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赛魁星拆信
2023-11-03 作者: 霁雪斋
来到楼上,和众人见面,李丹双手背着退后一步满意地上下打量。
见杨大意选了件蓝灰深衣,外面套件青色大氅,脚上也换了双新的牛皮快靴,不由笑道:“兄这一换装我差点认不出了,果然人靠衣杉呀!”众人大笑。
因今日名义是为杨大意接风,所以请他坐了上首,李丹和小乙在两侧,顾大坐他对面,两边是刘宏升和李彪。李彪以李丹的晚辈自居,忙着为众人斟酒。
李丹便开口请杨大意先行一杯,见他起身捧了杯道:“杨某落魄,得遇贵人与众兄弟,为俺购衣、安置下处(旅舍)、疗养马匹。大意感怀备至,无以为报。
这杯酒敬诸位,俺是粗人不会说话,都在这酒里了!”说完仰头先饮了。
众人便叫好,纷纷跟着饮酒、吃菜,又见伙计端上来李丹亲手做的菜品、羹汤,无不叫好。尤其那菊花豆腐,让所有人惊呆了。
酒酣耳热,杯盘相交。这时李丹注目杨乙,他见了明白,边夹块蒸肉与杨大意,边做不经意地问:“杨兄,你我同姓,幸甚!我就视你为兄长了。
不知兄长到底是为的什么,千里迢迢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又如何被困在这一带呢?我刚才听你意思是来出公差,兄长可是官家之人?”
“嘿嘿,也算,也不算。”
“怎么讲?”
于是杨大意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原来杨大意家中本是个最普通不过的船工,父母两口儿都在河道渡口上撑船渡客,日子勉强还过得去。
十岁那场大水(李丹父亲去世)故乡一片泽国,百姓生活顿感艰难。
恰好有个和尚坐他家船去临清,相中这孩子力气不小,便和他父母商议说愿意出十两银子,带杨大意做个十年俗家弟子。
所谓俗家弟子,吃住在师父那里,不用剃发出家,还可以时常回来探亲,十年后不管你学成啥样都得下山还家。
那会儿有这十两可是救命的钱,大意父亲回身看看身后三个更小的孩子点点头,于是杨大意挑上师父的箱笼跟他上了五台山。
这十年里他不但打熬身体学会身武艺,而且在师父指点下得以识字,还看了不少史书和典籍。
到第十年师父说你已学成,我如约要放你下山,但是你需记得我教你这身本事,不是叫你归乡务农,在地头打架,到村口揍财主的,你要寻机会去当兵,必能做个好将军。
杨大意听了前半却不大信后半。他到家里一看弟弟们都已长大,妹子也说了人家,父母却在头年相继去世了。
他想了半宿,次日将两个弟弟叫来开始教他们拳脚,过了几个月把包袱一背,将摆渡生意交给弟弟们操持,自己就去了北方。
他本打算到京城,看看能不能顶某个武勋子弟的名字混进禁军里学点东西。谁知人还未出沧州就碰上官军和盐匪交战,直接卷入了战场。
混乱中杨大意出手救下几名军官,还砍了七、八个凶悍的匪徒。
仗打完才知道其中有个被他救下的是长芦盐场卫所的千户大人,结果因为这个缘故得了一纸推荐信,他到保定投入游击将军麾下做了个亲兵。
后来克尔各人寇边包围威平堡击溃平虏卫援军,山西行都司向朝廷求援,保定都司奉兵部令抽调部分兵力在游击将军带领下入援朔州,结果参加了井坪所遭遇战和收复平虏卫的战斗。
仗打完以后保定兵本该回去,但是他们的游击将军却因为伤病走不了啦。苦挨了两个多月没撑过去,最后由部分亲兵护着他的棺椁回老家。
杨大意却被参将罗氏英相中,提出留他在军中做个镇抚百户(专司军纪、督战)。
想起师父说自己能做将军,杨大意觉得机会来了,便同意留下,跟随罗氏英先后到川、黔、桂平叛。因鞑靼寇边,罗将军再度被调回大同。
杨大意在一起入室暴行案中撞到了将军的堂兄!杨大意也不傻,他想着我捆你去见将军,如何发落就是你们哥俩之间商议了。
谁知那哥们根本不领情还动手反抗,等杨大意喝止时,人已被扎了三个窟窿,眼见得活不成。罗将军见了尸首倒也没说什么,只叫他回去约束自己部下。
当晚那堂弟的部众突然鼓噪,罗将军将众人镇压住以后,把他叫来说这情况不好办,你这个镇抚做不下去了。我正好想找个人回乡送点东西还有封平安家信,你替我跑这趟。
对外就说你被调走,不然我对那些兵说不过去。一来一回寒暑交替,等这茬过去,回来咱们继续,机会总是有的。
杨大意听了觉得将军说的在理,也怪自己处置失当,要把人按住不就好了?现在要么找手下镇抚兄弟出来顶罪,不想干违心事就得自己承担。
他同意了罗将军的建议。将军让他连夜去虏获的马群里挑匹好马,还给他赏了十五两盘缠,杨大意便告辞出发。
听他讲到这里众人感叹、惋惜不已。
“杨兄,原来你先时还做过镇抚百户的?”顾大叫道。
“不是先时,”杨大意嘿嘿一笑:“俺当晚就走了,身上还配着腰牌,走时也没见随军书办开具什么免职的文书。所以……,说来俺现在应该还是这官职身份。”
说着从怀里摸出个铜牌来递给他。顾大识字不多,看了两眼便递给李丹这边来。
李丹接过瞧时,见两面都有字,云头飞虎纹一面是“镇抚百户”,背面是“广西桂阳参将镇抚将士携带,遗失问罪,借者及借与同罪,出入不禁”的字样。
铜牌交由杨乙又还给杨大意,小乙道:“如此说来,那罗将军待兄还真是不错哩。”
“只怕未必。”李丹微笑。
“三郎为何这么说?”杨大意错愕,众人目光也都看过来。
“这位罗将军是个身经百战有谋略的,必然熟稔人情世故,且他又极了解兄的为人。”李丹说完抬头看着杨大意问:“可知他让你带给家里的,除平安信外还有些什么?”
“这个……,”杨大意看看周围众人有点尴尬:“不是信不过各位兄弟,这包袱递到俺手就不曾打开过。”
“杨兄真是信人!那将军可告诉你里面都有什么了?”顾大问。
“这个自然!”
“杨兄莫误会,我无它意。”李丹摇摇手:“如果将军告诉你里面都有什么了,兄长已经出来两月余,行程数千里,途中又曾遇到过贼寇,难道就没有盘点过吗?
万一里面东西早有了差池你现在却还蒙在鼓里,到地方就这样交给人家,岂不是……?”
“唉哟,这话倒是!”杨大意一拍脑壳!他马上起身去后边桌上拿了包袱在手里。
李丹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们都不过来,杨兄你自己先检看下包袱内里有无差异。兴许是我想多了呢?”说完回到位子上坐下。
杨大意想了想,背对着众人打开包袱一件件仔细看过去,终于大笑了一声说:“都对上啦,东西没少!”
“那就只有查看信件了。”李丹说。
杨大意脸上有些变色:“这……不好吧?这可是让人家的家书。”
“杨兄不必担心。若信里只是将军家事,万事皆休。小弟愿意给兄长赔罪。可如果……那里面有对兄长不利的字样……?”
“三郎,你有把握?将军是何等人,不会做这样下作事吧?”顾大皱眉说。
“哼,这可难说!这世上的官儿就没几个好的!”刘宏升拍案叫道:“我倒觉得把他们想得龌龊些很不为过!”
“丹哥儿的意思是,怀疑那将军把杨大哥支应到故乡,而后设计构陷他?”杨乙问。
“正是。他堂兄被害,悲痛伤心才是人之常情。”李丹摊开手道:“可你听到杨兄是怎么说的了?他开始什么也没说,连抱怨也无。
但紧接着就发生了夜里的鼓噪,又是他出面平息。他堂兄应该和他同乡或比邻而居吧?那杨兄回去送信岂不是有羊入虎口的危险?
所以我让杨兄查验包袱里的东西,如果他没在物品上做手脚,那就可能是在书信里。将军知道杨兄是个信人,知道他不会打开信来看,那他要是写上两句又如何?
说不定他家里见信就将来人捆了。万里之外死个人谁还能去查不成?只要军中报个逃亡或暴毙,万事大吉!”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齐齐看向杨大意。杨大意脸色难看,半天才说:“可,俺总不能把信拆开呀?”那信是用火漆封印的,所以不好拆,搞不好就留痕了。
他这一说还真把几个人难住了。杨乙想想拍了下桌面:“我去把赛魁星夫妻俩找来,他们见识多,说不定有好办法!”李丹想对呀,命他赶紧去。
赛魁星韩安本是个秀才,后来遭人构陷入狱被夺了功名,出狱后家破人亡。他凭借祖传的医术入赘到仁里巷苏家,娶了和离(离婚)还家的苏四娘,帮她操持客栈生意。
韩安擅长一手好字画,又擅鉴赏古品,在余干有“赛魁星”的绰号,小有名气。
他妻子苏四娘豪爽得犹如男子,被先前婆家不喜,其实极是利落能干。
又擅使一对两尺擀面杖,三、五男子近不得身(李三郎和这位师娘颇学了些精髓),因而被人背地唤做“玉面夜叉”。
夫妻俩被杨乙拉来,边走边把事情听了个大概。
到酒楼上和众人团团行礼算是见过,然后就请杨大意把那封信出示,他两个凑在一起看了会儿,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苏四娘回头问:“三郎,这信是要打开且不留痕迹么?”
“正是,如无不妥处,还需原样封好,不可叫人瞧出毛病。”李丹回答:“困难么?”
“倒也不难,无须他人,只我夫妻动手,旁人需让开。”韩安说:“若手抖一些儿,只怕留了痕就不好再料理。”
“使得!”李丹再看向杨大意,轻声说:“还是刚才那样,信打开,兄自己观看。若无事,韩先生封还。可否?”
杨大意叹气,但为求心安还是点头。李丹等人便都归位,刘宏升按韩安吩咐叫伙计取来火烛、镊子、米饭,然后众人看他夫妇两个背对大家悉悉索索一阵。
不多会儿,韩安回身,将取出的信纸小心放在桌上,他两个来圆桌边坐了,同大家一起看杨大意读信。
李丹眼见杨大意忽然脸色灰白,知道肯定是信有毛病了,忙给小乙使眼色。杨乙过去搀扶了他胳膊轻声问:“如何?”
杨大意以手遮面,叹息着将信递给杨乙:“你看吧。”
杨乙家道没落前读过五年书,识些字的。他接了过来。一瞧,大骂:“这狗官!果然如三郎所猜,他竟唆使家人灌醉杨兄再捆绑了乱棍打死!”
“什么?这还有王法没有了!”顾大刷地起身,脚踩在凳子上,一拳砸在桌面。刘宏升和李彪也大骂不止。
李丹摆摆手让屋内众人安静下来,走上前对颓丧垂头的杨大意道:“兄不必如此,还好遇到我们兄弟,算是有惊无险。你不用担心,在这余干地方没哪个能害你!”
杨大意起身“扑通”跪倒,叩头不已,口里道:“若不是迷路到此地,俺险些儿做了鬼咧!李兄弟是俺贵人,大意今生今世捐躯以报!”
“哎,何至于此!”李丹微笑着搀他起身。杨大意本不想起,不料李丹两臂用力他跪不住,心中正吃惊,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不禁赞了声:“丹哥儿好力气!”
“嗨,你还不知道哇?三郎是咱们县里有名的‘小元霸’,天生神力呢!”苏四娘格格地笑着说:
“莫说是你,就是那寺门口的几位天王,我看也不过如此了。
去年在瓦子街上有头牛牯犯倔不肯进牛市,还撞伤两个牙子。是丹哥儿过去掰着牛角掀翻将它制服的,那可是我亲眼所见!”
“在下那时和娘子在一起,也可证明!”韩安笑着接了他娘子的话,得她媚眼一瞟,赶紧收回心来问:“既知这信里有毛病,三郎,可还要再原样封了去?”
李丹看眼杨大意,说:“我看不需要了吧?难道杨兄还会往那陷阱里跳?”
“这条喂不熟的狼,亏俺还两次在阵前救他!”杨大意气愤难平:“不行,三郎你借匹马,俺要回去找他算账!”
众人唬一跳,忙纷纷劝说,只有韩安和李丹坐着没动。苏四娘才起身,回头看看她男人又坐下了。
“大家都别吵吵,听三郎说!”杨乙叫道。
“杨兄,大伙儿劝你,说的都有道理。”李丹这才开口道:“依小弟看,这不是你打不打得过千军万马的问题,是值不值得为这等小人枉送一条命的问题。”
“三郎说得对!杨大哥,何必为那等鸟人枉送性命?”
“是呵,兄长有这身本事还怕将来不能翻身?”
众人七嘴八舌,这时四娘也说:“杨百户,且听奴一言。
我家先生也曾受人冤枉,但就像方才李三郎所讲,大好之身拿去与人相博,不明智呀!人都说,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君子何必因一时激愤去拼命?”
她说完看向李丹:“我看,广西那边杨兄弟肯定去不得,不如就在这余干悄悄藏了。奴家别的做不到,将个把人匿于市井还是有把握的。
三郎放心,先让杨百户在我店里住着。老娘倒看有没有哪个狗头敢来领教!
况且,那枣骝马水土不服也需时日调理。至于今后,咱们慢慢想办法便是。你二位看哩?”
果然是秀才娘子令人刮目相看,李丹望向韩安。他以往同请教书画技艺,师礼相待。没成想他家娘子临事都颇有智略,讲话条理清楚。
可以肯定,韩安本人也不是个腐儒,律法当前他听自己夫人谈到包容亡命时竟然面不改色。嗯,此人堪当大用!
“我看可以!”李丹见韩安微微点头,便将手一挥:“杨兄,你莫有任何担心,有弟兄们看顾,尽管放心住下。
就算别人知道了,小乙、顾大、宏升他们都是爱好拳脚枪棒的,对外咱就说是从北地请来的教头。谁也挑不出毛病,对不?”
“对、对!就这样讲!”那几个连声应道。
“这,这会不会给各位兄弟带来麻烦?”杨百户过意不去地问道。
“杨兄,你这‘麻烦’二字岂不是生泛了?”顾大将大巴掌一推:“我等兄弟奉三郎为首,行的是‘侠义仁爱’四字。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何来麻烦之说?”
“是呵。”杨乙自知道杨大意是个镇抚百户(六品)官身,也不敢再和他拍肩膀、道本家了,规规矩矩称他:
“杨长官不必在意,况且君教授我等拳脚枪棒,也算师徒之谊,为君做这些还不是应该的?”
杨大意哭笑不得:“小乙,你怎么忽然管我叫什么‘长官’?倒叫得人一身肉麻。”众人大笑,笑声中杨大意将那腰牌摸出,往桌上一丢:
“罢、罢,就算我这几年瞎眼跟错人、走错路,今后有机会从头来过。这劳什子你等化了换钱吃酒,我也不要了!”
“兄长差异。”李丹过来拿起腰牌塞回到他手:“虽则兄长已看开,然而这东西说不得还有用,先收着为好。”
说完李丹转过脸来对李彪吩咐:“老七(李彪在他那辈份里排行第七),你这几日在马市上要留意,若有人打听这匹马和杨兄下落,你需马上告诉顾大或我。
同时你们要把那人盯紧了,看他去哪里、宿在何处。记得了?”
“三郎是担心那参将派人寻了来?”韩安捋须问。
“正是。他要黑杨兄必然想知道结果,说不定杨兄身后有跟着的人会找来,我等要防着他寻着踪迹。
最好是他们遍地寻不见,回去报称杨兄失踪或为湖匪所害,或可让那参将真地放心。”
韩安赞许地点点头:“三郎心细,该当如此!”李彪便应下此事,称回去多找几个要好的牙子,让大家一同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