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4.第1144章 997阿兰迪尔之死
2026-05-20 作者: 不会水的鱼大仙
“似乎……与农业作业机的操作方式没什么区别?”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凯拉梅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出生在克拉卡隆德,他上学的时候,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多次社会实践,去城外农场实践时,他不止一次见过那些操作农业设备的工人是如何操作作业机的。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到同样的技能……
随后他看向了拿在手里的说明书,但在低头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身旁德拉基尔的细微动作。
随即,他的左手像闪电一样伸出,不是握拳,不是拍打,是那种精准的、带着预判的、像是专门练过的手指钳夹。
下一秒,原本叼在德拉基尔嘴上的烟出现在了他的手里,他没好气地撇了德拉基尔一眼,那一眼里有“你是不是傻”的嫌弃,也有“你怎么又这样”的无奈。
被抢了烟的德拉基尔没有解释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向了凯拉梅恩,脸上则写满了“我知道你要骂我”的认命。
见凯拉梅恩的眉头越来越紧、嘴角越来越往下撇,整个人即将爆发,他更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将头低下,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但他又撇了撇嘴,那撇动的弧度很小,带着一种“不就是一根烟嘛至于吗”的不服。
凯拉梅恩没有理会德拉基尔,他的目光越过德拉基尔的肩膀,扫了一眼正在向其他学员讲解操作要点的讲解员,又扫了一眼远处正在来回巡逻的黑骑士。在讲解员转头之前、在黑骑士将目光投向这里之前,他将烟丢在了地上,用靴底覆盖住那支还没点燃的烟,然后用力一碾。
完成这一切后,他抬起头,表情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他说的内容并不平静。
“既然操典那么写,肯定是有原因的,别找死!”
最后的两个词,咬得很重,像是钉子被锤子敲进了木板里。
德拉基尔那原本就撇的嘴更撇了,整张嘴的弧度从“不服”变成了“我知道了我错了但我不想承认”。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戳中要害后的心虚。他收敛了神色,收起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姿态,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收拢的折扇,从松散变成了紧致。
他点了点头,低头看向了手里的说明书。
随着战争的结束,他俩所属的部队从巡猎林里撤了出来。不久前,作为驯兽师的他俩又接到了命令:进行深入的学习,学习如何操作钢铁巨兽。
但现在,摆在他俩面前的钢铁巨兽只『钢铁』,不『巨兽』。它是一辆轻型载具,四轮,敞篷,车身上涂着哑光的黑色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不反光的光泽。
他俩看的说明书,是操作钢铁巨兽的入门级使用说明书。没有在机械结构的工作原理上花费过多的篇章,不需要知道引擎是怎么把燃油转化成动力的,不需要知道变速箱里有多少组齿轮,不需要知道差速器是干什么用的。
只需要知道:哪个踏板是油门,哪个踏板是刹车,哪个挡位是前进,哪个挡位是后退。
整体风格一如既往的卡通,幽默诙谐,便于使用者理解,并且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小插画。
至于具体怎么幽默诙谐的……
说明书的封底是一个结婚请帖,有一名穿着军装的士兵与他女友的配图——士兵穿着笔挺的常服,胸口别着几枚勋章,脸上带着一种“我结婚了从此不再是一个人”的傻笑;女友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圈不知名的野花编成的花环,依偎在士兵的肩膀上,笑得很甜,又很抽象。
并且有相关配文,其重点在于女友的名字。
女友的名字是用手写体写的,字迹很漂亮,但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名字,是『钢铁巨兽』转编成的名字。
嗯,娘化了……
来自克拉丁·钩爪的恶趣味。
他在封底上写着:“你要像对待女友那样对待你的钢铁巨兽。”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你没有女友,就当这是你的女友。如果你有女友,别让她看到这本说明书。”
“呵……”
凯拉梅恩没理会德拉基尔的嘲笑,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配图看,直到远处传来的突突声,将他从对妻子与孩子的思念中唤了回来。
那声音不响,但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的心脏里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呵……链狗不骑马,改骑车了。”让开身位,让已经靠近的摩托车顺利通过后,德拉基尔嘀咕道,随即话锋一转,“我想操作那个。”
“你说了不算!”凯拉梅恩先是进行否定,随后也说出了心中的渴望,“我也想。”
说完,他俩笑了起来,然后又被讲解员的呼唤打断。
“上车!”
凯拉梅恩和德拉基尔几乎是同时转身,同时助跑,同时翻身跳进了车辆的后座。那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左脚踏住轮胎,右手抓住车架,身体向上一荡,整个人就稳稳地落在了帆布座椅上,靴跟在车斗里磕出一声闷响。
“好好看着!”
讲解员说的同时,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车前、指着方向盘说“这个是用来转向的”的讲解员,而是一个将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将右脚踩在油门上、将目光从学员身上移到前方的司机。他的脊背挺直了,他的下巴抬高了,他的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领提起来了一样。
片刻后,引擎启动的声音传进了凯拉梅恩与德拉基尔的耳中。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在车头下面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呼噜声。油门被轻踩了两下,引擎的转速攀升又回落,像是在做最后的深呼吸。
整支车队在那一刻进入到了待命的状态。
“我们在地上跑,他们在天上飞……”
与专心看司机如何操作的凯拉梅恩不同,德拉基尔看向了远方,看向了天空。那里有成群的突袭舰,它们飞得很低。
他一边吐槽,一边浮夸地比画着,左手向前一伸,掌心朝下,做出“在地上”的手势;右手猛地抬过头顶,五指张开,做出“在天上”的手势。
那动作大得差点打到凯拉梅恩的脸。
“别废话!”
“这很难吗?”德拉基尔压低声音,反驳了一句。
而在更远处的野战机场上,卡利恩也进入了待命状态。他驾驶的钢铁巨兽已经进入了跑道,像是在起跑线上蹲伏的短跑运动员。
那是一只铁鸟,有着银灰色的金属蒙皮,机翼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身前的发动机也进入了预热的状态,仪表盘上的指针在抖动了几个来回后,终于停在了一个稳定的位置上,引擎的轰鸣从驾驶舱地板下传上来,震得他的脚底板发麻。
机舱内,无所事事的他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侧的跑道。与他所在的跑道一样,与他处于同一水平线的另一架飞机也进入了待命的状态,同样的银灰色机身,同样的引擎在低吼。
那架飞机的驾驶舱里,阿尔斯兰正低着头,在检查仪表盘上的数据。他的手在那些旋钮和开关之间快速移动,像是钢琴家在弹奏一首他弹了无数遍的练习曲。
就像感应到了卡利恩的目光一样,阿尔斯兰转头看了过来。他的脸被飞行头盔的护目镜遮住了大半,但卡利恩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
卡利恩露出灿烂笑容的同时,伸手比出大拇指。随后他将手臂抬高,接着反转手腕,将大拇指倒扣,手臂缓慢压低,倒扣的大拇指做出俯冲状。
那是一个挑衅,也是一个邀请:“来比比?”
更是……
阿尔斯兰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将头转了回去。他的右手从仪表盘上抬起来,握住了操纵杆,手指在杆头的按钮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是一个深呼吸的动作,是他骑乘狮鹫升高前,给自己充入更多氧气的仪式。
而现在……
随着地勤挥动手中的旗帜,卡利恩猛地推动操纵杆。
那不是『推』,是『压』,是用整个手掌的力量,将那根金属杆从怠速位置压到了全推力位置。
引擎的声音陡然拔高,从低吼变成了尖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擎的最深处被点燃了,被释放了,被允许爆发出它全部的、被压抑了许久的愤怒。
飞机动了起来,开始沿着跑道滑行,并且速度越来越快。跑道两侧的白线从模糊变成了连续的线条,远处的营房从清晰变成了模糊的色块,风从驾驶舱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的飞行眼镜紧贴着颧骨。
最后,飞机脱离了地面,不是跳起来,不是弹起来,是那种缓缓的、稳稳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的、从在跑道上到在天空的无缝切换。
而另一边的阿尔斯兰也将飞机飞了起来,他的飞机比卡利恩的晚了几秒离地,但爬升的速度更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它。
接着,位于跑道上的另外两架飞机也开始了滑行。
“那是什么?”
毫无疑问,起飞的飞机被位于突袭舰上的观摩团捕捉到了。
“铁鸟?”
瓦洛瑞尔·铁棘用不确定的语气回应着,而他的表情则是凝重的,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舷边的扶手。他看着那两只铁鸟飞起,随后逐渐拉高高度,看着后两只铁鸟飞起,逐渐拉高的同时向之前的两只铁鸟快速接近,看着这四只铁鸟最后在空中完成了编队。
不是『排成了一列』,是『成为了一个整体』。
它们的间距相等,速度相同,连转弯的倾斜角度都完全一致。
但到了这里并没有结束,完成编队的四只铁鸟还在向更高的方向飞去,它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了四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嵌在蓝天与白云的交界处。
“它们在进行编队?”
“有人在操控它们?”
“应该是。”
瓦洛瑞尔所在的突袭舰上,同伴们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有人提高了声音,有人压低了声音,有人试图分析那四只铁鸟的飞行原理,用他们那套从冷兵器时代传承下来的、以“马力和风帆”为单位的物理知识。
而位于后面负责操作突袭舰的施法者一脸嫌弃地不停翻着白眼,就像看一群法尼奥尔一样。那白眼翻得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给他们所有人的无知打着节拍。
事实上,从查瑞斯林子钻出来的他们,确实是法尼奥尔……或者说,今天在场的一多半人都是法尼奥尔。
而另一艘突袭舰上,拉希尔的面色凝重得像一块石头,他的目光越过下方,落在远处那条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光芒的河流上。
找到了地理特征与参照物之后,他知道这是哪了。
这里是夜白河的出海口附近。
在杜鲁奇到来之前,夜白河是艾里昂王国的一条普通河流,在地图上用细细的蓝色线条标注,在诗人的作品中被用来比喻爱情的永恒和短暂。
而现在,他看到了停在出海口附近的杜鲁奇舰船,他看到了河对面的草原,他看到了河这边的铁丝网,不是一道,是好几道,被木桩和铁柱固定在河岸上,从河岸的这一端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防御工事、拒马、弩炮射击位,还有那如蚁群一样蹿动的士兵,在铁丝网后面忙碌着,有人在挖战壕,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布置炮位。
他知道为什么阿兰迪尔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了。
不是推演,不是猜测,是确认。
阿兰迪尔自杀不是因为软弱,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看到了别人还没有看到的东西。而当他看到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同时,他的内心生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荒谬感。这里是艾里昂王国的土地,这里的每一寸土壤、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树木,都是艾里昂王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是在战争动员与集结上,艾里昂王国不止慢了一步,而是慢了很多步。这种慢不是我们动作慢了的那种慢,是全方位的、体系性的、从顶层设计到底层执行的慢。
慢到了占领北方半岛的杜鲁奇不止占领了北方半岛,甚至还沿着夜白河建立了防御体系,铁丝网拉起来了,战壕挖好了,弩炮架上了,连河对岸草原上的每一个高地的坐标都被测算好了,艾里昂王国才有了初步的反应。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因为兵力不够,不是因为装备太差,是因为『反应』本身就不应该发生在『初步』这个词后面。应该比敌人更快,应该在敌人还没动之前就已经在动了。
但没有。
作为一名具备军事理论的将领,拉希尔知道铁丝网对于骑兵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是『阻碍』,是『终点』。
不是『减速』,是『停』。
那些缠在木桩和铁柱之间的、带着倒刺的、被绷紧的铁丝,不会杀死你,但它会让你停下来。而当你停下来的时候,你就死了。
而铁丝网的前面还有一道河流。
虽然夜白河并不宽,据他所知,枯水期时,河床几乎裸露,甚至不用桥就能跨越。
但毫无疑问,夜白河与铁丝网叠加起来后,犹如天堑,一加一大于二。
河是减速带,铁丝网是终点线。
你过了河,你慢下来,你撞上去,你被缠住,然后被弩炮、被箭矢、被那些从铁丝网后面伸出来的长矛,一个一个地收割。
他甚至能脑补出来在枯水期时,艾里昂的骑兵跨越夜白河时会遭遇到什么样的打击,在水中游动或是踩着泥泞缓慢运动的骑兵,速度从冲锋降到了步行。
马腿在泥泞中挣扎,马身在水中摇晃,骑手需要用缰绳和膝盖同时发力才能保持平衡。而他们对面,是那些已经将弩炮校准好、将箭矢搭上弦、在铁丝网后面蹲伏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根本不着急的杜鲁奇士兵。
骑手和马,都是靶子。
很慢的、很显眼的、很贵的靶子。
这还是渡过河流,这还是头盘。
渡过之后呢?
渡过之后,会看到那些铁丝网。
不是一道,是好多道。
不是直的,是交错排列的。
不是“你可以从缝隙中钻过去”的那种密度,是“你连下马的地方都没有”的那种密度。而铁丝网后面,是那些已经等你等得不耐烦了的弩炮。
而丰水期时,他不认为艾里昂王国有能力在杜鲁奇的眼皮子底下修建渡桥。修桥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人力。
而这些,杜鲁奇都不会给你。
桥修到一半,突袭舰发动了魔法攻击,桥塌了,人也没了。
除非是杜鲁奇有什么诡计……
然而,这些问题终究还是可以克服的,比如魔法,用那些能让人在水面上行走的咒语,用那些能让河水暂时分开的仪式,用那些能让骑兵和他们的马在几秒钟内跨越一整条河的传送术。比如巨龙,让巨龙从天上俯冲下来,用龙焰把铁丝网烧成灰烬,用巨爪把弩炮拍成碎片,用那一声龙吼把杜鲁奇士兵吓得从战壕里爬出来逃跑。
办法总是有的。
但遗憾的是,以萨芙睿为首的魔法体系倒向了杜鲁奇,接着,洛瑟恩之战以惨败告终。
至于舰队、海军……不说也罢。
洛瑟恩之战的失败,是压垮阿兰迪尔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然,这也不是阿兰迪尔必须自杀的原因。
他完全可以独自驾驶着他的战车跨越夜白河,向杜鲁奇发起攻击。
一辆战车,一个人,两匹战马,能做多少事?
不多,但至少能让他自己死得像一个战士,而不是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失败者。
但他这么做的后果必然会引起效仿和追随,然后,一起死在铁丝网前面。
他也可以号召坚定、无畏的支持者渡河,他更可以在环形山边缘做文章,但无论怎么做,都有不可预料的后果、没意义的后果。
自杀,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拉希尔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不是无法理解,是理解得太多了。每一个选项他都推演过,每一个后果他都预见过,每一条路他都走过。
但走完的时候,他发现,所有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而擅长驾驭战车的阿兰迪尔选择了最短的那条路,他不知道阿兰迪尔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是绝望,是愤怒,还是那种“我累了”的、连愤怒都不想愤怒了的疲倦?
他不知道。
这些都是他根据情况进行的推演,不是事实。也许他应该找机会问问艾尔丹?艾尔丹在阿兰迪尔自杀前,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
拉希尔的脑子越来越乱,他看到了杜鲁奇的进军,他看到了飞向天际的铁鸟,他看到了位于出海口的海军舰队,他看到了正在道路上等待的车队。
杜鲁奇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知道。
突袭舰在拉希尔胡乱的思绪中降落了,它降落在一处视野特别好的、利于观摩的山坡上。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不知道。
但双脚踏上山坡的拉希尔知道,接下来好戏马上要开场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