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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世事如烟(5)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211章 世事如烟(5)
  陈雷说:“听到了。”

  那时候刘冬生的父母已经走下楼梯,走到了街上。他父母回头看到了刘冬生,就训斥道:“别扑在窗前。”

  刘冬生赶紧缩回脑袋,他的父母又喊:

  “刘冬生,别在家里玩火。”

  刘冬生嗯地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刘冬生断定去上班的父母已经走远,他重新扑到窗前,那时候陈雷也走远了。

  此刻陈雷站在了街道中央的一块石板上,他的身体往一侧猛地使劲,一股泥浆从石板下冲出,溅到一个大人的裤管上,那个大人一把捏住陈雷的胳膊:

  “你他娘的。”

  陈雷吓得用手捂住了脸,眼睛也紧紧闭上,那个脸上长满胡子的男人松开了手,威胁道:“小心我宰了你。”

  说完他扬长而去,陈雷却是惊魂未定,他放下了手,仰脸看着身旁走动的大人,直到他发现谁也没在意他刚才的举动,才慢慢地走开,那弱小的身体在强壮的大人中间走到了自己屋前。他贴着屋门坐到了地上,抬起两条胳膊揉了揉眼睛,然后仰起脸打了个呵欠,打完呵欠他看到对面楼上的窗口,有个孩子正看着他。

  刘冬生终于看到陈雷在看他了,他笑着叫道:

  “陈雷。”

  陈雷响亮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刘冬生嘻嘻笑着说:“我知道。”

  两个孩子都笑了,他们互相看了一阵后,刘冬生问:
  “你爹妈为什么每天都把你锁在屋外?”

  陈雷说:“他们怕我玩火把房子烧了。”

  说完陈雷问:“你爹妈为什么把你锁在屋里?”

  刘冬生说:“他们怕我到河边玩会淹死。”

  两个孩子看着对方,都显得兴致勃勃。陈雷问:“你多大了?”

  “我六岁了。”刘冬生回答。

  “我也六岁。”陈雷说,“我还以为你比我大呢。”

  刘冬生咯咯笑道:“我踩着凳子呢。”

  街道向前延伸,在拐角处突然人群拥成一团,几个人在两个孩子眼前狂奔过去,刘冬生问:“那边出了什么事?”

  陈雷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刘冬生把脖子挂在窗外,看着陈雷往那边跑去。那群叫叫嚷嚷的人拐上了另一条街,刘冬生看不到他们了,只看到一些人跑去,也有几个人从那边跑出来。陈雷跑到了那里,一拐弯也看不到了。

  过了一会,陈雷呼哧呼哧地跑了回来,他仰着脑袋喘着气说:

  “他们在打架,有一个人脸上流血了,好几个人都撕破了衣服,还有一个女的。”

  刘冬生十分害怕地问:“打死人了吗?”

  “我不知道。”陈雷摇摇头说。

  两个孩子不再说话,他们都被那场突然来到的暴力笼罩着。很久以后,刘冬生才说话:“你真好!”

  陈雷说:“好什么?”

  “你想去哪里都能去,我去不了。”

  “我也不好。”陈雷对他说,“我困了想睡觉都进不了屋。”

  刘冬生更为伤心了,他说:“我以后可能看不见你了,我爹说要把这窗户钉死,他不准我扑在窗口,说我会掉下来摔死的。”

  陈雷低下了脑袋,用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他抬起头来问:“我站在这里说话你听得到吗?”

  刘冬生点点头。

  陈雷说:“我以后每天都到这里来和你说话。”

  刘冬生笑了,他说:“你说话要算数。”

  陈雷说:“我要是不到这里来和你说话,我就被小狗吃掉。”陈雷接着问:“你在上面能看到屋顶吗?”

  刘冬生点点头说:“看得到。”

  “我从没见过屋顶。”陈雷悲哀地说。

  刘冬生说:“它最高的地方像一条线,往这边斜下来。”

  两个孩子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他们每天都告诉对方看不到的东西,刘冬生说的都是来自天空的事,地上发生的事由陈雷来说。他们这样的友谊经历了整整一年。后来有一天,刘冬生的父亲将钥匙忘在了屋中,刘冬生把钥匙扔给了陈雷,陈雷跑上楼来替他打开了门。

  就是那一天,陈雷带着刘冬生穿越了整个小镇,又走过了一片竹林,来到汪家旧宅。

  汪家旧宅是镇上最气派的一所房屋,在过去的一年里,陈雷向刘冬生描绘得最多的,就是汪家旧宅。

  两个孩子站在这所被封起来的房子围墙外,看着麻雀一群群如同风一样在高低不同的屋顶上盘旋。石灰的墙壁在那时还完好无损,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屋檐上伸出的瓦都是圆的,里面像是有各种图案。

  陈雷对看得发呆的刘冬生说:

  “屋檐里有很多燕子窝。”

  说着陈雷捡起几块石子向屋檐扔去,扔了几次终于打中了,里面果然飞出了小燕子,叽叽喳喳惊慌地在附近飞来飞去。

  刘冬生也捡了石子朝屋檐扔去。

  那个下午,他们绕着汪家旧宅扔石子,把所有的小燕子都赶了出来。燕子不安的鸣叫持续了一个下午。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精疲力竭的孩子坐在一个土坡上,在附近农民收工的吆喝声里,看着那些小燕子飞回自己的窝。一些迷途的小燕子找错了窝连续被驱赶出来,在空中悲哀地鸣叫,直到几只大燕子飞来把它们带走。

  陈雷说:“那是它们的爹妈。”

  天色逐渐黑下来的时候,两个孩子还没记起来应该回家,他们依旧坐在土坡上,讨论着是否进这座宽大的宅院去看看。

  “里面会有人吗?”刘冬生问。

  陈雷摇摇脑袋说:“不会有人,你放心吧,不会有人赶我们出来的。”

  “天都要黑了。”

  陈雷看看正在黑下来的天色,准备进去的决心立刻消亡了。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什么放入嘴中吃起来。

  刘冬生吞着口水问他:“你吃什么?”

  陈雷说:“盐。”

  说着,陈雷的手在口袋的角落摸了一阵,摸出一小粒盐放到刘冬生嘴中。

  这时,他们似乎听到一个孩子的喊叫:“救命。”

  他们吓得一下子站起来,互相看了半晌,刘冬生咝咝地说:“刚才是你喊了吗?”

  陈雷摇摇头说:“我没喊。”

  话音刚落,那个和陈雷完全一样的嗓音在那座昏暗的宅院里又喊道:“救命。”

  刘冬生脸白了,他说:“是你的声音。”

  陈雷睁大眼睛看着刘冬生,半晌才说:“不是我,我没喊。”

  当第三声“救命”的呼叫出来时,两个孩子已在那条正弥漫着黑暗的路上逃跑了。

  一九九二年七月
  两个人的历史
  一
  一九三〇年八月,一个名叫谭博的男孩和一个名叫兰花的女孩,共同坐在阳光无法照耀的台阶上。他们的身后是一扇朱红的大门,门上的铜锁模拟了狮子的形状。作为少爷的谭博和作为女佣女儿的兰花,时常这样坐在一起。他们的身后总是飘扬着太太的嘟哝声,女佣在这重复的声响里来回走动。

  两个孩子坐在一起悄悄谈论着他们的梦。   
  谭博时常在梦中为尿所折磨。他在梦中为他布置的场景里四处寻找便桶。他在自己朝南的厢房里焦急不安。现实里安放在床前的便桶在梦里不翼而飞。无休止的寻找使梦中的谭博痛苦不堪。然后他来到了大街上,在人力车来回跑动的大街上,乞丐们在他身旁走过。终于无法忍受的谭博,将尿撒向了大街。

  此后的情景是梦的消失。即将进入黎明的天空在窗户上一片灰暗。梦中的大街事实上由木床扮演。谭博醒来时感受到了身下的被褥有一片散发着热气的潮湿。这一切终结之后,场景迅速地完成了一次更换。那时候男孩睁着迷茫的双眼,十分艰难地重温了一次刚才梦中的情景,最后他的意识进入了清晰。于是尿床的事实使他羞愧不已。在窗户的白色开始明显起来时,他重又闭上了双眼,随即沉沉睡去。

  “你呢?”

  男孩的询问充满热情,显然他希望女孩也拥有同样的梦中经历。

  然而女孩面对这样的询问却表现了极大的害臊,双手捂住眼睛是一般女孩惯用的技法。

  “你是不是也这样?”

  男孩继续问。

  他们的眼前是一条幽深的胡同,两旁的高墙由青砖砌成。并不久远的岁月已使砖缝里生长出羞羞答答的青草,风使它们悄然摆动。

  “你说。”

  男孩开始咄咄逼人。

  女孩满脸羞红,她垂头叙述了与他近似的梦中情景。她在梦中同样为尿所折磨,同样四处寻找便桶。

  “你也将尿撒在街上?”

  男孩十分兴奋。

  然而女孩摇摇头,她告诉他她最后总会找到便桶。

  这个不同之处使男孩羞愧不已。他抬起头望着高墙上的天空,他看到了飘浮的云彩,阳光在墙的最上方显得一片灿烂。

  他想:她为什么总能找到便桶,而他却永远也无法找到。

  这个想法使他内心燃起了嫉妒之火。

  后来他又问:
  “醒来时是不是被褥湿了?”

  女孩点点头。

  结局还是一样。

  二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七岁的谭博已经不再和十六岁的兰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那时候谭博穿着黑色的学生装,手里拿着鲁迅的小说和胡适的诗。他在院里进出时,总是精神抖擞。而兰花则继承了母业,她穿着碎花褂子在太太的唠叨声里来回走动。

  偶尔的交谈还是应该有的。

  谭博十七岁的身躯里青春激荡,他有时会突然拦住兰花,眉飞色舞地向她宣讲一些进步的道理。那时候兰花总是低头不语,毕竟已不是两小无猜的时候。或者兰花开始重视起谭博的少爷地位。然而沉浸在平等互爱精神里的谭博,很难意识到这种距离正在悄悄成立。

  在这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里,兰花与往常一样用抹布擦洗着那些朱红色的家具。谭博坐在窗前阅读泰戈尔有关飞鸟的诗句。兰花擦着家具时尽力消灭声响,她偶尔朝谭博望去的眼神有些抖动。她希望现存的宁静不会遭受破坏。然而阅读总会带来疲倦。当谭博合上书,他必然要说话了。

  在他十七岁的日子里,他几乎常常梦见自己坐上了一艘海轮,在浪涛里颠簸不止。一种渴望出门的欲望在他清醒的时候也异常强烈。

  现在他开始向她叙述自己近来时常在梦中出现的躁动不安。

  “我想去延安。”他告诉她。

  她迷茫地望着他,显而易见,“延安”二字带给她的只能是一片空白。

  他并不打算让她更多地明白一些什么,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她近来梦中的情景。这个习惯是从一九三〇年八月延伸过来的。

  她重现了一九三〇年的害臊。然后她告诉他近来她也有类似的梦。不同的是她没有置身海轮中,而是坐在了由四人抬起的轿子里,她脚上穿着颜色漂亮的布鞋。轿子在城内各条街道上走过。

  他听完微微一笑,说:
  “你的梦和我的梦不一样。”

  他继续说:

  “你是想着要出嫁。”

  那时候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他们居住的城市。

  三

  一九五〇年四月,作为解放军某文工团团长的谭博,腰间系着皮带,腿上打着绑腿,回到了他的一别就是十年的家中。此刻全国已经解放,谭博在转业之前回家探视。

  那时候兰花依然居住在他的家中,只是不再是他母亲的女佣,开始独立地享受起自己的生活。谭博家中的两间房屋已划给兰花所拥有。

  谭博英姿勃发走入家中的情景,给兰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兰花已经儿女成堆,她已经丧失了昔日的苗条,粗壮的腰扭动时抹杀了她曾经有过的美丽。

  在此之前,兰花曾梦见谭博回家的情景,居然和现实中的谭博回来一模一样。因此在某一日中午,当兰花的丈夫出门之后,兰花告诉了谭博她梦中的情景。

  “你就是这样回来的。”

  兰花说。兰花不再如过去那样羞羞答答,毕竟已是儿女成堆的母亲了。她在叙说梦中的情景时,丝毫没有含情脉脉的意思,仿佛在叙说一只碗放在厨房的地上,语气十分平常。

  谭博听后也回想起了他在回家路上的某个梦。梦中有兰花出现。但兰花依然是少女时期的形象。

  “我也梦见过你。”

  谭博说。

  他看到此刻变得十分粗壮的兰花,不愿费舌去叙说她昔日的美丽。有关兰花的梦,在谭博那里将永远地销声匿迹。

  四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垂头丧气的谭博以反革命分子的身份回到家中。母亲已经去世,他是来料理后事。

  此刻兰花的儿女基本上已经长大成人。兰花依然如过去那样没有职业。当谭博走入家中时,兰花正在洗塑料布,以此挣钱糊口。

  谭博身穿破烂的黑棉袄在兰花身旁经过时,略略站住了一会儿,向兰花胆战心惊地笑了笑。

  兰花看到他后轻轻“哦”了一声。

  于是他才放心地朝自己屋内走去。过了一会儿,兰花敲响了他的屋门,然后问他:
  “有什么事需要我?”

  谭博看着屋内还算整齐的摆设,不知该说些什么。

  母亲去世的消息是兰花设法通知他的。

  这一次,两人无梦可谈。

  五

  一九八五年十月。已经离休回家的谭博,终日坐在院内晒着太阳。还是秋天的时候,他就怕冷了。

  兰花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可她依然十分健壮。现在是一堆孙儿孙女围困她了。她在他们之间长久周旋,丝毫不觉疲倦。同时在屋里进进出出,干着家务活。

  后来她将一盆衣服搬到水泥板上,开始洗涮衣服。

  谭博眯缝着眼睛,看着她的手臂如何有力地摆动。在一片“刷刷”声里,他忧心忡忡地告诉兰花:

  他近来时常梦见自己走在桥上时,桥突然塌了。走在房屋旁时,上面的瓦片奔他脑袋飞来。

  兰花听了没有做声,依然洗着衣服。

  谭博问:
  “你有这样的梦吗?”

  “我没有。”

  兰花摇摇头。

  一九八九年八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