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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8

2026-04-18 作者: 猪头七
   番外8
  阳春三月的上海,午后太阳暖得人浑身发酥,微风轻轻扫过一个两层楼的小院。

  梧桐刚抽出嫩得发亮的新叶,院墙脚下的迎春花一串嫩黄,淡淡的香气飘满整个院落。

  院当中一张旧石桌,桌面已经被摩挲得溜滑,楚河汉界的红漆也磨得泛白。

  桌角两只印着字的搪瓷茶缸,浓茶冒着细细的热气,茶香混着泥土青草味,茶杯上印着‘献给最可爱的人’的模糊字样。

  “嗒。”

  棋子轻轻落在石桌上。

  “哎哟侬看侬,炮又缩勒后头阴笃笃等着,老毛病一辈子改不掉是伐。”方木恒皱了皱眉头,不满说道。

  “侬还好意思讲我?瞧瞧侬只车马,才两步就急吼吼往前冲,冒里冒失的,跟朝鲜战场上一模一样,没记性额。”何关冷哼一声,说道,“要不是我拉着你,你早就被美国人的炮弹炸死了。”

  “去去去,嘴巴勿饶人,救了我一命,侬是不是要说一辈子。”方木恒笑着摆了摆手,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那辰光啥场面?炮弹炸得地皮都震,阵地丢得起吗?不冲上去顶,哪能办?哪能跟现在一样,晒晒太阳下下棋,脚底下都适意。”

  何关摇了摇头,都说他关少爷是拼命三郎,到了战场上,这方大少爷那才是不要命的嘞。

  “是啊,是啊。”他端起茶缸咪了口热茶,长长舒出口气,“朝鲜那冬天,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疼,坑道里全是冰碴子,手指僵得棋子都捏不牢。拿炭块随便画个棋盘瞎下两步,天上飞机一嗡嗡,魂都要飞起来,哪有今朝这么定心。”

  “可我觉着,那才是下棋啊。”方木恒叹了口气说道,“一晃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还真想念朝鲜的日子呢。”

  “你啊,一个政工干部,比我这个军事主官还盼着打仗。”何关指了指方木恒,说道,“天下太平不好么?两个老骨头,现在在这三月里晒着太阳,跟侬东拉西扯下下棋,听听弄堂里的声音,这才真是福气。”

  “好了好了,下棋。”方木恒将一枚小卒慢慢推过河,“吃我一招。”

  “哟,还敢拱卒过来?”何关笑着回了一手,“当年跟敌人真刀真枪都没怕过,还怕侬这一步?尽管来。”

  “侬就嘴硬,侬那点棋路,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方木恒把炮悄悄挪了个位,“论打仗,我比你厉害,下棋你也不如我。”

  “老了老了,你还吹上牛了。”何关嘲讽道。

  他喝了口茶水,说道,“前几日去南京路转了圈,人多得来,商店里啥物事都有。想想当年拼那一场,换来现在这光景,值,太值了。”

  “哎,是啊。”方木恒轻轻叹一声,“多少弟兄留在朝鲜了,咱们能活着回来,坐在这里安安稳稳下盘棋,已经是捡来的日子。”

  春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一阵轻响,阳光在棋盘上慢慢移动,拉出细碎的光影。

  “侬慢慢想,勿催侬,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正常。”方木恒挖苦道。

  “晓得咯,勿要啰嗦,我又不是老糊涂。”何关捶了捶腰背,说道。

  “将军!侬这下,没辙了吧!”他忽而哈哈大笑说道。

  “啊?”方木恒皱眉,他低头一看,当场拍着石桌笑出声,“侬只老狐狸,居然偷偷摸摸将我一军,藏得介深,一点面子都勿给我啊!”

  “跟敌人斗了那么多年,这点小把戏还能丢咯?”何关笑得眼角皱纹堆在一起,“输就输了,大不了再来一局,我陪侬慢慢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谁气了,输赢算个啥。”方木恒一边随手拢着棋子,一边摇头,“能跟侬坐在这里,晒晒太阳,喝口热茶,舒坦的嘞。”

  “明天我去看望程大姐,侬啊去?”何关身体后仰,倚靠在藤椅椅背上,忽而问道。

  “去吧。”方木恒愣了下,叹了口气,说道,“芍药受苦了啊。”

  说着,他愤愤道,“都是程千帆那小子,跟着常光头跑去宝岛了,要是留在这边,在功德林转一圈也早就放出来了。”

  “那是,在功德林,他和盛叔玉正好凑一对。”何关笑道。

  “小程总那个人啊,走错了路啊,以他的能耐,要是跟着我们走,别的不说,你关少爷的本事就不如他。”方木恒说道。

  “以辩证的眼光来看,千帆在抗日上是立了大功的。”何关摇摇头,说道,“我派人打听过他,人不在宝岛了,好像是躲在日本了,你说说,这算什么事情。”

  “宫崎健太郎啊。”方木恒叹了口气,“别的不说,程千帆确实是能耐,耍的日本人和汪填海团团转。”

  “那是,也不看看那是谁,想当年我也是佩服帆哥的。”何关随口道。

  他突然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

  “见什么?抗日有功我认,但是,他的手上沾了多少我们同志的鲜血。”方木恒冷哼一声。

  “我难道不晓得,我就是感慨一下。”何关说道。

  “感慨什么?感慨当年没有抓到他?”方木恒说道,“北平和平解放的时候,就该把他先逮住的,还让他跑掉了。”

  “抓住了怎么办?枪毙?为我们的同志报仇?”何关摇摇头,说道。

  “‘麦子’同志死的惨呐。”方木恒叹了口气,他的双目开始泛红。

  两人却是忽然都闭口不说话了。

  翌日。

  武康路三十三号。

  一辆红旗小汽车停在了门口。

  副驾驶座位上,一名军人麻利地下车,打开了后排两侧的车门。

  方木恒从左侧下车,何关从右侧下车。

  司机也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拎出罐头糕点。

  “走吧。”何关看了看日头,说道,“这个点程大姐应该在伺候她那些花花草草。”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车喇叭声音响起,几人扭头去看,就看到四辆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来,车头插着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PS:新书《东方既白》已经肥美,还望诸位大大移步支持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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