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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8.第1138章 991兵

2026-05-20 作者: 不会水的鱼大仙
  最终,这列火车停在了月台,不是驶过,是停。

  车轮静止了,汽笛也不再鸣响,只有车头处偶尔冒出的一缕白色蒸汽,在晨风中缓缓升起、变淡、消散。

  艾莱桑德打量着停在身前不远处的车厢,虽然他是第一次见到火车、车厢,但他不傻。经过前后对比,他知道这个车厢是用来装人的,而不是用来装货的,车箱的侧面没有那种巨大的、对开的货舱门,只有那一排排明亮的窗户,窗户后面是干净的、铺着深色布料的长座椅;那前后两端宽敞的上下通道,通道的两侧还装着扶手。

  再说,也是最重要的,这列火车停在了月台。

  随后他看向了月台上的杜鲁奇列队,军官们站在各自队伍的前端,嘴里喊着短促有力的口令,手臂在空中划出干脆利落的弧线。

  那些黑色的方阵在口令声中有序展开,不是混乱的涌动,不是一窝蜂的拥挤,而是一种像折纸一样的、层层叠叠的、有逻辑的流动。

  每一排的人依次转身、迈步、登车,前后之间保持着四到五步的间隔,没有一个人踩到前面人的脚跟,没有一个人在车门处堵住。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登车登了一千次,一万次。

  “上去吧。”

  说完,他率先走向了那列黑色怪物敞开着的车门,他的步伐不急不缓,靴跟在月台的水泥地上敲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回头,没有确认奎瑞利恩是否跟上,他知道他会跟上的。不是因为他相信奎瑞利恩,而是因为他相信,在卡勒多人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有一种不想落后于人的倔强。

  见兄弟踏上了火车后,奎瑞利恩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杂着铁轨的味道,那种被车轮反复碾压之后散发出的、带着金属温度的气息;机油的味道,那种从车厢底部的传动轴和轴承中渗出来的、滑腻而刺鼻的、工业机器特有的体味;还有某种他从未闻到过的、陌生的、像是被压缩过的蒸汽的味道,那味道不浓,但很持久,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他的鼻腔里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咳嗽,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着这口气,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的肺:这些味道不可怕,你可以呼吸。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九点十分,汽笛的声音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不是从远处飘来的,不是从雾气中渗透出来的,而是从车头的方向直接炸开的。

  “动了!”

  坐在窗边的一个龙王子叫喊道,他的脸贴着玻璃,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在见证一个奇迹。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车厢都能听到,但没有人在意,因为在同一时刻,更多的人在心里喊出了同样的词。

  “动了。”

  不是疑问,不是感叹,只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真的在这列火车上,确认这列火车真的在动,确认他们彻底回不去了。

  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

  奎瑞利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他没有在喊,他只是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词就从齿缝间滑了出去,然后被火车的轰鸣声吞没。

  在叫喊声中,火车开始提速。

  窗外的风景从缓缓倒退变成了飞速掠过,远处的景象从视线中出现到消失,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

  背坐的艾莱桑德看着倒退的风景,发着呆。他的视线没有焦点,他的视网膜上只是模糊的、流动的色块,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水彩画。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击着,不是某种有规律的节奏,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像是身体自己在给自己打拍子的动作。

  过了很久,他看向了坐在他对面、同样发着呆的奎瑞利恩。

  但不同的是,奎瑞利恩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血丝从眼球边缘向中心蔓延的、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因为过度思考导致眼部充血的红。他的目光盯在窗外的某个点上,但他的焦点不在那里,他的大脑正在处理一些比窗外风景更重要的信息。

  “怎么,还在回味早上的鸡蛋?”艾莱桑德打趣道。

  那是一个哥哥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把弟弟从某种深陷的情绪中拉出来。

  然而,奎瑞利恩并没有回应。

  此刻的他已经回过神了,不是从艾莱桑德的打趣中回过神,而是从最初的震惊、困惑、那种“我不知道我在哪里”的恍惚中回过神了。

  他的大脑开始以一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方式运转,不是那种被动的、被外界信息轰炸的、只能接受无法处理的模式,而是主动的、分析的、带着他那一贯的军事素养和战术思维的模式。

  他从一名将领的角度,思考火车对于军事的价值。

  于是,他的眼眶更红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我终于看到了,但我宁愿没看到的、残酷的清醒。他似乎明白了杜鲁奇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君临奥苏安的壮举。

  不是因为他们更勇敢,不是因为他们更狡猾,是因为他们的军队坐火车的时候,阿苏尔的军队还在骑马,还在步行;是因为他们的物资在铁轨上飞驰的时候,阿苏尔的粮草还在马车上慢慢晃荡;是因为他们的战略部署是以小时为单位的,而阿苏尔的战略部署是以星期、以月为单位的。

  这不是战争,这是降维打击。

  但他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他知道,如果他此刻开口,他的声音会发抖。他能做的,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越过玻璃窗,试图看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没有铁轨,没有火车,没有任何工业文明的痕迹,有的只是过去,有的只是艾里昂王国那广袤的草原。

  但他知道,那些铁轨,迟早会铺过去的。

  迟早!

  见奎瑞利恩没有回应,艾莱桑德站了起来,很快他出现在过道中。当他即将迈出下一步时,他顿住了,目光落在拉希尔身上。

  拉希尔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直到艾莱桑德从怀中掏出早上领到的那包烟,在拉希尔眼前晃了晃,拉希尔才反应过来。

  他知道艾莱桑德需要一个打火机。

  不过,拉希尔没有掏出打火机,而是也站了起来。他指了指通道尽头的车厢连接处,那是抽烟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通道,消失在车厢内。

  等浑身烟味的艾莱桑德回来时,奎瑞利恩仍在发呆,他的眼眶变得更红了,红到眼角似乎下一秒就要溢出液体来。

  不是泪水,是那种充血到极限的、毛细血管快要承受不住压力的、让人看了就觉得疼的红。仿佛下一秒,血泪就会出现在脸颊上,又仿佛那眼眶里装着的不是血泪,是某种更沉重、更粘稠、更难流淌出来的东西。

  艾莱桑德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慢,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一点一点地挤出去。他了解他的兄弟,就像他了解伊姆瑞克那样,了解战死在洛瑟恩的马伦得里那样。

  他知道奎瑞利恩不是一个会轻易表露情绪的人,而当一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的时候,那说明他的脑子里正在翻涌的东西已经超出了语言能承载的范围。

  于是,他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他开始预判到达终点后,他们会经历什么,是再次被集结?是被分开安排住处?是被马雷基斯或达克乌斯,甚至是芬努巴尔逐一召见?还是直接被拉去参加什么仪式或会议?

  他在脑海的棋盘上摆放着一颗颗棋子,试着推演每一种可能性,试图在那片他仍然不熟悉的陌生土壤上,找到一条不至于摔得太惨的路。

  然而,没思考多久,艾莱桑德就发现车厢内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止。那种静止不是安静,车轮碾压铁轨的咔哒声还在,车厢连接处的金属碰撞声还在,远处其他车厢里的低语声也还在。

  但那些声音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在了外面,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机械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回响。车厢里的空气也变了,变得粘稠,变得沉重,变得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车厢的两端向中间缓慢挤压。

  还没等他睁开眼,身旁的拉希尔就不动声色地推了他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很准,正好推在他的肋骨侧面,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别睡了,出事了的急促。

  当他睁开眼时,他发现一部分原本应该坐着的龙王子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我要去上厕所、抽根烟的起立,是那种身体猛地绷紧、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的、带着戒备和紧张的起立。

  有的人站在座位旁边,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望向车厢的一端;有的人已经侧身站到了过道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被拉开的弓。有人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问询,怎么办?有人看向他的身后,那目光里带着更直接的、对正在接近的事物的审视。

  “例行巡逻,把脚收下。”

  还没等他回头,还没等他站起来,身后不远处就传来一道压抑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想再说第二遍的克制。

  这声音出现后,就像什么被激活了一样,更多的龙王子站了起来。座位上的布垫被压下去的弹起声、剑鞘触碰的金属碰撞声、靴底踩在车厢地板上的闷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阵短暂的、来自不同方向的骚动。

  他也站了起来。

  两名敕令黑骑士出现在了车厢内,站在过道中。

  他俩似乎发现艾莱桑德是这个车厢内的领导人,他俩转过头,平静地看着艾莱桑德。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你们给我老实点的警告,也没有我知道你们是谁但我装作不知道的刻意回避。

  只有一种平静的、职业性的、像是每天都要重复一百遍的例行公事般的注视。

  很严肃,很庄重,这是这两名黑骑士给艾莱桑德的第一感觉。

  虚弱?迟疑?没有!

  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异样,似乎在来到这个满是龙王子的车厢之前,他俩就已经适应了面对这种目光、威压与环境;或者说,在军营时,他俩早就适应了。这些龙王子们引以为傲的血脉威压,在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面前,轻得像风。

  对视持续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龙王子们的目光在艾莱桑德和两名黑骑士之间来回弹跳,像是一群等待头狼做决定的狼群。

  最终,还是艾莱桑德让了步。

  他停止了对视,不是垂下了目光,只是转过了头,不再与他俩对视。他将目光投向车厢内站起来、将过道堵住的龙王子们,目光沉稳、缓慢,像是一把无形的熨斗,从这些躁动的身影上一下一下地熨过去。

  毫无疑问,作为卡勒多子嗣的他,作为现在的卡勒多王国话事人,他是有一定威望的。

  那威望不是来自权力,不是来自财富,而是来自血脉,来自名字,来自能力,来自那种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语言就能被感知到的“他是我们的人”的信任。

  随着他目光的扫过,大部分龙王子们或是坐下,或是让开了过道。

  然而,这只是大部分。

  “阿斯尼尔!”

  艾莱桑德厉喝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很尖,像是用刀背敲在了玻璃杯的杯沿上。

  阿斯尼尔的反应是对那个名字的反应,不是对艾莱桑德的,他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才从某种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凝视中挣脱出来,转向了艾莱桑德。

  但他还是站在过道上,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剑,没有握拳,只是垂在那里,像两根没有生命的金属杆。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两名黑骑士,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冬眠中被惊扰的蛇在睁开眼那一刻的、凝固的、冰冷的注视。

  那目光不是在看人,是在看某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否认的存在。

  最终还是两名龙王子无奈地站了出来,一左一右将阿斯尼尔强拉了回去。阿斯尼尔被拉得踉跄了一下,他的脚步不稳,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两名黑骑士身上移开,直到他的身体被拉到了座位后面,直到他的视线被其他人的身体挡住。

  当秩序重新恢复后,那两名黑骑士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也没有点头,也没有转变表情,更没有鼓掌之类的戏谑的动作。他俩就像记忆被重置了一样,忘记了上一秒发生了什么,迈开脚步向前移动着。靴底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和火车轮子的咔哒声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没有出现什么龙王子突然暴起,向黑骑士发起袭击;也没有黑骑士在行走的过程中被绊倒,龙王子发出哄笑。

  什么都没发生。

  有的只是最终这两名黑骑士消失在车厢的尽头,他们的背影被车厢连接处的铁门挡住,然后彻底不见。

  然而,艾莱桑德不知道的是,那两名黑骑士停在了两个车厢的连接部。他俩在那个狭小的、只有两平方米的空间里站了很久。

  为首的黑骑士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不是那种大汗淋漓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汗,是那种细密的、沿着发际线渗出来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微光的汗。他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黑骑士。

  那一眼里没有你怕不怕的询问,没有我刚才表现如何的求证,只有一种你也出汗了的确认。

  下一秒,他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苦笑,那苦笑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这差事可不好做,被龙王子们用那种目光盯着,被那种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的威压压着,被那种只要有一个失控,所有人都会跟着失控的紧张感裹挟着。

  但他们还是要去做,职责所在!
  重新坐下的艾莱桑德没有再看那两名黑骑士消失的方向,他再次闭上双眼,但这一次,他思考的不是火车到达终点后会遇到什么,而是阿斯尼尔。

  在他看来,当下的『阿斯尼尔』,更像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不稳定。不是那种会主动寻衅的不稳定,是那种随时可能被某句话、某个动作、某个人触发的、深埋在心底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不稳定。

  如果刚才,阿斯尼尔最终暴起,会发生什么?
  艾莱桑德的脑子里快速闪过那个画面,阿斯尼尔扑向黑骑士,然后整个车厢陷入混乱,有人会帮忙,有人会阻止,有人会不知所措,有人会趁乱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然后呢?
  然后整列火车都会被惊动,杜鲁奇士兵会在几秒钟内封锁这个车厢,会有更多的人受伤,会有禁闭,会有审讯,会有那些他不想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而最坏的结果,不是有人受伤,不是有人被带走,而是他们所有的努力,那些让他们放下戒备、打开心扉、开始接受现实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

  他知道那两名黑骑士是敕令黑骑士,在军队中代表着马雷基斯。

  毫无疑问,挑衅黑骑士被视为挑衅马雷基斯。

  这一点,他知道,阿斯尼尔同样知道。

  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几道深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刚才那几秒钟里,阿斯尼尔没能被那两名龙王子拉回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火车到达终点后,阿斯尼尔会不会在某一关键时刻暴起?

  他不敢赌。

  但他知道,他必须在到达终点之前,找到那个答案,或者至少找到一种方式,让那个答案变得不那么危险。

  就在他进行思考时,他身边出现了话语声。坐在另一侧的龙王子向拉希尔寻求解惑,刚才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不是质问,不是质疑,只是一种朴素的、带着几分好奇的、就像新兵在请教老兵时的他们是谁的问法。

  作为目前对杜鲁奇体系最了解的卡勒多人,拉希尔做出了解释。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词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为首的是一名老兵。”解释完后,拉希尔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听者留下吸收的时间。

  他的话语得到了认可,龙王子们点着头。有人嗯了一声,有人无声地点了点头,还有人只是微微垂了一下下巴。那是一种你说得有道理的、不带有任何多余情绪的、纯粹的认可。

  不过到了这里,话题并没有结束。

  拉希尔开始解释那名黑骑士为什么是『老兵』,不是凭感觉,不是凭直觉,而是凭制服上可以被任何人验证的证据。

  “他的胸前有一枚黑色战伤勋章。”拉希尔的声音变得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不疾不徐,层次分明,“那代表他在战场上经历过两次重度伤残,不是轻伤,不是那种包扎一下就能继续战斗的伤,是那种会让人在病床上躺上几个月、甚至被认为再也无法重返战场的伤。另一枚勋章,代表他已经服役了百年,还有一枚,代表他成为黑骑士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

  “他的左臂还有一枚纪念章。”拉希尔的手指移到了自己的左臂上方,“那是回声之城——扎慧塔克战役纪念章。这说明他曾经参加过那场战役,并且在战役过程中表现优秀。”   
  “扎慧塔克?”一名龙王子有些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在他的认知中,这个名字过于异域,非精灵。

  “在露丝契亚丛林深处。”拉希尔耐心地解释着,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前人在为后人解答,不厌其烦,不急不躁。

  他在洛瑟恩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随着他的解答,周围围满了人。那些坐在座位上的龙王子们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有人甚至站了起来,把脑袋凑过来,生怕漏掉哪一个词。

  当拉希尔讲到恐虐大魔被达克乌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放逐回混沌魔域时,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一阵风,从人群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那声音不大,但很整齐,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同一秒停住,让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吐出。

  “恶魔……”

  “蜥蜴人……”

  “杜鲁奇……”

  都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断断续续的词组,像是被震惊打断的、还没来得及组织好的语言。

  但都是感叹,没有嘲讽。

  因为在场的龙王子都知道,无论杜鲁奇之前怎么样,在大入侵的时候,当混沌的浪潮出现在奥苏安时,当整个世界都陷入绝望的深渊,他们的先辈随艾纳瑞昂战斗过。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是任何后来者都无法抹去的、刻在历史深处的印记。

  “达克乌斯这么强吗?我以为……”那个龙王子没有将话全部说出来,但他看了一眼闭着眼没有加入话题的艾莱桑德,那目光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他本以为对方是那种靠头脑、靠手腕、靠政治和外交走到今天的文职人物,而不是一个能在战场上正面放逐大魔的战士。

  他以为,但现在他不这么以为了。

  拉希尔平静地回视他,然后开口。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不带任何修辞的陈述。

  “他很强,事实上,他是继艾纳瑞昂之后,放逐大魔数量最高的存在。”他的声音没有加重,没有停顿,没有那种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个重大消息的铺垫。他只是把这句话当成一个普通的事实,和其他任何一个事实一样,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再次出现,比刚才更大,更整齐,更持久。

  惊讶、震惊、不可置信的表情像是被同一只手捏出来的,出现在了龙王子们的脸上。有人张着嘴忘了闭上,有人瞪大了眼睛盯着拉希尔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有人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在试图消化一个超出了他的消化能力范围的信息。

  继艾纳瑞昂之后,这个定语在他们脑子里反复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艾纳瑞昂是什么人?

  是第一位凤凰王,是带领精灵对抗混沌的传奇,是在那个没有任何人知道『恶魔』是什么东西的时代,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们必须战斗』的人。

  他的传说被刻在了每一座神殿的墙壁上,被写进了每一本历史书的扉页,被每一个精灵孩子从能听懂故事的那一刻就开始聆听。

  而达克乌斯……

  “你们知道,为什么生活在埃尔辛·阿尔文的艾尼尔会选择加入杜鲁奇阵营吗?”

  等众人回过神后,拉希尔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见众人摇头,他继续说道。

  “据我所知,当时出现了一道通往混沌魔域的裂隙。如果放任不管,那道裂隙会扩张,会吸引更多的混沌力量,会把整片森林变成废土。达克乌斯完全可以置之不理,那不是他的领土,不是他的子民,但他还是站了出来,进入了混沌魔域。结果,你们也知道了。”

  龙王子们再次震惊,但他们震惊的点不在于他进去了,也不在于他出来了,而在于他进去了,出来了,然后什么都没说。

  在卡勒多的传统中,一个战士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需要让所有人知道,需要被传颂,需要被刻在剑刃上、绣在旗帜上、唱进诗歌里。

  但达克乌斯似乎不需要这些?
  他进去了,出来了,然后继续做他的事,像是只是去集市逛了一圈。

  “过程呢?”

  “是啊,经历呢?”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带了多少人?”

  龙王子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出来,每一句都带着急切,带着一种我必须知道的渴望。拉希尔摊开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经历者似乎很忌讳,拒绝透露经历。我甚至都不知道经历者都有谁,但我知道,这些人现在活动在高层,而且……”他顿了顿,“达克乌斯不止进入过一次。”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不是沉默,是那种所有人都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被信息过载后的短暂空白。

  “不止一次。”

  这段话语在每个人脑子里转着,和之前听到的所有信息碰撞、混合、发酵,制造出一种新的、之前从来没在卡勒多贵族圈子里出现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嫉妒,不是他怎么做到的,而是……

  他怎么还没死?
  虽然包括拉希尔在内的龙王子都不知道具体的过程,但话题并没有结束。它像一团被点燃的篝火,加上了新的柴,烧得更旺了。

  有人问达克乌斯使用的武器是什么,有人问那些和他一起进入的人都有谁、现在在做什么,有人问放逐大魔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力量,是不是只有血脉特殊的人才能做到,有人问如果艾纳瑞昂与卡勒多还活着,他俩会怎么看待达克乌斯。

  话题一直围绕着达克乌斯的武力展开,像是卡勒多人终于找到了一个他们熟悉的、能够用他们的语言去评估和丈量的维度——武力!
  艾莱桑德早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加入讨论,也没有打消龙王子们的兴致。他只是靠在那里,安静地听着。那些曾经萎靡的、沉默的、像是失去了所有光彩的面孔,此刻重新有了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更积极、更主动,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想要凑近看看那光到底是什么,带着探索欲的生动神情。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好的现象。

  这代表龙王子们不再保守,不再抗拒,不再盲目。

  他们开始由被动转成主动,去迎接那个未知的、不确定的新时代。他们不再问“我们为什么会输”,而是开始问“他们是怎么赢的”。

  前者是向后看的,后者是向前看的。

  这中间的距离,不是几句话能跨越的,但它正在被跨越。

  虽然在他看来,达克乌斯的武力似乎是达克乌斯最薄弱的一环。达克乌斯的强大之处,从来都不是武力,杜鲁奇之所以能成功君临奥苏安,与达克乌斯有着很直接的关系。

  这不是武力能达到的,如果武力能达到,那马雷基斯早就成功了。

  但没办法,卡勒多王国内部就是以强者为尊。这是几千年来刻进骨髓里的、比任何法律、任何教条、任何政治宣言都更深、更厚、更难以撼动的文化基因。

  在卡勒多,一个能打的人说的话,比一个不能打的人更有分量。一个能放逐大魔的人,他的任何决策都会被认真对待。

  不是因为他的决策一定是对的,而是因为他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所以他可能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艾莱桑德再次闭上了眼睛,不是困了,不是累了,是他在想——如果达克乌斯是卡勒多人……

  那画面太离谱了,离谱到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都不够用。

  一个能多次放逐大魔且没有死的龙王子,一个能建立新体系的龙王子,一个能让史兰坐着精灵的船来到奥苏安的龙王子……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出生在卡勒多,那卡勒多今天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也许那些在洛瑟恩倒下的龙王子们此刻正坐在训练场上擦着剑、讨论着晚餐吃什么,达克乌斯接下来会做什么。

  但这只是『如果』。

  现实是,达克乌斯是杜鲁奇,是敌人,是征服者,是让他们失去了王国和荣耀的人。而他们现在正坐在敌人的火车上,吃着敌人的肉饼,学着敌人的知识,朝着一个他们还不知道模样的未来驶去。

  火车的轰鸣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车厢里的讨论还在持续,龙王子们脸上那种“我在学习新东西”的表情还在。

  一切都在向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艾莱桑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也许没那么糟的、对自己说的、没有任何声音的确认。

  最终,以达克乌斯为中心的话题还是结束了,不是因为龙王子们问完了所有想问的问题,那些关于达克乌斯如何放逐大魔的细节,关于他到底进入过几次,关于那些经历者为什么讳莫如深的问题,足以让他们聊上整整一天。

  而是因为火车又停了下来。

  列车以一种缓慢而沉稳的姿态,滑入了一座大站。月台宽阔,顶棚高耸,钢结构的梁架在正午的阳光中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像是一张巨大的、工业时代的蛛网。

  龙王子们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不是因为火车停了,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月台上的人。

  “精锐!”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词不是感叹,是判断,是那种在战场上用目光丈量对手、然后迅速得出结论的职业本能。月台上的人很少,与这座大站的规模不相称,稀稀落落的队列分布在月台的不同位置,总数不过千。

  但少,不代表弱。

  恰恰相反,少到这种程度还能让龙王子们做出发出『精锐』的评价,说明那几百个人身上的某种特质,比几千、几万人组成的方阵还要扎眼。

  旗帜招展,旗杆被握在旗手的手中,纹丝不动,像是从月台的石板上长出来的。杜鲁奇们迈着稍息的步伐,那步伐里没有我们在列队的紧张感,只有一种我们只是在这里等车的日常感。

  但他们等车的姿态,比很多军队的阅兵还要好看。

  列车在减速,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从尖锐的啸叫变成了低沉的呜咽。月台上的杜鲁奇们没有骚动,没有踮起脚尖张望,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列车停下,等待着登车。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长途调动的老兵才有的淡定,对火车本身不感兴趣,对车上载着谁不感兴趣,对接下来要去的那个地方也不太感兴趣。

  他们要做的只是:等车停,上车,坐下,然后等着下一次停车。

  “骑兵?”

  “应该是。”

  龙王子们隔着玻璃对月台上的杜鲁奇们进行着评价,那语气不是仰视,不是俯视,而是一种让我看看你们是什么成色的平视。

  至于他们是如何判断出『骑兵』的,不是靠马,月台上没有马。

  是靠那些杜鲁奇们的『骑兵腿』,不是罗圈腿,是那种大腿内侧的肌肉因为常年夹着马腹而被磨得棱角分明、站立时双腿自然向外微张、走起路来带着一种刚下马的松弛感的腿型。

  这种腿型,在场的龙王子们也有,甚至要比那些杜鲁奇还要严重。他们骑马是为了冲锋、是为了单挑、是为了在决战中一锤定音;而那些杜鲁奇骑马,是为了行军、是为了侦查、是为了在战场上跑完别人跑不完的路。

  “骑兵军。”

  拉希尔做出了解释,见众人的目光看过来后,他又做出了具体的解释。

  “骑兵军由二十支黑暗骑手百人队组成,不设总指挥,由中阶恐惧领主进行调配。平时各自为战,负责日常巡逻、警戒、小规模冲突。一旦大军团需要机动力量,比如追击、迂回、切断敌后补给线,这些骑兵就会被抽调出来,编组成一支完整的骑兵军,由中阶恐惧领主统一指挥。在行军过程中,骑兵将充当大军团的眼和手,侦查前路,在主力到达之前控制关键节点。会战前会组织起来,在战线两翼待命,等待那个该冲锋了的信号。”

  他说完的时候,月台上的杜鲁奇已经开始登车了。

  片刻后,列车再次启动。

  巡逻的两名黑骑士再次出现在车厢中,他们还是那样,面无表情,步伐稳健,从车厢的一端走向另一端,像两块黑色的、匀速移动的礁石。

  没有人站起来堵住过道了,没有人把手按在剑柄上了。龙王子们靠在座位上,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看着窗外发呆,有人在小声交谈。那两名黑骑士经过时,头都没有转一下。

  “未来的卡勒多王国会是什么样?”

  奎瑞利恩看着那两名黑骑士的背影,看着他们黑色的、笔挺的、在车厢尽头的铁门处消失的身影。那个问题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从他身体里『挤』出来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气泡终于从水底浮到了水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中几乎要被淹没。

  但艾莱桑德听到了,他听得很清楚。他睁开眼,看着与他对视的奎瑞利恩。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许多东西,困惑、无助,还有一丝被压制着的、不想承认但在这列火车上再也藏不住的恐惧。

  他知道奎瑞利恩问的问题涵盖面很大,那是一个涵盖了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人口、土地、信仰、语言、风俗、教育、法律……几乎包括了卡勒多王国所有维度的、宏大得让人无从下嘴的命题。

  但他真的不知道。

  此刻的他也是迷茫的,困惑的。他脑子里也在转着同样的问题,只是他还没有找到答案,甚至还没有找到寻找答案的起点。

  “抱歉,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他和奎瑞利恩对视着,让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到自己眼底的、一模一样的迷茫。

  没有安慰,没有会好起来的那种空洞的承诺。他只是把事实像一块石头一样放在了桌面上:我不知道。但这个不知道,不是推脱,不是逃避,是一种我和你一样在寻找答案,我还没有找到,但我会继续找的、沉默的承诺。

  奎瑞利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从艾莱桑德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了窗外。风景从视线中出现又消失,速度快到他没有时间去看清任何一样东西,快到他不知道自己刚刚经过了哪里,也不知道下一个经过的地方会是哪里。

  他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下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单调而重复,像是什么人在用一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节奏,敲着他的太阳穴。

  那声音没有旋律,没有起伏,只是在同一个节拍上无限循环。他试图从那声音里听出什么来,也许是某种信息,某种暗示,某种接下来会怎样的线索,但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那声音只是在那里,和他一起,在这列火车上,在这片黑暗中,向着那个他还不知道模样的终点,一分一秒地靠近。

  列车一直行驶着,中午的饭是在车厢内解决的,不是热饭,是早上发的那些肉饼、咸鱼、面包和罐头。

  直到太阳消失,最后一缕光从西边的天际线上被抽走,像是有人把一盏灯的开关关掉了,列车才行驶到终点。

  还没等龙王子们来到属于他们的居住区,还没等他们看清这座庞大军营的轮廓,还没等他们在黑暗中找到未来的方向,他们就听到了一个大瓜。

  不是从一个嘴里说出来的,是从一片窃窃私语中汇聚成的、像是暗流一样在人群中涌动的、带着震惊和不可置信的、让人忍不住凑近去听的消息。

  那消息的内容,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