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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0

2026-06-16 作者: 猪头七
   番外10
  三月底的春意已然温润和煦。

  暖风轻柔,洗去了前冬的寒意。

  巷深处的老洋房静立如常,高高的院墙挡去街头的烟火喧嚣,只留一院融融春光,安静包裹着整座老宅。

  院里的草木早已苏醒,枝头上缀满鲜嫩的新绿,细碎的花苞悄悄舒展,处处是温柔鲜活的春日气息。

  程敏独自一人守着这座空旷的庭院。

  一身朴素干净的布衣,满头花白的短发,身形微微佝偻。

  她握着小剪刀,静静站在花圃边打理花草。

  她的动作是缓慢的,缓缓抬臂、慢慢弯腰、轻轻落剪。

  她慢慢修剪着杂乱的枝蔓,剪着剪着,动作会忽然顿住。

  程敏拿了马扎,就那么的坐在早春的花花草草边上,她抬头看着天空,眼神淡淡放空。

  她的耳朵动了动,仿若听到了黄土坡上的军号声,又好似是那深夜里急行军的脚步声。

  揉了揉老花眼,再睁开,她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感觉自己仿若回到了在重庆八办的日子。

  老了啊。

  总是时不时就想起以前的事情。

  只是,她很担心,她知道自己现在记忆力大不如前,害怕自己再不去想,不去回忆,就会什么都忘记了。

  那可不行。

  不能忘。

  不能忘了什么?
  程敏要起身,然后又坐下了。

  弟弟。

  久远的记忆犹如放老电影一般在脑海中浮现,那早已经模糊的记忆却又似乎越来越清晰。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弟弟见面,是在上海,也,也是在这么一个院子里。

  是哪里呢?

  台拉斯脱路?
  对,是台拉斯脱路,是弟弟秘密设置的安全屋那边。

  不对,不对,不是台拉斯脱路。

  是饭店。

  是礼查饭店吗?

  程敏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记不清楚了,记不清楚了。

  然后是巨大的懊恼,她的心中开始泛起浓浓的失落和懊恼,这么重要的事情,最后一次见到弟弟的场景,自己怎么能记不清了呢?

  她竭力去想,脑海中开始浮现程千帆的样子。

  是了,是弟弟。

  英俊不凡的弟弟,用现在年轻人话说,那可真的是帅气啊。

  只是,这样出色的弟弟,她找不到了。

  程敏有些发慌,她四下里张望着,弟弟,帆哥儿,你在哪里?

  该吃饭了呢。

  姐姐做了你最爱吃的糍粑饭和糟毛豆呢。

  程敏张了张嘴巴,要发出呼喊。

  然后,一阵风袭来,老人浑浊的目光开始变得清明。

  短暂的失神过后,春风轻轻拂过鬓边,撩动几缕白发。

  程敏缓缓眨了眨眼,慢慢拉回思绪,依旧垂眸,慢条斯理地继续修整花枝。

  暖阳铺满庭院,枝叶随风轻晃。

  偌大的老洋房寂静无声,只有春光缓缓流淌,陪着她安静消磨这最后的岁月。

  也就在这个时候,院门那边突然响起了门铃的声响。

  “小夏,小夏,你去看看,来客人了。”程敏喊了一句。

  “是,首长。”正在厨房忙碌的小夏脆生生答应一声,在围裙上擦拭了双手,快速朝着院门跑去。

  ……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着花圃的方向传来。

  “首长,您快看,是谁来看您了。”小夏的声音雀跃着。

  她是知道这两位老首长和首长的关系的,每次这两位老首长过来探望首长,首长的心情都会格外的好。

  只是她有些奇怪,这次来的人有些多,除了方老首长和何老首长之外,还有好些个人。

  武康路的这家小院,可是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呢。

  程敏抬头看,然后她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方木恒与何关。

  “大哥,你来了啊。”程敏从马扎上缓缓起身,她又看向何关,“阿关也来了呢。”

  她拍了拍身上沾的一些泥土,高兴说道,“来的正好,我让小夏买了些小杂鱼,用油炸了吃,香喷喷的嘞。”

  “芍药,那我可是有口福了。”方木恒高兴说道。

  何关也是笑了说道,“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走,先喝杯茶,一会我们就吃饭。”程敏笑了说道。

  也就在这个时候,方木恒与何关侧开身子,有人推了一张轮椅朝着她走来。

  程敏揉了揉眼睛,她盯着坐在轮椅上的人看,有些面善,却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你,你是?”程敏上前一步,盯着对方看。

  “程敏同志,不认识了?”老黄轻轻咳嗽了一声,微笑着,“法租界特别党支部黄长林,我们三十多年前在上海见过一面。”

  “你,你是老黄!”程敏愣住了,然后整个人的情绪陡然激动,她快速几步上前,来到了老黄的面前,“你是老黄,你是‘鱼肠’同志。”

  “是,是我。”老黄用力点头。

  “真的是你,是你,老黄同志。”程敏激动万分,两双苍老的手用力的握在了一起,“你还活着呢,‘鱼肠’同志。”

  “活着,活着呢。”老黄用力点头,“程敏同志,我还活着呢,马克思说我还能再干十年革命呢。”

  “真好,真好,真好。”程敏摸出手帕擦拭了眼角。

  她的心中是那么的激动。

  老黄同志,法租界特别党支部的‘鱼肠’同志,弟弟最亲密的战友,还活着,他来看她了。

  真好。

  真好啊。

  “老黄同志,我们上次见面有十年了吧。”程敏说道。

  “三十年了。”老黄笑了说道,“是上海刚解放没几年,我来上海出差,我们在薛华利路见面的,后来还陪你去了延德里的老宅。”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何关,“那个时候,你家的老宅可不正被关少爷他们家占了嘛。”

  何关便笑了笑,他下意识的瞥向了身后方向。

  方木恒则是神色有些黯然,芍药的记性大不如前了,很多事情虽然还勉强记得,只不过很多细节都记不住了。

  “好啊,好啊。”程敏将手帕捏在手里,她看着‘鱼肠’同志,“那个,‘飞鱼’同志来了么?”

  现场有些沉默。

  老黄叹了一口气,“‘飞鱼’同志,他,他牺牲了。”

  “啊,牺牲了?啊,对,我想起来了,是,是牺牲了。”程敏的情绪低落起来,她看着老黄,拍了拍他的手,“对不住了,我这记性啊,不行了啊。”

  “我,我现在连弟弟的样子都快忘记了呢。”说着,她拿起手中的手绢擦拭了眼角,“‘鱼肠’同志,你说你们当时怎么也不拍个照片呢,我还能看看,还能有个念想。”

  老黄深呼吸一口气,眼角有些潮湿。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花架被撞倒的声音传来。

  然后,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仿若从天边飘来,就那么的轻飘飘的又是那么的用力的飘进了程敏的耳中,“姐,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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