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地狱逃亡(二)
2023-08-28 作者: 十一蓝
第112章 地狱逃亡(二)
残破不堪的防空洞再也坚持不住,随着里面的一声枪响以及外面震耳欲聋的炮弹声,在众人的视线中轰然倒塌,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埋葬在门口,距离生机只有一步之遥。
一步,已是生离死别。
罗西亚呆呆的看着被掩盖的洞口,脑海内思绪纷乱,如一潭被搅浑的死水。
然而现实的残酷让她根本无暇悲痛,她被海因里希一把揪着衣领提起来,丢给了保罗:“看好她,跟着我。”
他们的队伍只还有十几个人,少的可怜。然而苏军的炮火依然在成倍的增加,所有能看见的地方都埋伏了大量的枪兵,炮火在眼前不断的闪现,子弹像雪花一样无处不在,罗西亚压根都不知道这些子弹是从哪儿飞来的。
“准备好了吗?”海因里希贴在墙后问。
“是,长官。”
前方一辆大货车开了过来,头顶上盘旋的一架飞机扔下了一枚炮弹,与此同时海因里希扬手扔出去一枚手榴弹,货车顿时被炮弹轰了个正着,手榴弹也炸毁了一个苏军的掩体。
爆炸声混合着枪声惨叫声,呼啸的火舌顿时蔓延而上,燃烧了半片天空,阻挡住了那边敌军的视线。
现在,就是他们一直等待的时机。
“出发!”
海因里希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扛着枪冲了过去,保罗一手抓着罗西亚的胳膊,跟在最后面匍匐前进。
这是一个短暂的空挡,逃生的时间甚至都不足一分钟,一个短短的巷子口,是他们逃离地狱的致命关键。
罗西亚神智完全混乱,身体下意识的跟着前方的人在枪林弹雨中前进,她的脑海里全是刚才贝缇娜死亡的身影,心中巨大的悲痛,在眼前的场景里不断发酵。这是噩梦吗?这一定是一场噩梦。
苏联的天气几乎要将人冻僵,而飞射而来的子弹和炮火却是如此炙热,罗西亚已经分不清这些子弹是从哪儿飞来的,只是拼命的跟着保罗移动身子。人的潜力也许是上帝都不能比拟的,她的心脏明明已经被恐惧撑破,她的手脚,脑袋,眼睛都痛的要命,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了,然而她还在移动,她还没有倒下。
苏军的火力强大到不可思议,四面八方的埋伏和包围组成了一张无法逃脱的罗网,将他们完全罩在其中,枪声、绝望的呼喊声、惨叫声彼此交替起伏,放眼望去,已经满目疮痍的城市变得更加残破,到处都是手榴弹和炮弹爆炸的声音,激起的尘埃和硝烟遮蔽了整个天空,火光蔓延在其中如同雷蛇,除了压抑的阴霾还是阴霾。
地上到处都是血迹,然后身下的雪地,横亘的尸体,被炸的支离破碎的人体,真真正正的组成了一副地狱中的燃烧场景。
等到战争避无可避的时候,巷战就成了弱兵对付强兵的最佳选择。巷战是“绞肉机”,是屠宰,败方和胜方都损失惊人。
当一整座城市都在尖叫,你听过比这更毛骨悚然,更撕心裂肺的哭诉吗?
翻滚的货车终于停下来,火焰在冰天雪地里渐渐弱下去,而他们经过短暂的生死奔跑,终于到了A工厂。但现实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残酷。
地下水道原本就是苏联人挖通的,他们占领这个地方,又怎么不明白这里对德军的重要性,他们在等着德军自投罗网。
走在最前头的两个士兵直面战火,但他们依然没有倒下,在被击中的一瞬间,扔出了手中一直握着的手榴弹。
“轰”的一声,苏军的一个掩体被破坏掉,这为他们争取了短暂的几秒的躲避时间,让他们藏身到一面墙壁之后。
“怎么办?里面全是伊万,我们完全不能过去。”
苏军在此埋伏了大量士兵,火力也远非他们能比,此时再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鲍斯一脸丧气,声调悲哀:“我们完了,我们逃不出去的!”
“够了。”海因里希厉声打断他的话,严肃的回头看了一眼,贴在墙壁上沉思一瞬,道:“我们不能再待在一起,自行分成三路,几个人跟我走,另外的走侧行道还有补给运输路线,分散一下火力,也许路上你们就会遇到第四集团军的装甲车。”
事到如今,走哪边都已经成了死局,抱团行动目标大容易遭到苏军集体攻击,单独行动孤立无援,但就如海因里希所说,他们也可能会遇到第四集团军的装甲车,而德国士兵的单兵战力极其强悍,分头行动也许能有几个人活着出去。
“就这么定了,三个小时后在区外驻军仓库集合,如果,其他人没有到,活着的人立即离开,听清楚了吗?”
“是!”
十几个士兵立刻应声,自行分成三队。
罗西亚都不用选,她除了跟着海因里希别无选择,除她之外还有三个士兵要走地下水道,只是奇怪的是,那个苏联女兵竟然也选了这条路。
海因里希只是冷漠的看了苏联女兵一眼,对于她的想法也没有任何追究。时间紧迫,他迅速的制定了前进的路线,安排好突击计划。
A工厂很大,里面有不下十个工坊,车间更是多的数不清,而通往地下水道的那个车间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并不算远。
大概一个工坊的距离,如果他们能悄无声息的杀掉镇守的士兵,就能潜入地下通道里去。当然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将会非常的困难。
在工厂外潜伏了很久,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时机,A工厂北边的一大片工坊被斯图卡丢下的一枚炸弹炸的四分五裂,声音震耳欲聋,火焰也几乎要烧到天上去。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海因里希立刻将站在门边上观察情况的苏联士兵击毙,而此时另三个士兵也从窗户边悄悄的翻了进去。
几声沉闷的枪响,在爆炸声下显得十分微不足道,海因里希在外面等了两分钟,窗户里就冒出一个德国士兵的头:“中校,搞定了。”
海因里希伸出手,将还在恍惚状态中的罗西亚一拉,从后门走了进去。屋里就只有两个苏联士兵镇守,此刻已经毫无生气的倒在地上。而旁边的车间,就是他们要找的地下通道入口。
事情比想象中要简单,但是几个人也不敢掉以轻心,在经过严谨的观察之后,才小心的翻了过去。
通道的入口并没有堵死,实话说,那个地下通道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里面甚至还有上次见过的三具德国士兵的尸体。进去之后就一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现在天气更冷了,地道里比之外面更甚,脚下的水竟然奇异的还没有结成冰,但是一样冷的刺骨。罗西亚一走进去,听到微弱的水花声,就觉得还绑着纱布的小指又隐隐作痛起来。
前方的一切都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一个士兵要掏出手电打光,却被海因里希阻止了。
几人又前进了一小段距离,到了那个被挖通的地方,上方微微透下来了一点光亮,尽管微弱,却能让几人看清彼此的脸。
“小心一点。”
海因里希压低了声音:“这附近也许会有苏军埋伏。”
几人下意识的往后隐藏了下身形,而那个一直跟着他们不吭声的苏联女兵眼睛却是一亮,嘴角出现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
这点变化又怎么能瞒得过战士的眼睛,三个士兵脸色一肃,瞬间对她警惕起来。海因里希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如果你现在发出一点声音,或者走过去,你的好战友绝对会立刻将你击毙。”
苏联女兵一怔,神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她转过头仇恨的看了海因里希一眼,却也往后退了一步。
苏军倘若真在这里埋伏,暗无天日的,几乎有一点声响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开枪扫射,也许不等她说出俄语,就已经被打成筛子。
在黑暗中等待了片刻,整条地下水道寂静的仿佛能听到水结冰的声音。海因里希慢慢的弯下腰,从水里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两下,突然一抬胳膊扔了出去。
“啪嗒!”
石头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如一潭死水一样的地道突发爆发了一阵激烈的枪响,子弹像不要命一样从远处的黑暗中扫射过来,石壁上不时闪现子弹撞击时的火花,脚下的水也不停溅在他们身上。
几个人都紧紧的贴在石壁上,屏住呼吸,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许久之后,疯狂的扫射结束了,黑暗的尽头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刚才的一切都是他们几人的错觉。
苏联女兵的脸色惨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吓的。几个士兵一边防备着她,一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抬了下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又贴着墙边站了一会,几个人都感觉到贴在墙壁上的背都湿了,刺骨的寒冷侵入每个人的身体里,罗西亚和那个苏联女兵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带起了微弱的水声。
有人过来了。
几人再次屏住呼吸,几个士兵悄无声息的将枪藏进棉衣里,掩盖掉拉保险丝的声音。而海因里希已经将手榴弹拿在手里,就等着那一瞬间的时机。
几个漆黑的身影一点一点的进入他们的视线,与此同时,准备许久的士兵们立刻开枪扫射过去,海因里希将手榴弹上的拉环拽掉,往墙壁上一磕,猛地丢了出去。
巨大的爆炸声在地下水道响起,水花四处飞溅,哗啦一声冲上顶,一群栖息在上面的生物立刻发出一道道尖细的叫声,扑朔着往入口飞去。
几个人在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就已经趴在了墙角,那几个黑影猝不及防之下被炸的正着,身子抽搐了几下之后噗通倒在了水里。
三个士兵站起来对着那片水又扫射了一顿,才缓慢的走过去,对着水中躺倒的人踢了踢。
“中校,他们已经死了。”
“嗯。”海因里希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
罗西亚因为在后面,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个苏联女兵眼里闪现出了泪光,这让她觉得有点耐人寻味。如果真的是有战友情,在那几个苏联兵走过来的时候,她就应该大声提醒不是吗?
好在这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不管苏联女兵是怎么想的,眼前这一关他们算是过去了。
海因里希对于前方的状况依然不放心,行动非常谨慎,五人的队伍又慢慢的向前推进,过了很久之后,他们都已经走到了尽头也没有再遇到苏联兵。
“你先上去。”
一个士兵用枪抵在苏联女兵的后腰,苏联女兵立刻举起了双手,往后面看了一眼,抿了抿嘴,迈开脚向上面走去。
她走到外面,视线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左右看了一下之后,她才对着里面摇了摇头,示意外面没有人。
士兵依然不怎么相信她,一直拿枪指着外面,三人背对背瞄准着所有的方向,直到安全的站在土地上,才松了口气。
“中校,没有人。”
海因里希点了下头,让罗西亚先上去,他走在最后。
一道地面,空气顿时变得“清新”起来,尽管里面都是火药和硝烟的味道,但相比地道里的逼仄,这里实在是好太多了。
“我们要去驻军仓库与他们汇合吗?”
海因里希点了下头,又在四周看了一遍,才让人往外面走。
情况实在有点不对劲,虽说他们已经走出了工业区,但现在整个斯大林格勒都被苏军包围了,没道理这里连个防守都没有。
工业区外附近的地上并没有很高的建筑,地面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了,如果有敌人出现的话,就很明显。
雪地茫茫无际,根本看不到尽头。风很大,不停的吹着雪砸在身上,走了才没多久,几个人身上都已经被雪覆盖了一层,连脸都看不见了。
罗西亚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但是在这样的寒冷下,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因为现在她就有点跟不上几人的脚步了。
每一脚踩下去,都快要没到膝盖,再费力拔出来,非常的消耗热量。
罗西亚哆嗦的伸出手在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块面包干,咬了几口。张嘴的时候就已经有雪飞进嘴里,刺骨的冰冷冻的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但是很快雪又和面包一起融化。
吃了点东西之后,她感觉到好受了不少,又加了脚步,跟上海因里希。
自从贝缇娜在她眼前死掉之后,她就再也没跟海因里希说过话了。她恨他当时的冷眼旁观,他对自己人的冷漠残忍,但是冷静下来也清楚的知道当时确实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人。而现在,她除了下意识的跟着海因里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鲍斯就在她斜前方走着,嘴里一直在念着祷告词,喋喋不休,从未停止。
这个年轻的士兵是容易情绪化的一个人,他是从军校出来的士兵,但是之前一直是做一个纳粹军官的副官,真正的参战时间才只有一年,实战经验非常的少,在之前他就无数次的表现出担忧和恐慌,并且时不时的说出一些悲观的话。就是现在他们从地狱般的工业区里逃出来,也没见得他有哪点轻松下来。
“神啊,求你赐给我平静的心,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
“赐给我勇气去做我能改变的事……”
“赐给我……”
“够了!”一旁的保罗冷声打断他的念叨。
其余几人都抬头去看他俩,鲍斯的祷告声在这寂静无人的地方确实很突兀,但是保罗的反应更加激烈,像是很……烦躁。
“闭嘴吧鲍斯,你在打扰我的听力,如果你再这么念下去,等伊万来了我们也发现不了。”看得出来保罗很生气,说话声音都非常的冲。
鲍斯看着他,解释:“我只是在念祷告词而已,我希望上帝能听到,保……”
“什么该死的祷告词,什么上帝!”保罗像是鞭炮一样一下子爆发了,双手抓住鲍斯的肩,摇晃着,怒视着他:“你得到救赎了吗?等你一会看了就知道了。”
“看什么?”
“战争,一个人能有多残忍。”
鲍斯被他看的有点发怔,似乎是想起来之前在工业区里的场景,他狠狠的打了个哆嗦,看着保罗的背影,沉默一会,突然道:“我想回去。”
“我想回柏林。”
保罗走在前面的身影突然顿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回过头来看他。
鲍斯像是被他眼中的什么东西刺激到了,神情十分激动:“保罗,我们离开吧,现在还有接伤员回柏林的飞机,我们回去吧,我受够这里了,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保罗,我们应该马上离开这个血腥疯狂的地狱。”
保罗不动声色的看着他,连海因里希都停下了脚步,眯着眼。
鲍斯却丝毫不觉,依旧说着:“我们是伤兵啊,保罗,你丢掉了两根脚趾,只要我们拥有医生开的批准单,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难道你都不想回去,你不想念你的妈妈吗?”
保罗看着他,眼神清晰的闪现出意动。能离开这里的机会多么渺茫,而鲍斯说的确实是一个不当逃兵就能离开这里的方法。
罗西亚怔怔的看着他们,她突然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情景,二战时候确实是有专门接伤兵回国治疗的飞机,她在医院待着的时候也见过飞机空运在前线参战的士兵。只要有医生的批准单就能回去了吗?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
两个人已经争了好一阵子,另一个士兵海德尔却不发一词,只安静的看着。
当鲍斯说到最激动的时候,才想起一旁站着的海因里希,身体瞬间一冷,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的行为已经算是战场逃兵,如果此时有链子狗,早就已经将他枪毙了,而海因里希作为中校,同样有这样的权利。
刚刚升腾起的希望还没有让他整个人热乎起来,就已经被一盆冰水从头泼到底。他想起中校这些日子打仗时的残忍冷酷,一时胆战心惊,根本不敢抬头看海因里希的脸色。
可海因里希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嘲讽的笑,然后转向了罗西亚:“你给他们两个开个批准单吧。”
“中校!”鲍斯不敢置信的抬起头,不敢相信这是他说出来的话。
事实上连罗西亚也不信,照这货的个性,怎么可能说出这么人性的话。
海因里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你们确实受了伤,只要能赶上飞机,你们就走吧。”
“中校,跟我们一起回去吧。”鲍斯又喊。
海因里希似乎笑了一下,抬起头扶了下帽檐,轻描淡写:“很可惜,我并没有受伤。”
言下之意,他不走。
罗西亚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她在给两人开批准单的时候,一直在想她自己能不能用这个方法逃出去,而思考到最后,似乎也是无果。
飞机不是贸然就能上的,在上去之前就会有专门的人员为他们验伤,不是严重的伤残会被再次扣下来,而医生,似乎……也只能被再次派到战场。
罗西亚心里涌上来一股失望,但她一开始对这个方法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此时也不算太难受。
开了两张单子之后,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给了鲍斯和保罗。
两人拿着小小的纸条,面上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异表情,有惊讶有激动,也有不敢置信,再向前走的时候,脚步漂浮就像是踩在云朵上梦游。
气氛诡异的变化了,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但绝对不是太美好。
又走了一阵,海因里希突然伸出手将她按在了雪地里,冰凉的雪一下子涌进领口,罗西亚惊叫一声,就见海因里希已经竖起了手指抵在唇前。
噤声。
走在前面的保罗和鲍斯也发现了不对,神经立刻紧绷,立刻躺倒在地上。
他们附近就有几个之前两军交战时挖出的坑,只是已经被大雪填满了,此时他们在地上一滚,就掉进大坑中,找到了天然的掩体。
几个人都紧张的趴在雪坑里,死死的盯着前方。
声音越来越响了,缓慢,沉重,几个庞然大物从挂满雪的枯树林里开出来,像是一吨炸药一般,瞬间让几个士兵面无人色。
是坦克,苏军的坦克。
鲍斯脸上闪现出绝望的神情,而那个苏联女兵却面露喜色,她就要站起来冲出去,却被旁边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士兵海德尔一把拽住。
“放开我,滚开。”苏联女兵像是找到了家一样,疯狂而焦急的推搡着海德尔。苏联女人都长的长手长脚,这个女兵即使是虚弱着,拼起命来也相当吓人,海德尔面色一狠,直接一刀捅在了她的后腰。
温热的鲜血迅速流淌下来,苏联女兵闷哼一声,身子一僵,一头又栽进了雪坑里。
海德尔一脚将她踢到一边,整个人匍匐在雪地上,直直得盯着前方缓缓开过来的坦克。
他们只有五个人,军医没有战斗力,四个人对付这几辆坦克是绝无可能,而他们躲在这里也不能避过侦察兵的检测,早晚都会暴露在坦克的炮火之下,为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
他的心念才一动,那边海因里希已经下了相同的命令。
进攻,偷袭。
“你们身上还有多少反坦克手榴弹?”
“三个。”
鲍斯愣了一下,也回道:“我还有两个。”
“够了,战地埋伏,准备。”
不管刚才是什么样的心情,一听到长官的命令,德国士兵与生俱来的严谨以及服从上级命令的素质修养让他们迅速就位,做好袭击坦克的准备。
几个人缩在三个雪坑中,罗西亚和海因里希待在一起,看见他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反坦克手榴弹。
这时,不远处的海德尔已经扬手丢出去一个手雷。
“咣当”一声,手雷砸在了坦克的前沿上,紧接着苏军的侦察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吼:“驾驶员隐蔽。”
“轰”的一下,雪地上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爆炸声,雪花炸的满天飞。苏军的坦克前沿募得冒出一簇火苗,然后坦克履带下面咯噔顿了一下,似乎遭到了点破坏。但是一顿之后坦克却依然向这边开来。
海德尔赶紧从刚才那个坑里爬出来转到另一个坑里,海因里希也浑身紧绷神情严肃,平趴在罗西亚身边,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
他身上冰冷的气息似乎比雪还要凉,罗西亚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罗西亚,你一会……”他看过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话才刚说一半,头顶上就已经发出了轰隆声,罗西亚震惊的抬起头,却见头顶上正开过来一辆坦克,直接向坑里碾压过来。
“海,海……”罗西亚一下子惊恐的说不出来话,瞪大眼睛看着上方,她已经清楚的看到上面履带的纹路,看到这庞然大物向着坑里压过来。
“啊——”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没事。”
海因里希的声音明明没有任何温度,却让她悬着的心脏一顿,奇异的放了下来。头顶上是恐怖的轰鸣声,罗西亚却什么也看不到,她的眼前是黑暗,只有黑暗。
很快的,伴随着心脏砰砰的跳动,眼前遮蔽的黑暗消失,她又可以看到上方的一切。坦克竟然已经开过去了,她看见海因里希猛地跳起来,从雪坑里翻了出去,手里拿着的那个反坦克手榴弹一下子摁在坦克的后尾上,然后他身子一转,又滑了进来。
外面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小心!”罗西亚惊叫一声,她的眼角瞥见一颗子弹从远处射过来,直直朝着海因里希。那一瞬间心脏简直要被恐惧撑破。她仿佛已经看见了那颗子弹带起来的旋转的气流,划破长空,带着雷霆之势飞射而来。
海因里希在军校时就是一名优秀的狙击手,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就感觉到了身后发生了什么,迅速做出反应,立刻矮下身子。
然而这却是一名同样优秀的狙击手射出的子弹,海因里希心中几乎是一紧,就感觉左边肩头挤入一个什么东西,一阵剧烈的疼痛通过神经传入脑海,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子直直得掉了下来。
“海因里希……”罗西亚心脏仿佛在一瞬间停掉,浑身都变得更加冰冷。她赶紧移过去,挡住他滚下来的身子,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肩头,就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断流出来,她惊恐的抽回手,就见上面满满的都是血。
“啊,啊——”像是噩梦,回到在医院时给维尔纳做手术的那一刻,罗西亚惊慌失措的后退,海因里希的身子就又往下滑了一点,雪坑里迅速被染得鲜红。
她惊的全身都在颤抖,哆哆嗦嗦的看着满坑的血,赶紧又移回去,却见海因里希已经一手捂着肩头坐了起来,一头冷汗,但是他却硬生生的睁开了眼。冰蓝色的如同漩涡一般,卷入了一圈圈的痛苦。
头顶上跑过去两个人,是鲍斯和保罗,他们向着相反的方向跑了,他们要在这种时候抛弃自己的长官,独自逃离。
罗西亚张嘴想叫住他们,却被海因里希一手拉住。
他缓慢的伸出另一只手,探入衣领,拽出一条银链子出来,上面挂着一个明晃晃的铭牌。
罗西亚看的心一阵发颤,突然有了种不好的感觉。
“罗西亚,听着。”他声音极其冷静,将手中的铭牌对折,折下来一半递给她:“拿着这个,跟他们两个一起离开。”
“你在说什么?”罗西亚瞪大眼睛。
“拿着这个,跟他们走。”海因里希已经是吼出来,但是他因为受伤,声音都非常虚弱。
“不,你受伤了……”罗西亚完全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一个人的心可以这么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这么狠。“我不能丢下你。”
“死不了。”海因里希虚弱的说了一句,肩头却不停的有血流出来。
罗西亚莫名的感觉到了一波一波的寒冷,她死死的看着海因里希,却见他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枪,缓缓的抬起来。
一种巨大的恐慌与不敢置信陡然就充斥了她即将就要爆炸的心脏,这一刻,她眼前划过的是贝缇娜在落石中抬枪自杀的身影,她的脑海里是电影中无数德军战士在柏林失守时集体自杀的画面。她鼻端闻到的全是血腥气,她要疯了,这个世界也疯了。
一股怒气排山倒海的涌来,再也忍不住,罗西亚右手劈开打掉他手里的枪,然后对着那张还在冒着冷汗的脸狠狠的挥了过去。
“啪!”
也许是她用的力气实在是大,也许是海因里希已经虚弱到没有一点支撑,一个巴掌竟然把他直接给掼的歪倒在一旁。除了在集中营那一次,她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再次打了一个纳粹耳光。
“混蛋。”罗西亚早已被冲天的怒火烧的没了理智,哪里还记得平时对他的恐惧和害怕,她捡起旁边的枪,左手执起指着海因里希的额头:“你她妈的混球,受伤就自杀,算什么男人,你有种就一直到战死,要么滚出去被俘虏算了。躲在这里自杀,还不如我现在一枪崩了你,让你死的好看点。”
海因里希脸上沾的全是雪,他看着罗西亚,张嘴想说什么,却涌出一口血来。
这时头顶上突然冒出一个人影,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是苏联侦察兵,正拿着枪向下看着,海因里希突然拉过罗西亚的手,一下扣住扳机,“砰”的一声,那个就要开枪的侦察兵身子一歪,倒在了雪地上。
罗西亚的手还在发麻,心还在颤抖着,她张着嘴转头看着下巴沾血的海因里希,又看了看手里的枪:“你……”不是要自杀?
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海因里希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肩膀,力气很大,在她肩头染上了一个血手印:“拿着铭牌,赶紧走。”
“我不走。”罗西亚看着他冰冷的眼睛,被那里面的凶光慑的几乎要动摇,但是她依然坚持着,快速的摇头:“我不走,我不能丢下你。”
海因里希却有点气急败坏的冲她吼,嘴里全是血沫:“赶紧给我滚!罗西亚,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战争,你感觉到了吗?待在这里就只有死。”
罗西亚一把抓下他的手,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和枪声,她都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但她的心像是被一场大火点燃,看着他愤怒的脸,她也朝他大声怒吼:“我知道,我她妈的早就知道这场该死的战争是什么结局,要么你跟我一起走,要么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一起死,在这里等死!”
海因里希顿时被她唾沫横飞的怒吼给震在了当场,完全不能反应,冰蓝色的眼睛愣愣的看着她。
罗西亚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继续怒吼:“战争就快要结束了,你知道吗?你懂吗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只有这两年了。你还会遇到很多可怕的事情,但你无论如何都要活着,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回家,她们每天都在等着你,我还在这里,你一定给我活着,就算德国战败也不能自杀,就算被俘虏你也要活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你都要活着。听见没有,你要活着,听见没有你个混蛋。”
罗西亚一声声喊着,使劲揪住他的衣领,着急的看着他,他的下巴上已经满是血污,难道人没死就先傻了?
海因里希怔怔的看了她一瞬,突然间动了,他一把抓下罗西亚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她的脸,狠狠的吻了下去。
罗西亚一下子就僵住了,呆呆的看着他脸上的血迹和雪花,她的怒吼,反复的强调与询问完全被堵在嘴里。
海因里希仿佛把所有还残存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个吻上,她感觉自己的嘴唇和牙齿都被磕的生疼,他嘴里的血腥气也传了过来。罗西亚僵硬的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被动的承受,嘴里满是硝烟和火药的味道,有血有雪,甚至还有沙砾在里面滚动。
她呆呆的跪坐在地上,生涩的感受着刻骨铭心的疼痛,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眼里白茫茫一片,完全感受不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和枪声,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着。
很久之后,头顶上又传来了轰鸣声,罗西亚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推开,她的嘴里也满是血腥味,海因里希慢慢的松开手,抬起头,眼睛紧紧的看着她。
“我们会活下去的,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今天的和加更合在一起了,万字大章,打的我手都痛了,慢慢看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