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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兄弟(75)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119章 兄弟(75)
  林红摇摇头说:“不知道。”

  李光头说:“三百六十五天,过年过节都没休息。”

  然后李光头两眼放光,对着林红喊叫:“那时候你是个处女!”

  李光头喊叫了三次以后,决定送林红去上海的大医院做处女膜修复术。当林红重新是个处女以后,他要和她真正做爱一次,而且要把这次做爱当成是二十年前发生的。这次做爱完了以后,他们从此不再做爱了。李光头挥着手说:

  “我就把你还给宋钢啦!”

  林红知道两个人分手的时候快要到了,突然感受到了失落。她在李光头的疯狂里充分满足了自己的疯狂,那些日子她的内心和身体分离了,而且越分越远,仿佛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她的内心每天都在思念着宋钢,她的身体每天都在渴望着李光头。她不知道以后没有了强劲的李光头,自己如何度过那些漫漫黑夜。林红的性欲就像森林之火,燃烧起来后就很难扑灭了。林红悲哀地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回到过去的清心寡欲,为此她仇恨自己,可是她对自己又是无可奈何。

  这时林红隐约感到宋钢快要回来了。那个带走宋钢的周游一个月以前突然出现在苏妹的点心店,林红听说了,也看到他了,当时心里一惊,想走上去问问宋钢的情况,可是李光头的白色宝马轿车过来了,她的勇气没有了。后来是让刘副去周游那里打听,林红才知道宋钢暂时不会回来,宋钢在海南岛继续做着保健品生意,周游告诉刘副,宋钢挣到大钱了,没兴趣回家了。

  林红还是忐忑不安,她每天都在担心宋钢会突然回来,这样的担心让她身体的欲望逐渐冷却下来,让她想到宋钢的时候就会眼泪汪汪,让她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于是她不再那么强烈地渴望李光头了。她觉得和李光头有这样的三个月应该足够了,等到宋钢回来后,她就会加倍地去爱护宋钢。她了解宋钢,这是世界上最善良的男人,不管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宋钢的事,宋钢都会一如既往地爱着她。所以她希望在宋钢回来之前结束和李光头的关系,她一口答应去上海做处女膜修复术。

  第二天李光头就和林红坐上宝马轿车去了上海。李光头要去北京和东北洽谈生意,一走就是半个月,他知道处女膜修复手术一个小时就可以做完,他要林红在上海等着他,宝马轿车和司机留在上海供林红使用,让林红剩下的日子里在上海吃喝玩乐逛商店买衣服。

  周游是在金秋十月的时候出现在我们刘镇的,就像他第一次来时一样,提着两个大纸箱从长途汽车站走了出来,这次纸箱里装着的不是人造处女膜,是孩子的玩具。周游叫了一辆三轮车,一副衣锦还乡的模样坐了上去,沿途看着刘镇的男男女女,遗憾地对三轮车夫说:
  “变化不大,还是过去那些人。”

  三轮车来到了苏妹的点心店,周游下来后多付给车夫三元钱,让车夫替他提着两个大纸箱。周游神气十足地走进了点心店,看到坐在收款柜台里的苏妹时,仿佛他不是销声匿迹了一年多,只是出差四五天而已,他亲热地叫了一声:
  “太太,我回来了。”

  苏妹受了惊吓似的面如土色。看到周游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苏妹浑身颤抖地从柜台里走出来,躲进了里面的厨房。周游微笑地转回身来,环顾四周,看到一些吃着包子的群众目瞪口呆,他用点心店老板的语气问他们:

  “味道不错吧?”

  然后周游看到了惊愕不已的苏妈,苏妈怀里抱着一个四五个月大的婴儿。周游笑着走向了苏妈,他甜蜜地叫着:

  “妈,我回来了。”

  苏妈也像女儿一样浑身颤抖了。周游从不知所措的苏妈怀里抱过来婴儿,亲了又亲,亲热地问婴儿:

  “女儿,想爸爸了没有?”

  周游让车夫打开两个大纸箱,把所有的玩具都放到一张桌子上,将他女儿放在了玩具中间,旁若无人地和女儿一起玩耍了。老实巴交的苏妈吃惊地看着周游从容地与点心店的群众周旋,群众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原来是这个人弄大了苏妹的肚子。群众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话了,指着在桌子上玩耍的女婴问周游:
  “这是你的女儿?”

  “当然。”周游不容置疑地回答。

  群众互相看来看去,再问周游:“你和苏妹结婚了?”

  “当然。”周游仍然不容置疑地回答。

  “什么时候?”群众刨根问底。

  “以前。”周游干脆地说。

  “以前?”群众糊涂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周游也是一脸的糊涂。

  这个江湖骗子一边逗得女儿嘎嘎直笑,一边与群众胡说八道,说得群众一个比一个糊涂。到头来真有群众相信他的话了,群众对群众说:
  “他们真的结婚了。”

  苏妈是连连摇头,心想这个周游真是大白天说瞎话。苏妹躲进了厨房以后没再出来,天黑后听到周游还在点心店里和刘镇的群众高谈阔论,她实在没脸出来见人,就走出厨房的小门,悄悄回到家中。到了晚上十一点,点心店关门打烊了,周游抱起已经睡着的女儿,跟在苏妈后面从容不迫地回家了。周游一路上都在亲热地和苏妈说话,苏妈低着头一声不吭,她几次都要把外孙女抱回来,周游几次都是客气地挡回去,他说:

  “妈,我来抱。”

  周游抱着女儿跟着苏妈回到了家中,苏妈没有马上关门,迟疑地看了看周游,最后还是不忍心把他赶出去。周游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三天,这三天里只要周游在家里,苏妹就在卧室里闭门不出。周游的神态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高高兴兴地和苏妈一早出门去点心店,深夜后又高高兴兴地和苏妈一起回到家中。这三天里苏妹没去点心店,她和女儿待在家里。周游十分知趣,虽然三天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回家都是深夜了,女儿又在苏妹的房间里,他没说一个字,自觉地睡在了沙发里。到了第四天的晚上,苏妈推门走进了苏妹的房间,在苏妹的床上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不管有多少不对,你的男人起码还知道回来。”

  躺在床上的苏妹呜呜地哭了。苏妈叹息一声,抱起熟睡中的外孙女走了出去,走到已经睡在沙发里的周游面前。周游霍地跳了起来,想从苏妈手中抱过来女儿。苏妈摇摇头,指了指苏妹的房间。周游看到苏妹的房门虚掩着,在女儿脸上亲吻了一下,堂而皇之地走进了苏妹的房间。周游关上房门以后,像是每个晚上都在这间屋子里睡觉一样,熟练地走到床前,钻进了被子,摁了一下开关熄灯。苏妹背对着他睡,他不慌不忙地侧身抱住了苏妹,苏妹挣扎了几下还是让他抱住了。他抱住苏妹以后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我以后不想出差了。”

  四十五

  宋钢继续在海南岛的秋天里流浪,携带着剩下的丰乳霜早出晚归。身边没有了周游,宋钢茫然不知所措,他没有勇气解开衬衣露出里面的假体乳房了,他目光呆滞地站在街道旁,像是一棵无声的树木。他的波霸牌丰乳霜整齐地放在纸箱子上。来往的男男女女奇怪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胸脯高耸的男人站立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似乎一动不动。一些女人走过时弯下了腰,看了看纸箱上排列整齐的丰乳霜,又拿在手里仔细察看。她们看着宋钢衬衣里的一对蓬勃的乳房,个个掩嘴而笑,她们不好意思询问宋钢的胸脯,只是一次次低头看看手里的波霸牌丰乳霜,又一次次抬头去看看宋钢的波霸胸脯,寻找着两者之间的联系。她们举起丰乳霜,小心翼翼地问宋钢:
  “你用过这个吗?”   
  这时的宋钢脸红了,他习惯性地扭头去寻找周游,可是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应该是周游替他回答的问题,他必须自己来回答了。他不安地点点头,嘴里轻轻地说:
  “嗯。”

  那些女人指指宋钢的胸脯,又指指自己手上的丰乳霜,继续问:“你那个就是用这个抹大的?”

  宋钢羞愧地低下了头,继续轻声回答:“嗯。”

  宋钢用他的羞愧打动了不少女人,她们觉得这个男人看上去老老实实,一副可靠的模样。于是没有了周游的巧言令色之后,波霸牌丰乳霜仍然一瓶一瓶地在销售出去。那些过路的男人不像女人说话那么含蓄,他们看到宋钢挺拔的胸脯后个个像是吃了兴奋剂,他们的眼睛凑上去,像是贴在显微镜上那样贴到宋钢的胸口了。他们的眼睛退回来后,就伸出两根手指指点着宋钢的胸口问:

  “你这两个是胸脯呢,还是奶子?”

  宋钢又是习惯性地去寻找周游,这时的周游已经睡到苏妹的床上去了,开始了和苏妹正式的夫妻生活。宋钢孤零零独自一人站在天涯海角,面红耳赤地听着这些异乡的男人议论纷纷。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胸脯和奶子的问题,好在有人自作聪明地替宋钢回答了。

  “是不是这样,”那个人手里举着丰乳霜问宋钢,“你这两个以前是胸脯,抹了这个波——霸——牌丰乳霜以后,就变成奶子了。”

  宋钢在一片哄笑里继续着他的羞愧,他微微点头,轻轻说:“嗯。”

  周游突然离去后,宋钢在海南岛继续漂泊了一个多月,他胸口的两个假体乳房形成纤维膜开始硬化了,宋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只是觉得乳房逐渐像石头一样坚硬了。与此同时他的肺病卷土重来,本来已经不咳嗽了,停药以后再加上长期奔波的疲惫,宋钢时常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半夜里常常在睡梦里咳嗽着醒来。宋钢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他担心的是以后的日子。眼看着纸箱里的丰乳霜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五瓶了,宋钢惆怅满怀,他不知道卖完丰乳霜以后还能卖什么。没有了周游,宋钢行走江湖就没有了方向,仿佛树叶离开树枝以后只能随风飘去。此刻的宋钢知道什么叫孤零零了,唯一陪伴他的就是照片上的林红,他和林红的合影就带在身旁,可是他不敢拿出来。他太想回家了,可是挣到的钱太少了,还不能让林红此后的生活无忧无虑,他只能让自己继续漂泊下去,像孤独的树叶那样。

  这时候的宋钢站在某个小城的广场上,推销最后五瓶丰乳霜。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扯着嘶哑的嗓子正在叫卖刀具。这个男人在地上一字铺开十多种刀具,有菜刀有砍刀有水果刀有削笔刀,还有刺刀飞刀匕首。这人手里举着一把砍刀,大声喊叫:
  “这是钨钢所铸,能砍碳素钢、模具钢、不锈钢、铸钢和钛合金,刀刀见血,不见折口……”

  这人说着当场蹲下表演,一刀砍断了一根粗铁丝,起身后举着砍刀走了一圈,让围观者检查一下刀刃上是否有折口。围观者纷纷说没有折口后,他再次蹲下,卷起裤子,像是刮胡子一样用砍刀刮起了自己的腿毛,起身后手里捏着一撮腿毛再次走了一圈,让围观者看清楚了。

  “看到没有?”这人嘶叫道,“这就是古代传说中的宝刀,削铁如泥,吹毛立断……”

  然后他开始解释:“什么是钨钢?世界上最坚硬最名贵的金属材料,不仅用在刀具上,也用在名表上,钨钢表可是比金表还要贵重,瑞士两尼中国依波都是钨钢手表……”

  “什么瑞士两尼中国依波?”围观者不明白。

  “瑞士两尼就是爵尼手表和罗西尼手表,都是世界名表。”这人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依波表是中国名表。”

  那个下午宋钢卖出了三瓶丰乳霜,他站在广场的远处,没有看清这人的脸,只听到这人嘶哑地喊叫了三个小时,宋钢觉得他最多卖出去五六把刀具。这人将没有卖出的刀具放进了一个帆布口袋,背在肩上响声叮当地走了过来。他走到宋钢身旁时被一对高耸的乳房吸引了,他凑上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宋钢,满脸惊讶地说:
  “你明明是个男的……”

  宋钢已经习惯这样的议论了,他微笑地看了这人一眼,扭头看起了远处,那一刻宋钢突然感到这人十分面熟,他转过头来时,这人嘿嘿笑着走去了。这个宋钢觉得面熟的人走出了十来米以后站住了脚,转过身来仔细地看起了宋钢,小心地叫了一声:
  “宋钢?”

  宋钢想起来他是谁了,失声惊叫道:“你是小关剪刀?”

  我们刘镇的两个天涯沦落人在异乡相遇了。小关剪刀走到宋钢面前,像是察看刀刃一样打量起了宋钢,他看了宋钢的脸,又看了宋钢胸口的假体乳房,看到乳房时他欲言又止,看到脸时他开口了:

  “宋钢,你变老了。”

  “你也变老了。”宋钢说。

  “十多年了,”小关剪刀满脸沧桑地笑着,“我十多年没有见过刘镇的人,没想到今天见到你,你出来多久了?”

  “一年多了。”宋钢的声音里充满了惆怅。

  “为什么要出来?”小关剪刀摇着头说,“出来做什么?”

  “保健品。”宋钢吞吞吐吐说出这三个字。

  小关剪刀拿起纸箱上的最后两瓶丰乳霜看了看,又忍不住看起了宋钢胸口的假体乳房。宋钢脸红了,他低声告诉小关剪刀:

  “这是假的。”

  小关剪刀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拉着宋钢的胳膊,要宋钢去他租借的家里坐坐。宋钢将剩下的两瓶丰乳霜插在裤子口袋里,跟着小关剪刀走了很长的路,在夕阳西下时来到了城外一个住满了民工的地方。小关剪刀带着宋钢走上了坑坑洼洼的泥路,两旁都是简易小屋子,屋前挂满了衣服,一些女人就在屋门口的煤炉上做饭,一些男人站在那里抽着香烟,懒洋洋地互相说着话,他们的孩子在胡乱奔跑,看上去一个比一个脏。小关剪刀告诉宋钢,他差不多每个地方住上一个月就要更换,要不刀具就会卖不出去了,他说明天就要走了,去另一个地方。小关剪刀带着宋钢来到一处简易小屋前,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女人正在门口晾着衣服,小关剪刀冲着她喊叫:
  “明天就要走了,洗什么衣服?”

  那个女人回过头来也冲着小关剪刀喊叫:“就是明天要走,今天才洗衣服。”

  小关剪刀生气地说:“明天一早的汽车,要是衣服干不了怎么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