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95.第7295章 马里军的担忧
2026-06-18 作者: 勿亦行
马里政府军的车在第五天上午到了。三辆白色的丰田皮卡,车身上印着马里政府军的标识,绿色的,褪色了,在阳光下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车顶上架着重机枪,枪口朝向天空,枪身上裹着一层沙尘,看得出很久没有用过。
车停在营地门口,哨兵没有拦,因为他们认出了车牌号——那是加奥军区司令部的车,经常从这里经过,偶尔停下来要水要茶,但从来没有开进去过。
这一次,他们没有停在门口。第一辆皮卡的副驾驶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马里军服的中年人。
他大约四十五岁,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发青的头皮。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眶下面有黑眼圈,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他的肩膀上扛着一颗星,不是将军,是中校。
胸口的衣袋里插着两支笔,一支黑色的,一支红色的。他走到哨兵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到哨兵眼前。纸是白色的,上面有字,有章,有签字。
“我是迪亚洛中校。加奥军区司令部的。奉将军之命,来见雷恩先生。”
哨兵看了那张纸,看了大概三秒,转身走进营地。过了几分钟,阿卜杜拉耶从里面走出来,站在迪亚洛面前。他比迪亚洛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迪亚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雷恩先生在训练场。请跟我来。”
迪亚洛跟在他后面,走进营地。三辆皮卡停在门口,没有开进去。发动机没有关,排气管里冒着白色的水汽。车上的士兵没有下来,他们坐在车厢里,手搭在枪柄上,眼睛看着营地里面。
训练场上,那两百个人正在做射击训练。靶位上的枪声此起彼伏,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弹起细小的沙尘。硝烟的味道被风吹过来,刺鼻的,带着金属的灼热。
林锐站在靶位后面,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靶子。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阿卜杜拉耶走过来,看着他身后那个穿着马里军服的中年人。
迪亚洛在林锐面前停下来,伸出手。“雷恩先生。我是迪亚洛中校。加奥军区司令部的。”
林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很凉,很有力。“迪亚洛中校。加奥司令部。有什么事?”
迪亚洛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目光从林锐的脸上移开,扫过训练场上的那两百个人。他看着他们端着AK射击,看着他们换弹匣,看着他们瞄准。
他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枪的型号,弹匣的容量,射手的姿势,靶子上的弹孔。
“将军听说雷恩先生在帮小科洛尔将军训练部队。将军很关心。他让我来看看。”
林锐看着他。“看什么?”
迪亚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林锐。“看你们在训练什么,用什么训练,训练完了去哪里。”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摸着它们。“我们在训练基层军官。
反恐战术,小队战术,野外生存。训练完了,他们回自己的部队。自己的部队在自己的地盘上。自己的地盘在马里。在马里的东部。
在东部的沙漠里。在沙漠里,没有人。只有沙,只有风,只有恐怖分子。”
迪亚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恐怖分子。马里有很多恐怖分子。政府军也在打恐怖分子。
政府军需要人,需要枪,需要钱。小科洛尔将军也是马里人。他的部队也是马里的部队。他的兵也是马里的兵。
政府军希望和小科洛尔将军合作。一起打恐怖分子。一起维护马里的安全。”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小科洛尔将军也在等政府军的消息。他等很久了。政府军一直没有给他消息。
他以为政府军不想合作。他以为政府军只想看他一个人打。他以为政府军只想等他打完了,再来收他的地盘。”
迪亚洛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尴尬。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衣袋,那两支笔在手指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政府军有政府军的难处。将军有将军的考虑。合作需要时间。需要沟通,需要谈判,需要签字。
不是一天两天能谈好的。请小科洛尔将军耐心等。等政府军准备好了,自然会来找他。”
林锐看着他。“政府军准备好了吗?”
迪亚洛看着他。“准备好了。将军让我来,就是来告诉小科洛尔将军——政府军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谈。随时可以签。随时可以合作。”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好。我告诉他。他会在营地里等你。你去吧。他在那栋楼里。”林锐指着空地东边的那栋建筑。
迪亚洛看着那栋建筑,看了大概三秒。他转过身,向那栋建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雷恩先生,将军还有一件事让我问你。”
林锐看着他。“什么事?”
迪亚洛看着他。“听说你遇到了刺杀,那三个杀手。你查到了吗?”
林锐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查到了。他们是欧洲人。法国国籍。退伍军人。他们的雇主是一个中间人。黎巴嫩人。住在贝鲁特。中间人的客户,我不知道。我的线人在查。他需要时间。”
迪亚洛看着他。“将军说,如果雷恩先生需要帮助,政府军可以帮忙。政府军在贝鲁特有朋友。可以帮你查到中间人的客户。”
林锐看着他。“谢谢将军。不用了。我的线人很快就能查到。查到了,我会告诉将军。将军会想知道是谁在马里杀外国人。
在马里的外国人死了,马里的名声就坏了。马里的名声坏了,就没有人来投资了。没有人来投资,马里就穷了。
马里穷了,政府军就没钱了。政府军没钱了,将军就没钱了。将军没钱了,他还能打仗吗?”
迪亚洛看着林锐,看了很久。他把手从衣袋上放下来,垂在身侧。“雷恩先生,你说得对。将军需要钱。他需要外国人。他需要你。
所以他会帮你。帮你找到那个要杀你的人。帮你杀了他。你活着,将军就有钱。你死了,将军就没钱了。他不会让你死的。”
他转过身,向那栋建筑走去。
林锐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摸着它们。
将岸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林锐旁边。“林总,政府军在试探我们。”
林锐看着他。“试探什么?”
将岸把电脑打开,调出了一张马里政府军的组织结构图。“试探我们和小科洛尔的关系。试探我们会不会帮小科洛尔打政府军。试探我们是不是政府军的敌人。”
林锐看着他。“我们是政府军的敌人吗?”
将岸看着他。“不是。我们不是任何人的敌人。我们只是生意人。谁给钱,我们帮谁。小科洛尔给钱,我们帮小科洛尔。政府军给钱,我们帮政府军。两边都给钱,我们帮两边。
两边都不给钱,我们谁也不帮。谁也不帮,就不是任何人的敌人。不是敌人,就不会被攻击。不会被攻击,就能活着。活着,就能赚钱。”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政府军不会给我们钱的。他们没钱,最多像上次那样拿矿抵债。
他们有钱也不会给我们。他们会给法国人,会给美国人,会给任何人。不会给我们。因为我们是私人军事公司。我们是雇佣兵。他们信不过我们。”
将岸看着他。“信不过也要信。因为小科洛尔信我们。小科洛尔信我们,他的部队就能打。他的部队能打,政府军就打不过他。
政府军打不过他,就要跟他谈。跟他谈,就要通过我们。通过我们,就要给我们钱。给我们钱,我们就帮他们谈。帮他们谈好了,我们就赢了。”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好。等他们谈。”
迪亚洛从那栋建筑里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白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走到林锐面前,停下来,看着林锐的眼睛。
“小科洛尔将军说,他不跟政府军合作。他说政府军信不过。他说政府军只会利用他,用完就扔。他说他要自己打。
如果他赢了,政府军再来找他。那时候,他就是马里东部的主人。政府军要跟他合作,就要听他的。”
林锐看着他。“他说得对。政府军信不过。政府军只会利用他,用完就扔。他不想被利用,不想被扔,所以他只能自己打。
打完了,赢了,他就不怕被利用了。因为那时候,他是主人。政府军是客人。客人要听主人的。不听,就出去。”
迪亚洛看着林锐,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锐。“将军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锐接过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潦草,是法语。“西迪贝在阿尔及利亚。靠近利比亚边境。他在那里等你。”
林锐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子弹放在一起。“告诉将军,谢谢他。我收到了。”
迪亚洛看着他,转过身,向营地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瑞克雷恩先生,将军说——‘西迪贝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有人。有人给他钱,给他枪,给他路。那个人才是你要找的人。’”
林锐看着他。“那个人是谁?”
迪亚洛看着他。“将军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欧洲。在欧洲,很有钱,很有势力,很有关系。
那个人要找西迪贝。要利用西迪贝。要杀你。你杀了西迪贝,那个人就会出来。出来了,你就能看到他。看到了,就能杀他。”
他转过身,走出营地。三辆皮卡发动了引擎,调头,向南驶去。车后的沙尘卷起来,在晨光中像一面金色的、正在慢慢消散的旗。
将岸站在林锐旁边,看着那三辆车越来越小。“林总,政府军为什么帮我们?”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不是帮我们。是帮他们自己。西迪贝在马里杀了人,跑了。政府军抓不到他,很丢脸。
他们想让我们杀他。杀了,他们的脸就捡回来了。捡回来了,他们就可以跟马里人说——‘看,我们杀了西迪贝。我们赢了。’”
将岸看着他。“你会去杀西迪贝吗?”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在这里。看着小科洛尔。看着他的部队。看着他的军官。看着他的人。
他们需要我。我走了,他们就不会好好练了。不练了,就打不赢了。打不赢了,小科洛尔就输了。
他输了,政府军就会来收他的地盘。收了,我们就没有盟友了。没有了,我们在马里就待不下去了。
我们这样的公司,不是在夹缝里求生的。真那样就毁了。我们是游走在各种关系之间,尤其是矛盾关系之间的人。”
将岸看着他。“那西迪贝呢?”
林锐看着他。“等。等他再次出现,我倒想看看这个家伙,到底受了什么样的委托。”
将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转过身,向训练场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老大,迪亚洛的话不能全信。政府军有自己的目的。他们想利用我们杀西迪贝。杀了西迪贝,他们就可以对外吹嘘。
他们只会说——‘政府军在西迪贝的抓捕行动中起了关键作用。’
他们抢我们的功。他们抢了,我们也不能说什么。关键是他们还不为此付钱。
因为他们是我们在这里的靠山。没有他们,我们在马里待不下去。”
林锐看着他。“我知道。所以我会杀西迪贝。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他欠我一条命。我要他还。”
将岸看着他,转过身,向训练场走去。
林锐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三辆皮卡消失的方向。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他把它掏出来,举到眼前。晨光照在弹头上,铜的表面反射着金色的光。他看了大概两秒,把子弹放回口袋里。
他转过身,向训练场走去。
身后,营地门口,哨兵站得笔直,端着AK,枪口朝下。他们的眼睛看着南边,看着那三辆皮卡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