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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战栗(2)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176章 战栗(2)
  陈河致江飘的信

  我就是那个9月5日和你一起坐在峡谷咖啡馆的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俩面对面坐在一起。你好像穿了一件真丝衬衫,你的皮鞋擦得很亮。我们的邻座杀死了那个好像穿得很漂亮的男人。警察来了以后就要去了我们的证件,还给我们时把你的还给我把我的还给你。我是今天才发现的所以今天才寄来。我请你也将我的证件给我寄回来,证件里有我的地址和姓名。地址需要改动一下,不是106号而是107号,虽然106号也能收到但还是改成107号才准确。

  我不知道你对峡谷咖啡馆的凶杀有什么看法或者有什么想法。可能你什么看法想法也没有而且早就忘了杀人的事。我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所以念念也忘不了。这几天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那桩事,那个被杀的倒在地上一条腿还挂在椅子上,那个杀人者走到屋外喊警察接着又走回来。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们,和真的一模一样。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一个男人下决心杀死另一个男人?我已经想了几天了,我想那两个男人必定与一个女人有关系。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的想法。

  江飘致陈河的信

  你的来信到时,破坏了我的一桩美事。尽管如此,我此刻给你写信时依然兴致勃勃。警察的疏忽,导致了我们之间的通信。事实上破坏我那桩美事的不是你,而是警察。警察在峡谷咖啡馆把我的证件给你时,已经注定了我今天下午的失败。你读到这段话时,也许会莫名其妙,也许会心领神会。

  关于“峡谷”的凶杀,正如你信上所说,“早就忘了杀人的事”。我没有理由让自己的心情变得糟糕。但是你的来信破坏了我多年来培养起来的优雅心情。你将一具血淋淋的尸首放在信封里寄给我。当然这不是你的错,是警察的疏忽造成的。然而你“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那桩事”,让我感到你是一个有些特殊的人。你的生活态度使我吃惊,你牢牢记住那些应该遗忘的事,干吗要这样?难道这样能使你快乐?迅速忘掉那些什么杀人之类的事,我一想到那些就不舒服。

  证件随信寄上。

  陈河致江飘的信

  我的准确地址是107号不是106号,虽然也能收到但你下次来信时最好写成107号。我一遍一遍读了你的信,你的信写得真好。但是你为何只字不提你对那桩凶杀的看法或者想法呢?那桩凶杀就发生在你的眼皮底下你不会很快忘掉的。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这桩事,这桩事就像穿在身上的衣服一样总和我在一起。一个男人杀死另一个男人必定和一个女人有关系,对于这一点我已经坚信不疑并且开始揣想其中的原因。我感到杀人是有杀人理由的,我现在就是在努力寻找那种理由。我希望你能够和我一起寻找。

  1987年9月29日

  一个男孩来到窗前时突然消失,这期间一辆洒水车十分隆重地驰了过来,街两旁的行人的腿开始了某种惊慌失措的舞动。有树叶偶尔飘落下来。男孩的头从窗前伸出来,他似乎看着那辆洒水车远去,然后小心翼翼地穿越马路,自行车的铃声在他四周迅速飞翔。

  他转过脸来,对她说:
  “我已有半年没到这儿来了。”

  她的双手摊在桌面上,衣袖舒展着倒在附近。她望着他的眼睛,这是属于那种从容不迫的男人。微笑的眼角有皱纹向四处流去。

  近旁有四男三女围坐在一起。

  “喝点啤酒吗?”

  “我不要。”

  “你呢?”

  “来一杯。”

  “我喝雪碧。”

  一个系领结的白衣男人将几盘凉菜放在桌上,然后在餐厅里曲折离去。

  她看着白衣男人离去,同时问:

  “这半年你在干什么?”

  “学会了看手相。”他答。

  她将右手微微举起,欣赏起手指的扭动。他伸手捏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拖到眼前。

  “你是一个讲究实际的女人。”他说。

  “你第一次恋爱是十一岁的时候。”

  她微微一笑。

  “你时刻都存在着离婚的危险……但是你不会离婚。”

  另一个白衣男人来到桌前,递上一本菜谱。他接过来以后递给了她。在这空隙里,他再次将目光送到窗外。有几个女孩子从这窗外飘然而过,她们的身体还没有成熟。她们还需要男人哺育。一辆黑色轿车在马路上驶过。他看到街对面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正看着他或者她。他看了那人一会,那人始终没有将目光移开。

  白衣男人离去以后,他转回脸来,继续抓住她的手。

  “你的感情异常丰富……你的事业和感情紧密相连。”

  “生命呢?”她问。

  他仔细看了一会,抬起脸说:

  “那就更加紧密了。”

  近旁的四男三女在说些什么。

  “他只会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

  几个女人咯咯地笑。

  “那也不一定。”另一个妇人说,“他还会使用眼睛呢。”

  男女混合的笑声在餐厅里轰然响起。

  “他们都在看着我们呢。”一个女人轻轻说。

  “没事。”男人的声音。

  另一个男人压低嗓门:“喂,你们知道吗……”

  震耳欲聋的笑声在厅里呼啸而起。他转过脸去,近旁的四男三女笑得前仰后合。什么事这么高兴。他想。然后转回脸去,此刻她正望着窗外。

  “什么事?心不在焉的?”他说。

  她转回了脸,说:“没什么。”

  “菜怎么还没上来。”他嘟哝了一句,接着也将目光送到窗外,刚才那个男人仍然站在原处,仍然望着他或者她。

  “那人是谁?”他指着窗外问她。

  她眼睛移过去,看到陈河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他头顶上有几根电线通过,背后是一家商店。有一个人抱着一包物品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犹豫着,是往左走去还是往右走去?陈河始终望着这里。

  “是我丈夫。”她说。

  陈河致江飘的信

  我9月13日给你去了一封信如果不出意外你应该收到了,我天天在等着你的来信刚才邮递员来过了没有你的来信,你上次的信我始终放在桌子上我一遍一遍看,你的信,真是写得太好了你的思想非常了不起。你信上说是警察的疏忽导致我们通信实在是太对了。如果没有警察的疏忽我就只能一人去想那起凶杀,我感到自己已经发现了一点什么了。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助你的思想太了不起了,我太想我们两人一起探讨那起凶杀这肯定比我一个人想要正确得多,我天天都在盼着你的信我坚信你会来信的。期待你的信。

  1987年10月8日

  位于城市西侧江飘的寓所窗帘紧闭。此刻是上午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走入了公寓,沿着楼梯往上走去,不久之后她的手已经敲响了江飘的门。敲门声处于谨慎之中。屋内出现拖沓的脚步声,声音向门的方向而来。

  江飘把她让进屋内后,给予她的是大梦初醒的神色。她的到来显然是江飘意料之外的,或者说江飘很久以前就不再期待她了。

  “还在睡?”她说。

  江飘把她让进屋内,继续躺在床上,侧身看着她在沙发里坐下来。她似乎开始知道穿什么衣服能让男人喜欢了。她的头发还是披在肩上,头发的颜色更加接近黄色了。

  “你还没吃早饭吧?”她问。

  江飘点点头。她穿着紧身裤,可她的腿并不长。她脚上的皮鞋一个月前在某家商店抢购过。她挤在一堆相貌平常的女人里,汗水正在毁灭她的精心化妆。她的细手里拿着钱,从女人们的头发上伸过去。

  ——我买一双。   
  她从沙发里站起来,说:“我去替你买早点。”

  他没有丝毫反应,看着她转身向门走去。她比过去肥硕多了,而且学会了摇摆。她的臀部、腿还没有长进,这是一个遗憾。她打开了屋门,随即重又关上,她消失了。这样的女人并非没有一点长处。她现在正下楼去,去为他买早点。

  江飘从床上下来,走入厨房洗漱。不久之后她重又来到。那时候江飘已经坐在桌前等待早点了。她继续坐在沙发里,看着他嘴的咀嚼。

  “你没想到我会来吧。”

  他加强了咀嚼的动作。

  “事实上我早就想来了。”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其实我是顺便走过这里。”她的语气有些沮丧,“所以就上来看看。”

  江飘将食物咽下,然后说:“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她叹息一声。

  江飘露出满意的一笑。

  “你不会知道的。”她又说。

  她在期待反驳。他想。继续咀嚼下去。

  “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顺路经过这里。”

  她开场白总是没完没了。

  她看了他一会,又说:“我确实是顺路经过这里。”

  是否顺路经过这里并不重要。他站了起来,走向厨房。刚才已经洗过脸了,现在继续洗脸。待他走出厨房时,屋门再次被敲响。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姑娘飘然而入,她发现屋内坐着一个女人时微微有些惊讶。随后若无其事地在对面沙发上落座。她有些傲慢地看着她。

  表现出吃惊的倒是她。她无法掩饰内心的不满,她看着江飘。

  江飘给她们做介绍。

  “这位是我的女朋友。”

  “这位是我的女朋友。”

  两位女子互相看了看,没有任何表示,江飘坐到了床上,心想她们谁先离去。

  后来的那位显得落落大方,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她顺手从茶几上拿过一本杂志翻了几页。然后问:

  “你后来去了没有?”

  江飘回答:“去了。”

  后来者年轻漂亮,她显然不把先来者放在眼里。她的问话向先来的暗示某种秘密。先来者脸色阴沉。

  “昨天你写信了吗?”她又问。

  江飘拍拍脑袋:“哎呀,忘了。”

  她微微一笑,朝先来者望了一眼,又暗示了一个秘密。

  “十一月份的计划不改变吧。”

  “不会变。”江飘说。

  出现一个未来的秘密。先来的她的脸色开始愤怒。江飘这时转过脸去:
  “你后来去了青岛没有?”

  先来者愤怒犹存:“没去。”

  江飘点点头,然后转向后来的她。

  “我前几天遇上戴平了。”

  “在什么地方?”她问。

  “街上。”

  此刻先来者站起来,她说:“我走了。”

  江飘站立起来,将她送到屋外。在走道上她怒气冲冲地问:“她来干什么?”

  江飘笑而不答。

  “她来干什么?”她继续问。

  这是明知故问。江飘依然没有回答。

  她在前面愤怒地走着。江飘望着她的脖颈——那里没有丝毫光泽。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她也是这样离去。

  来到楼梯口时,她转过身来脸色铁青地说:

  “我再也不来了。”

  江飘笑着说:“你看着办吧。”

  陈河致江飘的信

  我越来越觉得你的信是让邮递员弄丢掉的,给我们这儿送信的邮递员已经换了两个,年龄越换越小。现在的邮递员是一个喜欢叫叫嚷嚷而不喜欢多走几步的年轻人。刚才他离去了他一来到整个胡同就要紧张起来他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我一直站在楼上看着他他离去时手里还拿着好几封信。我问他有没有我的信他头也不回根本不理睬我。你给我的信肯定是他丢掉的。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冥思苦想怎么得不到你那了不起的思想的帮助。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感到那起凶杀与一个女人有关,但我并不很轻易地真正这样认为。我是经过反复思索以后才越来越觉得一个女人参与了那起凶杀。详细的情况我这里就不再罗列了那些东西太复杂写不清楚。我现在的工作是逐步发现其间的一些细微得很的纠缠。基本的线索我已经找到那就是那个被杀的男人勾引了杀人者的妻子,杀人者一再警告被杀者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于是只能杀人了。我曾经小心翼翼地去问过我的两个邻居如果他们的妻子被别人勾引他们怎么办他们对我的问话表示了很不耐烦但他们还是回答了我对他们的回答使我吃惊他们说如果那样的话他们就离婚,他们一定将我的问话告诉了他们的妻子所以他们的妻子遇上我时让我感到她们仇恨满腔。我一直感到他们的回答太轻松只是离婚而已。他们的妻子被别人勾引他们怎么会不愤怒这一点使人难以相信,也许他们还没到那时候所以他们回答这个问题时很轻松。我不知道你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样,实在抱歉我不该问这样倒霉的问题,可我实在太想知道你的态度了,你不会很随便对待我这个问题的,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你的回答对我肯定有很大帮助。

  期待你的信。

  江飘致陈河的信

  你为我提供了一个掩饰自己的机会,即使我完全可以承认自己曾给你写过两封信,其中一封让邮递员弄丢了,但我并不想利用这样的机会,我倒不是为给邮递员平反昭雪,而是我重新读了你的所有来信,你的信使我感动。你是我遇上的最为认真的人。那起凶杀案我确实早已遗忘,但你的不断来信使我的记忆死灰复燃。对那起凶杀案我现在也开始记忆犹新了。

  你在信尾向我提出一个颇有意思的问题,即我的妻子一旦被别人勾引我将怎么办。我的回答也许和你的邻居一样会令你失望。我没有妻子,我曾努力设想自己有一位妻子,而且被别人勾引了,从而将自己推到怎么办的处境里去。但是这样做使我感到是有意为之。你是一个严肃的人,所以我不能随便寻找一个答案对付你。我的回答只能是,我没有妻子。

  你的邻居的回答使你感到一种不负责任的轻松,他们的态度仅仅只是离婚,你就觉得他们怎么会不愤怒,这一点我很难同意。因为我觉得离婚也是一种愤怒。我理解你的意思。你显然认为只有杀死人是一种愤怒,而且是最为极端的愤怒。但同时你也应该看到还有一种较为温和的愤怒,即离婚。

  另外还有一点,你认为一个男人杀死另一个男人,必定和一个女人有关。这似乎有些武断。男人有时因为口角就会杀人,况且还存在着多种可能,比如谋财害命之类的。或者他们俩共同参与某桩事,后因意见不合也会杀人。总之峡谷咖啡馆的凶杀的背景是多种多样的,不能只用一种来下结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