旧在疯狂的滋补着其他的动植物。
刚刚饱腹的野鼠,突然被一只野狗抓住了。
那头野狗早已不是正常的野兽模样,是这片绝界里被不死诅咒浸染、畸变扭曲的生灵。
它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一层松垮的皮,皮毛常年蒙着厚重的尘土、灰沙与枯败草屑,颜色脏污发灰,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色泽,一缕缕、一撮撮粘连打结贴在骨头上。
肋骨根根向外凸起,密密麻麻、清晰分明,像荒地里插满的枯竹杆,瘦得能数清每一根的轮廓。
这只野狗的四肢细得像干柴。
其眼睛蒙着一层厚重浑浊的灰翳,死气沉沉,毫无神采,没有光亮,没有生气,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像是两颗蒙尘的死珠子,嵌在深陷的眼窝里。
它的鼻头干裂发黑,布满细小裂纹,偶尔渗着浑浊的粘液;嘴角耷拉,牙齿发黄、磨损严重,牙龈溃烂,常年挂着腥臭的涎水。
这头野狗,早已被生死绝界的不死诅咒拖入无尽痛苦,它也不会死,要永远承受饥饿、干渴、病痛、溃烂与畸变的折磨。
因为它的体内,有一大半细胞营养,来源于人类。
它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只有本能的痛苦、麻木和漫无目的的游荡,日复一日在荒郊野地里拖着残破的身体,找不到食物,喝不到干净的水,皮肤溃烂、肌肉萎缩、骨头外露,伤口永远不会愈合,烂肉散发恶臭,蛆虫在溃烂处钻动,它能清晰感知到一切痛苦,却连死亡都做不到。
这只野狗可能成为下一个意识的宿主,也有可能在明天就会彻底的疯狂,然后被种子吸收,变为一株恐怖的植物狗。
凯恩不在乎这些,他只想驱散脑海中那混乱的意识,传递过来的痛苦。
他散落的意识碎片,一部分留在被丢弃的残肢里,慢慢沉入泥土,被干燥的沙尘、细碎的石子、腐败的落叶层层覆盖,被土壤里的微生物一点点、一寸寸缓慢分解、消融、同化。
皮肉、神经、血管、骨骼都在漫长的时光里被大地无声吞噬、消化。
意识残片如同埋进腐土里的种子,在黑暗、湿冷、压抑中慢慢消解,承受着绵长、钝重、永无止境的缓慢消融之痛。
另一部分意识残片,跟着野狗漫无目的地游荡,感受它每一步的蹒跚、每一次的喘息、每一刻的痛苦,体会它皮肤溃烂的灼痛、骨头外露的酸涩、饥饿啃噬的空洞、灵魂不死的麻木,共享着这头畸变野狗无尽又无解的折磨。
永远困在这份扭曲的联结里,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只能跟着它一起在这片被永生祝福的世界里,日复一日承受着永恒的痛苦与绝望。
他彻底陷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神志混乱,而是在极致清醒中一步步沉沦。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谁,明白自己身处何处,也知晓当初为何要这般摧残自身。
他一心求死。
他妄图用周身翻涌的痛感提醒自己,灵魂尚且鲜活,还未被这片荒芜彻底麻木。
可刺骨的感知只会让他愈发清醒,清醒地认清一个残酷的事实:他连死去都做不到。
一步,两步,三步.
蹒跚前行的脚步声在空旷河床中悠悠回荡,如同旷野里老旧木梆被反复叩击。
他必须不停的前进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