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告别

  第90章 告别
  维尔纳的顺便来一趟，真的只是顺便来一趟而已，圣诞节的第二天，他便结束了在家里短暂的“修整”，带着一枚新鲜的铁十字勋章，再次奔赴了战场。

  罗西亚一直都知道德国人做事严谨，哲学牛逼的吓死人，然而昨晚和维尔纳聊了很久，她才真正知道这样的形容名副其实。

  是的，她不懂得什么信仰与责任，也不能完全理解一个二十岁多一点的青年为什么要背负这样重大的使命。她甚至都不明白他所说的，意义与生命的长度都是什么玩意儿，但是她知道了一点最重要的，原来维尔纳这个人可以那么的决绝。

  他决绝的令人心伤难过，也决绝的令人震撼。

  非要给他一个评价，只能说，这是一个责任感极强的各种优势全具备的好男人，然而，他生在战争年代。

  这就足以抹杀他的一切。

  罗西亚也同样不能理解梅莎姨母，她看上去是那么悲伤，各种的不舍，却依然微笑着看着维尔纳坐着车离去。丈夫死在一战，一个女人辛苦的将儿子养大，却再一次送他去了战场。这种宽容也不是中国人的思想能够理解的。

  反正，罗西亚觉得，如果是她自己的孩子，她肯定恨不得把人再塞回肚子里去，让他长两条腿就随处乱跑。

  不过，维尔纳昨天还是告诉了她一个不算机密的机密，他此次再去，目的地就不是苏联了，而是在比利时一个叫做巴斯托涅的地方。按理说不是去苏联，她应该心情轻松点的，但是正好相反，她依然沉重的不得了。没听说话比利时有什么大战，或许有她也不知道，但是没道理会这样啊。

  想不通，只好先放下了。

  圣诞过后，时间正式进入了1942年。

  1月1日，26国在华盛顿发表《联合国共同宣言》，共同向德、日、意轴心国宣战，世界反法西斯阵线最终形成。

  罗西亚在广播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是觉得很感慨，很有种命运转轮的感觉。不知不觉她竟然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年多了，真久，久到她快以为是一辈子了。

  现在，离她最近的就是法国的消息。

  法国虽然已经有了傀儡贝当维希政府，还有戴高乐在英国建的自由法国，但是因为这个宣言的签署，致使法国与德国之间的一些协议被迫终止。

  26国对3个国家，孰胜孰负，谁强谁弱，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判断。

  快二月的时候，维蒂从斯图道夫回来了，和预想中的一样，她的脸色很不好，整个人憔悴的不成样子，见到罗西亚的时候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沉默的抱着她不动。

  罗西亚很不习惯两个女生那么亲密的抱着，但维蒂身上的寒气让她明白，她在斯图道夫肯定遭遇了很多不好的事情。集中营，可以改变任何一个开朗的人，无论怎样乐观，从那里回来，人生都会发生改变。

  罗西亚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也就更清楚这对维蒂是怎样的打击。她伸出手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

  过了一会，她才松开罗西亚，勉强扬起了一个笑容。

  “给，礼物。”

  维蒂从长裙大衣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递过来，罗西亚伸手接过，竟然是一块石头。

  “这是我在那里见过的最多的东西。”维蒂松开手，笑容有些苦涩：“他们，犹太人就在那座山里，每天开采这种玫瑰花岗岩。”

  罗西亚的手一顿，仿佛感觉到了手中石头的温度。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只是在那里单纯的做劳役，然而，事实上，我一直在见证他们被酷刑、暴虐、饥饿、疾病、或者超强度的劳役，甚至，还有被活体试验慢慢致死。”维蒂紧紧的闭上了眼，又重回了这几个月的噩梦：“你知道刚开始我在哪里吗？”

  不等罗西亚回答，她自己已经开始说了：“我在焚尸炉，我的任务是给焚尸炉的工作人员做卫生检查，你知道吗？即使是在那里焚尸，他们也会染上很多疾病，抵抗力差的，也许十几天之后就会死掉。”

  “维蒂……”罗西亚担心的叫了她一声。

  “这些犹太人10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我无法想象，然而我又知道那是怎样的场景。他们很多被活生生的饿死，饥饿让他们提不起任何尊严，为了一点吃的他们什么都能做，甚至还偷吃狗盘子里的残剩狗粮。我有一次打的饭不小心掉在地上，他们几十个人就跑过去去舔……”维蒂默默流泪，语气苍然，突然抱住头。

  罗西亚早已忍不住红了眼眶，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哽咽着：“别说了维蒂，别说了！”

  “呜呜，我不想在那里了，我撑不下去了……我撑不下去了……”维蒂埋在她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西亚，你知道吗？那里还有法国警察在执勤，他们想杀人，就偷偷向我要安定，第二天，一个营的孩子全死了，再也没有醒过来，我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害死了几十个孩子。”

  “他们是法国警察啊，跟犹太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西亚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的脑袋，嘴里苦涩的说不出一句话。

  维蒂趴在她肩头呜呜的哭了半响，街头路过的人都用一种很诡异的目光看着她两个人，甚至伸手指指点点。她疑惑了老半天，才想起这个时代的同性恋者是不被承认且遭万人唾弃的，她实在有苦难言。

  好久之后，维蒂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了，拿开头，两只手就一直揉着眼睛。

  “……对不起啊西亚，你的衣服得自己回去洗了。”

  罗西亚瞟了眼肩头，早就浸湿了。但好歹她的心也放下了，会哭，说明还没什么大事，等到人都不会哭不会笑了，她才担心呢。

  “没关系，如果你舒服点了就回家去睡一觉，以后跟院长说不要再去做这种任务了。如果还没有，我就陪你回医院看看。”

  维蒂抹掉了泪痕，眼睛却还红肿着，她摇摇头，挤出个微笑：“我没事，好多了，早知道我就控制着点不告诉你，把你也骗过去陪我了。”

  “哼，你得了吧，我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

  “真的。”维蒂突然板正了脸色，严肃的道：“西亚，你要记住，一辈子都不要去，一辈子都不要去集中营，那里，是地狱。”

  罗西亚也正色，微笑：“我知道。”

  她知道那里是地狱，而且已经从那里逃出生天。

  维蒂伸出手拍拍她的肩：“我就先走了，今天身体不舒服，等过几天再来拜访梅莎姨母。”

  “那么……再见！”罗西亚道。

  维蒂挥挥手，转身走了。

  罗西亚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头，忽而有些感慨。这个冬天，真没什么好的。

  半个月后，历史再次与罗西亚脑中的重合。莫斯科战役，德国失败了。

  当然，这对德国人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广播报纸上也没有怎么记载。她还是从医院的士兵，伤员，以及巴黎盖世太保越来越暴虐的行动中得知的一点只言片语。

  法国的犹太人该逃的已经逃了，剩下来没来得及逃走的，也都在这里东躲XZ，每天过着苦不堪言的日子。没有实权的政府无法履行他们曾经的诺言，给予他们应有的保护，甚至法奸还会倒戈到德国人那头，在上面火上加油，令人防不胜防。

  于是一夕之间，整个巴黎的犹太人都好像消失了一样，就罗西亚住的那条但丁街，几栋房子就是突然变得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了，主人更是如人间蒸发。

  而东线战争的暂时修整，使得很多在线上进行医疗援助的护士也得以回归，医院又恢复之前满员时候的盛况。

  只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战争不会结束，短暂的停歇只是为了更大规模的战争做准备。所以红十字会也很有先见之明的进行了一系列的人才训练与培养。不止医院轻松不起来，反而每个人身上的任务更重。

  “罗西亚，你过来，把这些话给我翻译成波兰语，发给那个不知节制的女人，我要看看，她跟我较量到什么时候。”吉姆医生不知道第几次在办公室里大吼大叫，同在这里的医生很多都不敢回来了，宁愿待在病房。

  “是，我知道了。”罗西亚苦着脸接过那一张纸，一看之下，更苦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她又不是专业翻译，这种带侮辱性又带颜色的东西她怎么翻译的出来。

  原先她还不知道，吉姆医生竟然也是红十字会里的高级负责人之一，和院长一起掌管着巴黎红十字会在国际上的工作。这次，他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和波兰负责人艾德琳夫人杠上了，两人天天吵得昏天暗地，偏偏又一个不会法语，一个不会波兰语，只能可怜了罗西亚，夹在中间跟汉堡中间那块肉似的。

  罗西亚憋着一张脸，将吉姆医生的意思含糊的传递过去了。

  没多久，那边就又来了消息。

  “那个疯女人又说什么？”

  “呃……”罗西亚哭丧脸：“我不敢翻译。”

  “没关系，又不是你说的，你怕什么！”

  好吧，这可是你要求的。

  罗西亚绷着脸，尽量只当自己是个复读机：“吉姆，你这狮子狗，让你的人去是为你好，看你脑袋还没核桃大就知道不够用，你奶奶小时候抛你玩是不是抛三回接两回，才让你长到现在那么大就只会长毛！翻译完毕。”

  其实，她好像说，这位艾德琳夫人真的好牛逼啊，骂人不带脏字，可这嘴损的，十年她也找不出这么一位来。

  不过，根据历史与经验，吉姆医生又该大发雷霆了。

  果然……

  “去她的，让这疯女人赶紧给我滚蛋。为我好？让我的人上东线是好吗，三十个护士去了列宁格勒，到最后只有十七个人回来，这就是红十字给我的交代，这就是为我好。艾德琳就是只蠢猪，红十字也是猪，我辛辛苦苦培养的人都让你们拿去当饲料了吗？让她滚，一句话也别跟我说，再出人最多五个，否则我这就去波兰跟她打一场，一个字也别漏，发给她，这蠢女人。”吉姆医生愤怒的声音如天雷滚滚，这整栋楼都跟地震过了一遍似的。

  罗西亚有苦难言，这段话勉强还是能听得下去的，她就只好照实翻译了。

  说实话，她也能明白吉姆医生的感受。这男人虽然有点变态外加超级变态，但是绝对护短，尤其在外人面前。

  东线战争刚开始，巴黎红十字会分拨护士前往东线进行医疗支援，有三十个都是吉姆医生手下的，可以说这是他这么多年呕心沥血一个一个培养出来的了，一场战争过去，作为中立立场的医疗人员却死了近一半，也难怪他愤怒。

  只是他跟艾德琳夫人的僵持始终占下风，从一开始死都不出人，到现在改成出五个，不管他还会不会变，胸外科肯定是还要出人了。

  电报发出去后，很快就来了消息，艾德琳夫人同意了。

  争执了三天的事情终于了结，但是吉姆医生却像是抽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他坐在位置上，一直在揪胡子，让罗西亚看的颇为惊心。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拿起电话跟其他科的医生说了几句。

  现在不是派人去前线支援的时间，但是护士从现在就要开始培训一切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和危险。红十字会在这一方面一向很严，无论哪方面，一条不合格都不能派出去。

  吉姆又抓了抓他的头，烦躁的问道：“维蒂呢？”

  “在后院，正在给实习护士讲解基础分检急救。”

  “算了，先不跟她说了。”他又揪掉几根胡子，突然问道：“那么你呢，罗西亚医生，如果派你去东线的话，你会去吗？”

  罗西亚拿着笔的手一顿，睁着眼瞅他，不说话。

  “好了好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哦，真受不了现在的年轻姑娘！”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