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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8.第1128章 980热忱的东道主

2026-04-14 作者: 不会水的鱼大仙
  海军基地是独立的。

  最开始,这里只是一座面积不大的小岛,裸露的岩石上长着稀疏的草丛,海鸟在崖壁上筑巢,涨潮时浪花会漫过整片低洼的岸滩。但随着不停的经营,随着时间不停的流逝,一代又一代的工匠在岛上凿石砌墙,一代又一代的士兵在岛上巡逻瞭望,慢慢地,这座岛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遍布永久防御工事的菱形岛堡。

  菱形两端各有一座弓箭手塔楼,西南方向则立着两座军械塔。塔楼的石墙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但每一块石头都咬合得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墙垛上留着箭孔和炮口,从那里可以俯瞰整片港池,任何试图从海上接近的船只都逃不过守军的视线。

  “军官寝室与作战室位于堡内,海卫营房则建于墙外。”

  达罗兰变成了导游,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介绍自家的后院。他在划动船桨的间隙抽出左手指向海军基地,那根手指精准地点出每一处建筑的方位,然后又收回去,继续划桨。

  整个过程像是变戏法一样,桨在手,指在点,眼在看,身体在平衡,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停顿。这充分证明了他与芬努巴尔一样,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海狗。

  那些年在甲板上熬出来的平衡感、方向感、对潮汐和风向的本能判断,都藏在这看似随意的动作里。

  相比之下,作为玛瑟兰之子的达克乌斯……不提也罢。

  “菱形两端各有一座弓箭手塔楼,西南方向则立着两座军械塔,”达罗兰顿了顿,又补充道,“旱坞与船坞设在岛堡对面的悬崖小湾中。”

  “嗯,一个不错的……景点?”达克乌斯放慢了划船的速度,偏过头向海军基地看过去。他的目光从那两座军械塔扫到弓箭手塔楼,从灰色的石墙扫到港池里停泊的战舰,最后落在那些在码头上忙碌的士兵身上。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景点?”达罗兰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桨差点脱手。随后他发出一声无语的笑声,不是笑出来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你说什么?”的不可思议。

  他被气笑了。

  要知道,这座海军基地可是柯思奎王国的菁华。

  当然,是之一。

  在无大规模战事时,这里一直有舰队停泊、驻守,被称为『首府舰队』。单是属于达罗兰所在家族的船只,就有二十艘鹰舰、五艘隼舰与一艘龙舰。

  但这还不是全部。

  当进入备战或是应对潜在威胁时,首府舰队的规模会更大,其他贵族所掌握的舰队也会来此集结,那些平时分散在各处、各自为战的船只会像潮水一样汇入这座港池,桅杆挨着桅杆,帆布蹭着帆布。

  完成整备后,一支小规模的舰队会继续留在塔尔·柯瑞利,负责日常巡航和港口防御;其他的舰船要么组成小型舰队分别布置在埃利西亚或塔尔·安达尔,要么组成联合舰队出动,驶向远海,去迎战前来袭扰的杜鲁奇舰队,或是对杜鲁奇舰队进行拦截。

  而现在……这里变成了达克乌斯口中的『景点』。

  不得不说,这真是讽刺。

  达罗兰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一座花费了数千年心血建造的军事堡垒,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流过汗、流过血、甚至丢掉性命的地方,如今被一个外来者轻描淡写地归类为『景点』。

  就像你精心打磨了一辈子的宝剑,别人拿过去看了一眼,说:“嗯,挂墙上挺好看的。”

  但仔细品味一番后,达罗兰又觉得,这里确实……适合成为景点?

  这也是他被气笑的原因。

  不是因为达克乌斯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这座岛的大小,后续塔尔·柯瑞利的扩建规划,舰船由木船迭代到铁船的趋势,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这处海军基地确实不适合继续充当海军基地了。

  码头不够深,泊位不够大,航道不够宽,连那些塔楼的箭孔都显得多余……

  “不然呢?用来关押犯人?你愿意吗?”达克乌斯继续道。

  说到监狱时,他想到了那座恶魔岛,那个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海湾里,同样矗立在孤岛上的、四面环水的、让囚犯插翅难飞的堡垒。

  如果把这个岛堡也改造成监狱,倒是异曲同工。

  “不愿意!”达罗兰没有思考,立刻回应道。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作为监狱,这里虽然适合,四面环水,易守难攻,逃跑比登天还难。

  但开什么玩笑?这里怎么可能作为监狱?

  这是柯思奎的荣耀,是无数水手和士兵用命守下来的地方。把它变成关押犯人的牢房?

  那还不如让它沉到海里去。

  “传统与变革齐头并进。”达克乌斯的声音放慢了一些,“你知道我们之前的木船是怎么处理的吗?”

  达罗兰转动头部,看向身后的达克乌斯。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头部摇摆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没有关注过那些被淘汰的木船去了哪里,在杜鲁奇的铁船开始出现在奥苏安海域之后,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木船就从他视野中消失了。

  不是被击沉,不是被拆解,只是……不见了。

  “没有全部拆除。”达克乌斯看着达罗兰,但手没停。船桨在他的手中一起一落,带着稳定的节奏,“一部分作为训练舰继续使用,让新兵在真正的船上学习如何打结、如何爬桅杆、如何在风浪中站稳。另一部分,停靠在岸上,并进行维护,船体被架在木墩上,涂着焦油和清漆,像博物馆里的展品。学校会定期组织学生去参观,让他们知道,以前的船是什么样的,他们的父辈、祖父辈是在什么样的船上出海的。”

  “传承!就像阿尼雷恩。”达罗兰重重点头,他听明白了。

  不是一刀切地把旧的全部扔掉,也不是固步自封地守着旧的不放。

  是让旧的继续发挥余热,让新的去开拓未来。

  传统不是被砸碎的,是被接力的。

  变革不是从零开始的,是从过去走过来的。

  他再次看向那座岛堡,灰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塔楼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握住船桨,用力划了一下。

  小船向前一窜,水花从船头溅开,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所以……”雷恩等达罗兰消化完达克乌斯的话后,适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我们要上去参观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动船桨,桨叶在水面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的目光落在达克乌斯脸上,等待着命令。

  如果达克乌斯愿意,下一刻,他就会操动船桨,调整这艘小船的方向,朝着那座岛堡靠过去。

  “等景点建成后吧。”

  其实现在没什么好看的。

  舰队不在,岛堡里只有少量的海卫在驻守,稀稀拉拉的人影在码头上操练,矛杆起落,盾牌碰撞,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上去干什么?
  对海卫发表讲话吗?

  “我简单的说两句……”

  那几句话从他脑子里划过,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不是那种站在台上对着士兵挥手的统帅,也不是那种需要在士兵面前刷存在感的政客。

  于是,三人组继续吭哧吭哧地往前划。

  桨叶入水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像是在为这座城市的未来打着节拍。那声音单调却不枯燥,重复却不乏味,像是某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达克乌斯坐在船尾,雷恩在船头,达罗兰在中间,三个人各自握着桨,各自划着水,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彼此都懂、不需要说话的默契。

  其实,没必要这么做的。

  达克乌斯虽然不太会操船,他的划船技术只能说不至于翻船,远达不到熟练的程度。

  但他会些戏法。

  一个咒语,一阵风,一股水流,就能让这艘小船像箭一样窜出去,连桨都不用碰。

  但他没使。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来旅游的,是来放松的。

  主打一个体验。

  他想知道这座城市的节奏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从水面上看塔尔·柯瑞利是什么感觉,想知道桨叶入水的声音和海风的声音混在一起是什么旋律。

  这些事,戏法不会告诉他。

  再往前划就是体育场了。

  体育场,是的,一座水上体育场,一座修建在岛上的『浪舞之庭』。   
  从远处望去,它像一朵灰色的石花绽放在海面上,中心岛屿被一圈圈人工修建的岩壁和平台环绕,悬浮桥像蛛丝一样向四周辐射,连接着更小的岛屿和礁石。

  之所以被称为浪舞之庭,是因为这里是公民士兵进行海洋作战训练的场所。模拟战斗、水上技巧与团队接力赛在这里轮番上演,柯思奎人对水中嬉戏与战斗充满热忱,那不是被强迫的训练,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骨子里的喜欢。

  他们在浪尖上长大,在潮水中学会游泳,在风浪里学会搏斗。

  对他们来说,大海不是敌人,是伙伴,是战场,也是游乐场。

  尽管体育场常被视为海军基地的一部分,但它对所有阿苏尔公民开放,而非仅限士兵。非现役军人可以在这里使用设施,但不能干扰正式训练,那被视为极不礼貌,情节严重者可能会被关押进『反思之屋』,直至学会应有的克制。

  所谓的反思之屋其实就是岛堡底层一间没有窗户的小石室,里面只有一张石凳和一盏油灯,关在里面的人除了面壁什么都做不了。

  据说,进去过一次的人,出来之后都变得格外有礼貌。

  或许……

  卡卓因在冒失地前往阿苏焉圣殿前,应该来这里一趟?
  中心岛屿布满攀爬墙、狭窄通道与岩石障碍物,那些墙是湿的,被浪花打得光滑如镜,攀爬时需要手指抠进石缝,脚趾踩着几乎不存在的凸起。

  狭窄通道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深水,掉下去就要自己游回来。岩石障碍物被刻意雕琢成不规则的形状,让人无法预测下一步该往哪踩。

  悬浮桥横跨至更小的岛屿,桥面是木板拼成的,用铁链挂在岩壁上,走上去会晃,晃得厉害的时候,连老海狗都得放慢脚步。

  漂浮的射箭靶在海峡间随波浮动,时近时远,时快时慢,像是在嘲笑射手的准头。

  在没有战争时,这里每月都会举办锦标赛。

  那是塔尔·柯瑞利最热闹的日子,观众们会乘船前往,或是登上灯塔画廊,或是站在城市高处的阳台和屋顶上,从各个角度俯瞰赛场。

  飞鱼穿越水上障碍赛的竞速、沿港口防波堤的惊险赛马,始终是最受欢迎的项目。飞鱼的骑手们在浪尖上翻腾,从悬浮桥下钻过,贴着岩壁转弯,稍有不慎就会被甩进海里;赛马的骑手们则在防波堤的窄道上飞驰,马蹄声在石板上炸响,观众的心也跟着马蹄一起悬在半空。

  但很遗憾,现在虽然停战了,但柯思奎系海军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于是,这段时间里,这里有些凋敝,全停摆了。

  除了这些,这里也是进行招募、找工作的地方。商人、冒险家常至此地,他们受合作贵族邀请,与贵族的海卫一同训练,在训练中观察对方的能力和人品,比任何面试都管用。也有人来这里是为了招募结束了服役、富有丰富经验的水手,那些在海上漂了几百年的老兵,比任何新兵都好用。

  没停,继续往前划。

  直到划过浪舞之庭,来到灯塔画廊。

  “约兰。”

  达罗兰介绍道。

  介绍完后,他看了达克乌斯一眼,表情复杂。那复杂里有很多层,有介绍者的郑重,有东道主的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等待某种验证的期待。

  起初,达克乌斯没明白。

  他不明白达罗兰为什么介绍一个『自由解说员』要用那种表情。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在约兰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热忱,那是一种面对陌生人时不卑不亢、不谄不媚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约兰站起来迎接他们时,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既不拘谨,不像那些见到大人物就手足无措的人;也不过度,不像那些恨不得把“欢迎光临”写在额头上的推销员。

  他就是一个站在自己摊位后面、准备好为客人服务的人,自然得像海风,像潮水。

  这哥们的主职是自由解说员,在灯塔招揽顾客,带着游客在灯塔画廊里走一圈,讲讲灯塔的历史,讲讲每一幅马赛克壁画背后的故事,讲讲那些被时间埋没的传奇。他的声音好听,语速适中,该停的时候停,该顿的时候顿,像是在念一首他知道一定会让人喜欢的诗。

  之所以说是主职,是因为他还有副业,而且还不止一个。

  城市中的工匠会将一些小玩意放在他这里,由他来售卖。

  灯塔画廊入口处有一座小亭子,用白色石料砌成的,不大,刚好能容下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亭顶铺着蓝灰色的石板,与城市的建筑风格一脉相承。

  那些小玩意整整齐齐地摆在亭子里的木架上:银质的耳坠、镶嵌珍珠母的手镯、雕着海浪纹饰的戒指、用海蓝宝石做坠子的项链,还有一些更小的、不值什么钱但很精致的纪念品,贝壳做的钥匙扣,麻绳编的手链,印着灯塔图案的明信片。

  “这个职业,太适合你了!”

  达克乌斯一边挑选一边感叹,他的目光从木架上扫过,手指在几件饰品之间犹豫不决。

  在他看来,这哥们既是一名合格的解说员,能把枯燥的历史讲得生动有趣,能把游客的注意力牢牢抓住;又是一名合格的推销员,不是那种硬塞的、让人反感的推销,是那种“我只是顺便帮你挑个合适的”的、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推销。

  对此,约兰躬身回应。他的腰弯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九十度的、近乎谦卑的深躬,也不是那种只是点个头的、敷衍的浅躬。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很复杂:有被肯定的喜悦,有能把东西成功卖给达克乌斯与雷恩这两位身份崇高者的得意。

  这可不是普通的顾客,这是那种平时根本不会出现在他摊位前的人,而他卖了东西给他们。

  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再加上柯思奎人特有的那种“我不是在讨好你,我只是在做好我的工作”的自尊,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既真诚又克制。

  达克乌斯看了一眼约兰脸上的笑容后,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是一种“我懂你”的、平等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在他看来,得亏相机还没出现在柯思奎。

  不然他和雷恩得与约兰来张合拍。

  他甚至能想到那个画面:他和雷恩露出招牌式的笑容,伸出大拇指,约兰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他刚卖出去的东西。之后,这张照片会被挂起来,挂在约兰的亭子里,挂在那些小玩意旁边,作为『名人与我』的证明,成为他招揽下一个游客的无声广告。

  得亏相机还没出现在柯思奎。

  达克乌斯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很快,他就挑好了两套镶嵌珍珠母与海蓝宝石的银饰。

  一套是项链加耳坠的组合,珍珠母的温润与海蓝宝石的清冷搭配得恰到好处,像是把大海的两种表情凝固在了金属里,他打算送给还在荷斯白塔进行研究的德鲁萨拉。

  另一套是手镯加戒指的组合,银质的镯身上镶嵌着几颗小小的海蓝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微光,他打算送给留在洛瑟恩的吉纳维芙。

  这次勘探吉纳维芙没跟来。

  这对于一名吸血鬼来说,有些过于考验了。

  史兰们时不时释放的奎许,对吸血鬼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东西。

  总不能每次史兰释放奎许前,还得通知吉纳维芙先跑路,躲远点吧。

  矿坑放炮呢?
  雷恩也挑了两套,一套送给妻子,一套送给女儿。他挑得很认真,每拿起一件都要在阳光下端详很久,看光泽,看成色,看镶嵌是否牢固。他毕竟是画师,对颜色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得多,对『美』的要求也苛刻得多。

  但他挑完的时候,脸上露出的是满意的表情,说明约兰的货确实不错。

  本来约兰是准备『白送』的,他开口说“不值几个钱,您拿去就好”之类的话,语气真诚,不像是在客气。

  但被达克乌斯拒绝了。

  没必要。

  达克乌斯的拒绝也很简单,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该多少就多少”,然后示意雷恩付钱。

  约兰没有再坚持,他知道,有些人的拒绝是真的拒绝,不是客气。

  付钱阶段,也没出现达罗兰挺身而出买单、互相推辞的桥段。

  精灵社会没这习俗,谁买的东西谁付钱,天经地义,不需要抢着买单来证明什么。虽然没这习俗,但也不是不能这么做——如果达罗兰真的想买单,他完全可以。

  然而,高情商的达罗兰看出了达克乌斯的想法,他没有掏钱,没有开口,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达克乌斯和雷恩付钱,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潮水涨落。

  “不止……”

  当准备往上参观前,作为东道主的达罗兰已经迈出一步,准备带路。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达克乌斯能听到。

  他的目光落在约兰身上,又收回来,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

  “他还是一名合格的代理商,更是一名合格的法律顾问。”

  “嗯?”

  达克乌斯停下了脚步,他突然来了兴趣。

  他的目光从达罗兰脸上移开,再次落在约兰背影上,这哥们看起来和『法律顾问』这个词完全不搭边,但达罗兰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