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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现实一种(7)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275章 现实一种(7)
  这时天已经黑了,弄里的路灯闪闪烁烁,静无一人。只有孩子在走来走去,因为心里有事,可又没人来听他叙述,他急躁万分,似乎快要流下眼泪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有几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他立刻跑上去,大声告诉了他们。他看到他们先是一怔,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一个人还拍拍他的脑袋说:“你真会开玩笑。”然后他们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孩子望着他们的背影,心想,他们谁也不相信我。

  孩子慢慢地走到了大街上,大街上有很多人在来来往往。商店里的灯光从门窗涌出,铺在街上十分明亮。孩子在人行道上的一棵梧桐树旁站了下来。他看到很多人从他面前走过,他很想告诉他们,但他很犹豫。他觉得他们不会相信他的。因为他是个孩子。他为自己是个孩子而忧伤了起来。

  后来他看到有几个比他稍大一点的孩子正站在街对面时,他才兴奋起来,立刻走了过去。他对他们说:“河边有颗人头。”

  他看到他们都呆住了,便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河边有颗人头。”

  他们互相望着,然后才有人问:“在什么地方?”

  “在河边。”他说。

  随即他们中间就有人说:“你领我们去看看。”

  他认真地点点头,因为他的话被别人相信了,所以他显得很激动。

  二

  刑警队长马哲是在凌晨两点零六分的时候,被在刑警队值班的小李叫醒的。他的妻子也惊醒过来,睁着眼睛看丈夫穿好衣服,然后又听到丈夫出去时关门的声音。她那么呆呆地躺了一会后,才熄了电灯。

  马哲来到局里时,局长刚到。然后他们一行六人坐着局里的小汽艇往案发地点驶去。从县城到那个小镇还没有公路,只有一条河流将它们贯穿起来。

  他们来到作案现场时,东方开始微微有些发白,河面闪烁出了点点弱光,两旁的树木隐隐约约。

  有几个人拿着手电在那里走来走去,手电的光芒在河面上一道一道地挥舞着。看到有人走来,他们几个人全迎了上去。

  马哲他们走到近旁,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刚刚用土堆成的坟堆。坟堆上有一颗人头。因为天未亮,那人头看上去十分模糊,像是一块毛糙的石头。

  马哲伸手拿过身旁那人手中的手电,向那颗人头照去。那是一颗女人的人头,头发披落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脸部,只有眼睛和嘴若隐若现。

  现场保护得很好。马哲拿着手电在附近仔细照了起来。他发现附近的青草被很多双脚踩倒了,于是他马上想象出曾有一大群人来此围观时的情景,各种姿态和各种声音。

  这当儿小李拿着照相机从几个不同的角度拍下了现场,然后法医和另两个人走了上去,他们将人头取下,接着去挖坟堆,没一会一具无头女尸便显露了出来。

  马哲依旧地在近旁转悠。他的脚突然踩住了一种软绵绵的东西。他还没定睛观瞧,就听到脚下响起了几声鹅的叫声,紧接着一大群鹅纷纷叫唤了起来,然后乱哄哄地挤成一团,又四散开去。这时天色开始明亮起来了。

  局长走来,于是两人便朝河边慢慢地走过去。

  “罪犯作案后竟会如此布置现场!”马哲感到不可思议。

  局长望着潺潺流动的河水,说:“你们就留下来吧。”

  马哲扭过头去看那群鹅,此刻它们安静下来了,在草丛里走来走去。

  “有什么要求吗?”局长问。

  马哲皱一下眉,然后说:“暂时没有。”

  “那就这样,我们每天联系一次。”

  法医的验尸报告是在这天下午出来的。罪犯是用柴刀突然劈向受害者颈后部。从创口看,罪犯将受害者劈倒在地后,又用柴刀劈了三十来下,才将死者的头劈下来。死者是住在老邮政弄的幺四婆婆。

  小李在一旁插嘴:“这镇上几乎每户人家都有那种柴刀。”

  现场没有留下罪犯任何作案时的痕迹。在某种意义上,现场已被那众多的脚印所破坏。

  马哲是在这天上午见到那个孩子的。

  “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那孩子得意洋洋地对马哲说,“父亲还打了我一个耳光,说‘不许胡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马哲问。

  “所有的大人都不相信我。”孩子继续在说,“因此我只能告诉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了,他们相信我。”孩子说到这里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来我是想先告诉大人的。”

  “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马哲问。

  这时孩子才认真对待马哲的问话了。他装出一副回忆的样子,装了很久才说:“我没有手表。”

  马哲不禁微笑了。“大致上是什么时候?比如说天是不是黑了,或者天还亮着?”

  “天没有黑。”孩子立刻喊了起来。

  “那么天还亮着?”

  “不,天也不是亮着。”孩子摇了摇头。

  马哲又笑了,他问:“是不是天快黑的时候?”

  孩子想了想后,才慎重地点点头。

  于是马哲便站了起来,可孩子依旧坐着。他似乎非常高兴能和大人交谈。

  马哲问他:“你到河边去干什么呢?”   
  “玩呀。”孩子响亮地回答。

  “你常去河边?”

  “也不是,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孩子临走时十分认真地对马哲说:“你抓住那个家伙后,让我来看看。”

  幺四婆婆离家去河边的时候,老邮政弄有四个人看到她。

  从他们回忆的时间来看,幺四婆婆是下午四点到四点半的时候去河边的。而孩子发现那颗人头的时候是七点左右。因此罪犯作案是在这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据查,埋掉幺四婆婆死尸的地方有一个坑,而现在这个坑没有了,因此那坑是现成的。所以估计罪犯作案时间很可能是在一个小时以内完成的。

  下午局长打电话来询问时,马哲将上述情况做了汇报。

  幺四婆婆的家是在老邮政弄的弄底。那是一间不大的平房。屋内十分整洁,尽管没有什么摆设,可让人心情舒畅。屋内一些家具是很平常的。引起马哲注意的是放在房梁上的一堆麻绳,麻绳很粗,并且编得很结实。但马哲只是看了一会,也没更多地去关注。

  吃过晚饭后,马哲独自一人来到了河边。河两旁悄无声息,只有那一群鹅在河里游来游去。

  昨天这时,罪犯也许就在这里,他心里这样想着而慢慢走过去。而现在竟然如此静,竟然没人来此。他知道此案已经传遍小镇,他也知道他们是很想来看看的,现在他们没有人敢来,那是他们怕被当成嫌疑犯。

  他听到了河水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鹅游动时的声音,倒像是洗衣服的声音,小河在这里转了个弯,他走上前去时,果然看到有人背对着他蹲在河边洗衣服。

  他惊讶不已,便故意踏着很响的步子走到这人背后,这人没回过头来,依然洗衣服。他好像不会洗衣服似的,他更像是在河水里玩衣服。

  他在这人身后站了一会,然后说话了:“你常到这儿来洗衣服?”他知道镇里几年前就装上自来水了,可竟然还会有人到河边来洗衣服。

  这时那人扭回头来朝他一笑,这一笑使他大吃一惊。那人又将头转了回去,把被许多小石头压在河里的衣服提出来,在水面上摊平,然后又将小石头一块一块压上去,衣服慢慢沉到了水底。

  他仔细回味刚才那一笑,心里觉得古怪。此刻那人开始讲话了,自言自语说得很快,一会轻声细语,一会又大叫大喊。马哲一句也没听懂,但他已经明白了,这人是个疯子。难怪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到这里来。

  于是马哲继续往前走。河边柳树的枝长长地倒挂下来,几乎着地。他每走几步都要用手拨开前面的柳枝。当他走出一百来米的时候,他看到草丛里有一样红色的东西。那是一枚蝴蝶形状的发卡。他弯腰捡了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了口袋,接着仔细察看发卡的四周。在靠近河边处青草全都倒地,看来那地方人是经常走的。但发卡刚才搁着的地方却不然,青草没有倒下。可是中间有一块地方青草却明显地斜了下去。大概有人在这里摔倒过,而这发卡大概也是这个人的。“是个女的?”他心想。

  “死者叫幺四婆婆。老邮政弄所有的人都这样叫她,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谁都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知道的那个人已经死了,那人是她的丈夫,她是十六岁嫁到老邮政弄来的,十八岁时她丈夫死了,现在她六十五岁。这四十八年来她都是独自一人生活过来的。她每月从镇政府领取生活费同时自己养了二十多年鹅了。每年都养一大群,因此她积下了一大笔钱。据说她把钱藏在胸口,从不离身。这是去年她去镇政府要求不要再给她生活费时才让人知道的。为了让他们相信她,她从胸口掏出了一沓钱来,她的钱从来不存银行,因为她不相信别人。但是我们没有发现她的尸体上有一分钱,在她家中也仔细搜寻过,只在褥子下找到了一些零钱,加起来还不到十元。所以我想很可能是一桩抢劫杀人案……”小李说到这里朝马哲看看,但马哲没有反应,于是他继续说,“镇里和居委会几次劝她去敬老院,但她好像很害怕那个地方,每次有人对她这么一提起,她就会眼泪汪汪。她独自一人,没有孩子,也从不和街坊邻居往来,她的闲暇时间是消磨在编麻绳上,就是她屋内梁上的那一堆麻绳。但是从前年开始,她突然照顾起了一个三十五岁的疯子,疯子也住在老邮政弄。她像对待自己儿子似的对待那个疯子……”这时小李突然停止说话,眼睛惊奇地望着放在马哲身旁桌子上的红色发卡。“这是什么?”他问。

  “在离出事地点一百米处捡的,那地方还有人摔倒的痕迹。”马哲说。

  “是个女的!”小李惊愕不已。

  马哲没有回答,而是说:“继续说下去。”

  三

  幺四婆婆牵着疯子的手去买菜的情节,尽管已经时隔两年,可镇上的人都记忆犹新。就是当初人们一拥而上围观的情景,也是历历在目。他们仿佛碰上了百年不遇的高兴事,他们的脸都笑烂了,然而幺四婆婆居然若无其事,只是脸色微微有些泛红,那是她无法压制不断洋溢出来的幸福神色。而疯子则始终是嘻嘻傻笑着。篮子挎在疯子手中,疯子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出于与他们同样的兴奋,他总把篮子往人群里扔去。幺四婆婆便一次一次地去将篮子捡回来。疯子一次比一次扔得远。起先幺四婆婆还装着若无其事,然而不久她也像他们一样嘻嘻乱笑了。

  当初幺四婆婆这一举止,让老邮政弄的人吃了一惊。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一点没有看出她照顾过疯子的种种迹象。所以当她在这一天突然牵着疯子的手出现时他们自然惊愕不已。况且多年来幺四婆婆给他们的印象是讨厌和别人来往,甚至连说句话都很不愿意。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觉得她这不过是一时的异常举动。这种心血来潮的事在别人身上恐怕也会发生。可是后来的事实却让他们百思不解。有那么一段时间里,他们甚至怀疑幺四婆婆是不是也疯了,直到一年之后,他们才渐渐习以为常。

  此后,他们眼中的疯子已不再如从前一样邋遢,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干净了,而且他的脖子上居然出现了红领巾。但是他早晨穿了干净的衣服而到了傍晚已经脏得不能不换。于是幺四婆婆屋前的晾衣竿上每天都挂满了疯子的衣服,像是一排尿布似的迎风飘扬。

  当吃饭的时候来到时,老邮政弄的人便能常常听到她呼唤疯子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个生气的母亲在呼喊着贪玩不归的孩子。

  而且在每一个夏天的傍晚,疯子总像死人似的躺在竹榻里,幺四婆婆坐在一旁用扇子为他拍打蚊虫。

  从那时起,幺四婆婆不再那么讨厌和别人说话。尽管她很少说话,可她也开始和街坊邻居一些老太太说些什么了。

  她自然是说疯子。她说疯子的口气就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她常常抱怨疯子不体谅她,早晨换了衣服傍晚又得换。

  “他总有一天要把我累死的。”她总是愁眉苦脸地这么说,“他现在还不懂事,还不知道我死后他就要苦了,所以他一点也不体谅我。”

  这话让那些老太太十分高兴,于是她继续数落:“我对他说吃饭时不要乱走,可我一转身他人就没影了。害得我到处去找他。早晚他要把我累死。”说到这里,幺四婆婆便叹息起来。

  “你们不知道,他吃饭时多么难侍候。怎么教他也不用筷子,总是用手抓,我多说他几句,他就把碗往我身上砸。他太淘气了,他还不懂事。”

  她还说:“他这么大了,还要吃奶。我不愿意他就打我,后来没办法就让他吸几下,可他把我的奶头咬了下来。”说起这些,她脸上居然没有痛苦之色。

  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总是看到幺四婆婆把疯子领到屋内,然后关严屋门,半天不出来。他们非常好奇,便悄悄走到窗前。玻璃窗上糊着报纸,没法看进去。他们便蹲在窗下听里面的声音。有声音,但很轻微。只能分辨出幺四婆婆的低声唠叨和疯子的自言自语。有时也寂然无声。当屋内疯子突然大喊大叫时,总要吓他们一跳。

  慢慢地他们听到了一种奇特的声音。而且每当这种声音响起来时,又总能同时听到疯子的喊叫声。而且还夹杂着人在屋内跑动的声音,还有人摔倒在地,绊倒椅子的声响。起先他们还以为幺四婆婆是在屋内与疯子玩捉迷藏,心里觉得十分滑稽。可是后来他们却听到了幺四婆婆呻吟的声音。尽管很轻,可却很清晰。于是他们才有些明白,疯子是在揍幺四婆婆。

  幺四婆婆的呻吟声与日俱增,越来越响亮,甚至她哭泣求饶的声音也传了出来,而疯子打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剧烈。然而当他们实在忍不住,去敲她屋门时,却因为她紧闭房门不开而无可奈何。

  后来幺四婆婆告诉他们:“他打我时,与我那死去的丈夫一模一样,真狠毒啊。”那时她脸上竟洋溢着幸福的神色。

  小李用手一指,告诉马哲:“就是这个疯子。”

  此刻那疯子正站在马路中间来回走着正步,脸上得意洋洋。

  马哲看到的正是昨天傍晚在河边的那个疯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