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许三观卖血记(24)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43章 许三观卖血记(24)
所以,这一天许三观走在街上时,脸上挂满了笑容,笑容使他脸上的皱纹像河水一样波动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里面都照亮了。他就这么独自笑着走出了家门,走过许玉兰早晨炸油条的小吃店;走过了二乐工作的百货店;走过了电影院,就是从前的戏院;走过了城里的小学;走过了医院;走过了五星桥;走过了钟表店;走过了肉店;走过了天宁寺;走过了一家新开张的服装店;走过了两辆停在一起的卡车;然后,他走过了胜利饭店。
许三观走过胜利饭店时,闻到了里面炒猪肝的气息,从饭店厨房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和油烟一起来到。这时许三观已经走过去了,炒猪肝的气息拉住了他的脚,他站在那里,张开鼻孔吸着,他的嘴巴也和鼻孔一起张开来。
于是,许三观就很想吃一盘炒猪肝,很想喝二两黄酒,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他就很想去卖一次血了。他想起了过去的日子,与阿方和根龙坐在靠窗的桌前,与来喜和来顺坐在黄店的饭店,手指敲着桌子,声音响亮,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要温一温……许三观在胜利饭店门口站了差不多有五分钟,然后他决定去医院卖血了,他就转身往回走去。他已经有十一年没有卖血了,今天他又要去卖血,今天是为他自己卖血,为自己卖血他还是第一次。他在心里想:以前吃炒猪肝喝黄酒是因为卖了血,今天反过来了,今天是为吃炒猪肝喝黄酒才去卖血。他这么想着走过了两辆停在一起的卡车;走过了那家新开张的服装店;走过了天宁寺;走过了肉店;走过了钟表店;走过了五星桥,来到了医院。
坐在供血室桌子后面的已经不是李血头,而是一个看上去还不满三十的年轻人。年轻的血头看到头发花白、四颗门牙掉了三颗的许三观走进来,又听到他说自己是来卖血时,就伸手指着许三观:
“你来卖血?你这么老了还要卖血?谁会要你的血?”
许三观说:“我年纪是大了,我身体很好,你别看我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我眼睛一点都不花,你额头上有一颗小痣,我都看得见,我耳朵也一点不聋,我坐在家里,街上的人说话声音再小我也听得到……”
年轻的血头说:“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你把身体转过去,你给我出去。”
许三观说:“从前的李血头可是从来都不像你这么说话……”
年轻的血头说:“我不姓李,我姓沈,我沈血头从来就是这样说话。”
许三观说:“李血头在的时候,我可是常到这里来卖血……”
年轻的血头说:“现在李血头死了。”
许三观说:“我知道他死了,三年前死的,我站在天宁寺门口,看着火化场的拉尸车把他拉走的……”
年轻的血头说:“你快走吧,我不会让你卖血的,你都老成这样了,你身上死血比活血多,没人会要你的血,只有油漆匠会要你的血……”
年轻的血头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他指着许三观说,“你知道吗?为什么只有油漆匠会要你的血?家具做好了,上油漆之前要刷一道猪血……”
说着年轻的血头哈哈大笑起来,他接着说:
“明白吗?你的血只配往家具上刷,所以你出了医院往西走,不用走太远,就是在五星桥下面,有一个姓王的油漆匠,很有名的,你把血去卖给他吧,他会要你的血。”
许三观听了这些话,摇了摇头,对他说:
“你说这样难听的话,我听了也就算了,要是让我三个儿子听到了,他们会打烂你的嘴。”
许三观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他走出了医院,走到了街上。那时候正是中午,街上全是下班回家的人,一群一群的年轻人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在街上冲过去,一队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去。许三观也走在人行道上,他心里充满了委屈,刚才年轻血头的话刺伤了他,他想着年轻血头的话,他老了,他身上的死血比活血多,他的血没人要了,只有油漆匠会要。他想着四十年来,今天是第一次,他的血第一次卖不出去了。四十年来,每次家里遇上灾祸时,他都是靠卖血度过去的,以后他的血没人要了,家里再有灾祸怎么办?
许三观开始哭了,他敞开胸口的衣服走过去,让风呼呼地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的胸口;让混浊的眼泪涌出眼眶,沿着两侧的脸颊刷刷地流,流到了脖子里,流到了胸口上。他抬起手去擦了擦,眼泪又流到了他的手上,在他的手掌上流,也在他的手背上流。他的脚在往前走,他的眼泪在往下流。他的头抬着,他的胸也挺着,他的腿迈出去时坚强有力,他的胳膊甩动时也是毫不迟疑,可是他脸上充满了悲伤。他的泪水在他脸上纵横交错地流,就像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就像裂缝爬上快要破碎的碗,就像蓬勃生长出去的树枝,就像渠水流进了田地,就像街道布满了城镇,泪水在他脸上织成了一张网。
他无声地哭着向前走,走过城里的小学,走过了电影院,走过了百货店,走过了许玉兰炸油条的小吃店,他都走到家门口了,可是他走过去了。他向前走,走过一条街,走过了另一条街,他走到了胜利饭店。他还是向前走,走过了服装店,走过了天宁寺,走过了肉店,走过了钟表店,走过了五星桥,他走到了医院门口,他仍然向前走,走过了小学,走过了电影院……他在城里的街道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街上的人都站住了脚,看着他无声地哭着走过去,认识他的人就对他喊:
“许三观,许三观,许三观,许三观,许三观……你为什么哭?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理睬我们?你为什么走个不停?你怎么会这样……”
有人去对一乐说:“许一乐,你快上街去看看,你爹在大街上哭着走着……”
有人去对二乐说:“许二乐,有个老头在街上哭,很多人都围着看,你快去看看,那个老头是不是你爹……”
有人去对三乐说:“许三乐,你爹在街上哭,哭得那个伤心,像是家里死了人……”
有人去对许玉兰说:“许玉兰,你在干什么?你还在做饭?你别做饭了,你快上街去,你男人许三观在街上哭,我们叫他,他不看我们,我们问他,他不理我们,我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快上街去看看……”
一乐,二乐,三乐来到了街上,他们在五星桥上拦住了许三观,他们说:
“爹,你哭什么?是谁欺负了你?你告诉我们……”
许三观身体靠在栏杆上,对三个儿子呜咽着说:
“我老了,我的血没人要了,只有油漆匠会要……”
儿子说:“爹,你在说些什么?”
许三观继续说自己的话:“以后家里要是再遇上灾祸,我怎么办啊?”
儿子说:“爹,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时许玉兰来了,许玉兰走上去,拉住许三观两只袖管,问他:
“许三观,你这是怎么了,你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就哭成个泪人了?”
许三观看到许玉兰来了,就抬起手去擦眼泪,他擦着眼泪对许玉兰说:
“许玉兰,我老了,我以后不能再卖血了,我的血没人要了,以后家里遇上灾祸怎么办……”
许玉兰说:“许三观,我们现在不用卖血了,现在家里不缺钱,以后家里也不会缺钱的。你卖什么血?你今天为什么要去卖血?”
许三观说:“我想吃一盘炒猪肝,我想喝二两黄酒,我想卖了血以后就去吃炒猪肝,就去喝黄酒……”
一乐说:“爹,你别在这里哭了,你想吃炒猪肝,你想喝黄酒,我给你钱,你就是别在这里哭了,你在这里哭,别人还以为我们欺负你了……”
二乐说:“爹,你闹了半天,就是为了吃什么炒猪肝,你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
三乐说:“爹,你别哭啦,你要哭,就到家里去哭,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许玉兰听到三个儿子这么说话,指着他们大骂起来:
“你们三个人啊,你们的良心被狗叼走啦,你们竟然这样说你们的爹,你们爹全是为了你们,一次一次去卖血,卖血挣来的钱全是用在你们身上,你们是他用血喂大的。想当初,自然灾害的那一年,家里只能喝玉米粥,喝得你们三个人脸上没有肉了,你们爹就去卖了血,让你们去吃了面条,你们现在都忘干净了。还有二乐在乡下插队那阵子,为了讨好二乐的队长,你们爹卖了两次血,请二乐的队长吃,给二乐的队长送礼,二乐你今天也全忘了。一乐,你今天这样说你爹,你让我伤心,你爹对你是最好的,说起来他还不是你的亲爹,可他对你是最好的,你当初到上海去治病,家里没有钱,你爹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卖血,卖一次血要歇三个月,你爹为了救你命,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隔三五天就去卖一次,在松林差一点把自己卖死了,一乐你也忘了这事。你们三个儿子啊,你们的良心被狗叼走啦……”
许玉兰声泪俱下,说到这里她拉住许三观的手说:
“许三观,我们走,我们去吃炒猪肝,去喝黄酒,我们现在有的是钱……”
许玉兰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摸出来,给许三观看:
“你看看,这两张是五元的,还有两元的,一元的,这个口袋里还有钱,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要什么。”
许三观说:“我只想吃炒猪肝,喝黄酒。”
许玉兰拉着许三观来到了胜利饭店,坐下后,许玉兰给许三观要了一盘炒猪肝和二两黄酒,要完后,她问许三观:
“你还想吃什么?你说,你想吃什么你就说。”
许三观说:“我不想吃别的,我只想吃炒猪肝,喝黄酒。”
许玉兰就又给他要了一盘炒猪肝,要了二两黄酒,要完后许玉兰拿起菜单给许三观看,对他说:
“这里有很多菜,都很好吃,你想吃什么?你说。”
许三观还是说:“我还是想吃炒猪肝,还是想喝黄酒。”
许玉兰就给他要了第三盘炒猪肝,黄酒这次要了一瓶。三盘炒猪肝全上来后,许玉兰又问许三观还想吃什么菜,这次许三观摇头了,他说:
“我够了,再多我就吃不完了。”
许三观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三盘炒猪肝,一瓶黄酒,还有两个二两的黄酒,他开始笑了,他吃着炒猪肝,喝着黄酒,他对许玉兰说:
“我这辈子就是今天吃得最好。”
许三观笑着吃着,又想起医院里那个年轻的血头说的话来了,他就把那些话对许玉兰说了,许玉兰听后骂了起来:
“他的血才是猪血,他的血连油漆匠都不会要,他的血只有阴沟、只有下水道才会要。他算什么东西?我认识他,就是那个沈傻子的儿子,他爹是个傻子,连一元钱和五元钱都分不清楚,他妈我也认识,他妈是个破鞋,都不知道他是谁的野种。他的年纪比三乐都小,他还敢这么说你,我们生三乐的时候,这世上还没他呢,他现在倒是神气了……”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这就叫屌毛出得比眉毛晚,长得倒比眉毛长。”
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九日
外文版评论摘要
《活着》有时令人感觉仿佛是中国的贝克特,始终逃不了不幸牺牲的悲剧必然性,相比而言,《许三观卖血记》的内核有着更多希望的亮色……不过,余华并非要为主人公所经历的生活敲锣打鼓,他或许不会再想给笔下那些可怜的人物做毫无审美感的手术了,但他没有放弃给折磨人的社会历史拔牙。(美国《时代》周刊 2003年11月9日)
小说既感伤,又残忍,余华不断打磨尖利的笔锋,竭尽所能地构建他的故事……《许三观卖血记》首次出版后不久,中国媒体就广泛曝光大量卖血者感染上了艾滋病和肝炎病毒。事实证明,许三观和他的家人是幸运的。(美国《华盛顿邮报》 2003年11月2日)
没有一个多余的词语……在余华感人肺腑的小说《许三观卖血记》中,没有绚烂的情节,只有一个简单的故事,一个民间故事:一个中国家庭忍受贫穷、饥荒以及随后的文化大革命……这听起来似乎很严峻,或者很糟糕,但余华令人惊悚而滑稽的风格使小说避免了感伤主义的情调……小说看似普通,却结构巧妙、文字优美,让人难以拒绝,令读者一唱三叹、回味无穷。(美国《波士顿环球报》 2003年12月21日)
虽然《活着》具有史诗般的气魄,但《许三观卖血记》的故事更为复杂。许三观和许玉兰在贫乏之中结成了一种类似身份同盟的网络关系……许三观忍受着,几乎被生活抽干最后一滴血。(美国《西雅图时报》 2003年11月28日)
许三观一家充当了展示公共情感的舞台。他们哭闹,争吵,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情示爱。就像许三观的妻子拆了又织成线衣的手套那样,人物似乎也被拆了又装好,纹路和针脚丝丝可见。他们没有什么私人经验可言,不得不将内心以及他们的卑鄙、残忍乃至性变态都展示在人们面前。(美国《Slate》 2003年10月24日)
《许三观卖血记》是中国人生活的生动写照……余华的天赋就在于,他能用悲悯的幽默冲淡残酷的故事,能轻松地处理痛苦的处境而对笔下那些没有文化的普通的穷人不加丝毫的嘲弄。也正是这种幽默给人物带来了生命,赋予了他们立体感和尊严。(美国《亚太艺术》 2004年4月6日)
虽然血液买卖是该死的贸易,等他已经不是真的需要钱时,许三观却因此获得了自己的自由意志。我发现这与土耳其作家亚沙尔·凯末尔和泰国作家皮拉·苏哈有异曲同工之处(也许是巧合),苏哈也写了农民在生命和尊严遭到践踏时的挣扎与斗争,而且叙述方式也是像他们笔下那些率真的人一样直接。(《亚洲书评》 2003年9月6日)
同前一部小说《活着》一样,作者余华在《许三观卖血记》中描述了一个小人物的坎坷命运……可以说,在中国当代作家中,余华是游离于诙谐的格调、时代的批判及文学赖以生存的人道主义之间,做得最为游刃有余的一个。(比利时《前途报》 1997年12月10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