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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战栗(14)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188章 战栗(14)
  “而不是微笑地看着我,我知道这种微笑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有些吃惊,想不到几年以后你的脸上出现了这样的神态。后来我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饭店对面的海堤上,那时候天还没有黑,我站在堤岸上看着那些在海水中游泳的人,夕阳的光芒照在海面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的红光,随着波浪起伏着。”

  “有一个人走到了我身边,我知道是你,我感觉到你的头向我低下来一些,我心里咚咚直跳,我不敢看你,倒不是我太紧张了,我是害怕看到你脸上的微笑,那种勾引女人的微笑。你在我身边站了一会,你的头离我的脸很近,我都能够感受到你呼出的气息,你那么站了一会,然后我听到你说:‘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

  “你的声音让我毛骨悚然,我没有看你是不愿看到你那种微笑,可是你让我听到了比那种微笑更叫人难受的声音。过了一会,你又故作温柔地说:‘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勇敢留下来?’”

  “我全身都绷紧了,你接着说:‘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请看我脸上无奈的苦笑。’”

  “我站在那里手发抖了,你却还在说:‘虽然我都不说,虽然我都不做,你却不能不懂。’”

  “你酸溜溜的声音让我牙根都发酸,我转过身去向前走了,我不想再和你站在一起,可是你跟在了我身后,你说:‘就请你给我多一点点时间再多一点点问候,不要一切都带走。’”

  “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我转过身来对你说:‘滚开。’”

  “然后我大步向前走去,我脸上挂着冷笑,我为自己刚才让你滚开而感到自豪。”

  马兰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周林,周林的手在自己脸上摸着,他知道马兰正看着自己,就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马兰继续说:

  “仅仅六年时间,你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六年前我们坐在第六层脚手架上,你情绪激昂,时时放声大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喊出来的。六年以后,你酸溜溜地微笑,酸溜溜地说话了,满嘴的港台歌词。”

  “其实我们一起坐在脚手架上时,你已经在勾引我了,你当时反复对我说,如果我是一个男人该多好,这样我们就可以躺到一张床上去。当时我很单纯,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时的真正意思,到后来,也就是几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不过丝毫不影响我对你的崇敬和爱慕。直到今天,我还在喜欢当时的你,我总想起你说话时挥舞着双手,还有长长的头发在你额前一甩一甩。”

  马兰停顿了一下,说道:

  “这是美好的记忆。”

  周林转过脸来看着马兰,说:

  “确实很美好。”

  马兰接着说:“后来就不美好了。”

  周林不再看着马兰,他看起了自己的皮鞋,马兰说:

  “我们后来还见过一次,是威海那次见面后两年……”

  “我们还见过一次?”周林有些吃惊。

  “是的。”马兰说,“也就是四年前,在一个诗歌创作班上,你来给我们讲课,那时你已经不留胡须了,你站在讲台上,两只眼睛瞟来瞟去,显得心不在焉。这是我第二次听你讲诗歌,第一次在影剧院你面对几百近千人,这一次只有三十个人听着你的声音,你讲得有气无力,中间打了三次哈欠,而且说着时常忘了该说什么,就问我们:‘我说到哪儿啦?’”

  “讲完以后你没有回家,而是在我们创作班学员的几个宿舍里消磨了半夜时光,当然是在女学员的宿舍。有两次我在走廊上经过,听到你在里面和几个女声一起笑。到了晚上十一点,我准备上床睡觉时,你来敲门了。”

  “你微微笑着走了进来,自己动手关上了门,看到我站在床边,就摆摆手说:‘坐下,坐下。’”

  “我坐下后,你坐在了我对面的床上,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马兰。’”

  “你又问:‘是哪里人?’”

  “我说:‘江苏人。’”

  “你点点头后站了起来,伸手在我脸上扭了一把,同时说:‘小脸蛋很漂亮。’”

  “然后你走了出去。”

  战栗
  “后来……”周林问,“后来我们还见过吗?”

  “见过。”马兰回答。

  “什么时候?”周林立刻问道。

  马兰笑着说:“现在。”

  周林没有笑,他看着窗口,拉开的窗帘沉重地垂在两边,屋外的亮光依然很阴沉地挂在玻璃上,透过玻璃,他看到外面天空的颜色更为灰暗了。

  马兰两条手臂往上伸去,她脱下了一件毛衣,接着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看到周林额上出现了一些汗珠,就说:

  “你脱掉一件毛衣。”

  周林用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摇着头说:

  “不用,没关系。”

  马兰说:“要不关掉电炉?”

  说着马兰站了起来,准备去拔掉电源插头,周林伸手挡了一下,他说:

  “我不热。”

  马兰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周林,然后坐回到沙发里,两个人看着电炉上通红的火,看了一阵,周林扭过头来说:
  “我是不是该离开了?”   
  马兰看着他没有说话,周林对她笑了笑,他说:

  “其实我不应该来这里。”

  周林说完看看马兰,马兰还是不说话,周林又说:
  “我不知道自己勾引过你三次……其实我骨子里没有变,还是十二年前坐在脚手架上的那个长头发的人……背诵几句流行歌词,伸手在你脸上扭一把都是逢场作戏……你为什么不说话?”

  马兰说:“我在听你说话。”

  周林看了一会通红的电炉,问马兰: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让我来?”

  他看到马兰笑而不答,就自己回答:
  “想看看我第四次是怎么勾引你的?”

  马兰这时接过他的话说:

  “看看你第四次是怎样逢场作戏。”

  周林听后高声笑起来,笑完后他站起身,说:
  “我该走了。”

  他向床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问马兰:
  “对了,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十二年前你给我写信时,为什么不说我们曾经坐在脚手架上?”

  马兰回答:“我以为你看到我的名字,就会想起来。”

  周林点着头说:“我明白了。”

  然后他再次说:“我该走了。”

  他看到马兰坐在沙发里没有动,就问她:
  “你不送我了?”

  马兰微笑地望着他,他也微笑地望着马兰,随后他转身走到床边,他往床上看了一会,回过身来对马兰说:

  “马兰,你过来。”

  马兰在沙发里望着他,他又说:
  “你过来。”

  马兰这才站起身,走到床边,周林伸手指了指放在床上的两件羽绒服,马兰看到自己的羽绒服仰躺在那里,两只袖管伸开着,显得很舒展,而周林的羽绒服则是卧在一旁,周林羽绒服的一只袖管放在马兰羽绒服的胸前。

  周林问:“看到了吗?”

  马兰笑了起来,周林伸手将马兰抱了过来,对她说:

  “这就是第四次勾引你。”

  马兰笑着说:“你的衣服在勾引我的衣服。”

  那天下午,周林和马兰躺在床上时,周林看到窗台上有一粒布满灰尘的蓝色的纽扣,纽扣没有蜷缩在窗框角上,而是在窗台的中央。它在这样显眼的位置上布满灰尘,周林心想这扇窗户很久没有打开过了,是半年,还是一年?
  曾经有一具身体长时间地靠在窗台上,身体离开时纽扣留下了。纽扣总是和身体紧密相连,周林看到一段女性的身体被蓝色的纽扣所封锁,纽扣脱落时,衣服扬了起来出现了一段身体,就像风吹起树叶后露出树干那样。

  马兰对周林说:

  “我想看看你的脸。”

  周林仰起了脸,马兰告诉他不是现在,是在他最为激动的时候,她想看到他的脸。她说她从未看到过男人在最激动时脸上的神态,以前那些男人在高潮来到时,她指指自己脖子的左侧和右侧说:
  “不是把头埋在这边,就是埋在这一边。”

  周林那时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他问马兰:

  “为什么要我这样做?”

  马兰笑着说:“因为你会答应我。”

  接下去他们什么话都不说了,他们在充满着灰尘气息的床上和被窝里用身体交流起来,那张床起码有三个月没有睡过人了,而且是一张老式的木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过了一段时间,把头埋在马兰脖子左侧的周林一下子撑起了身体,仰起头喊叫一声:
  “快看我的脸!”

  马兰看到周林紧闭双眼,脸都有些歪了,他半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喘气声里有着丝丝的杂音。没一会,周林突然大笑起来,他的头往下一垂,又埋在了马兰脖子的左侧,他笑得浑身发抖,马兰抱住他也咯咯笑起来,两个人在一起大笑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安静下来。止住笑以后,周林问马兰:

  “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马兰说:“你的样子看上去很痛苦,其实你很快乐。”

  周林说:“我用痛苦的方式来表达欢乐。”

  “这才是战栗。”马兰说,“我在你脸上看到了战栗。”

  “战栗?”周林说,“我明白了。”

  一九九一年五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