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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靠近

2026-06-16 作者: 雪中菜鸡
   第426章 靠近
  “别东张西望的!”

  里德刚抬头就挨了训,他熟练地低头、把下巴缩进领口,没有去看声音来源,更没有解释自己只想活动下脖子——那只会招来一顿臭骂,这是目前学会的重要知识点之一。

  肩膀抵在绞盘的木杆上,已经过了疼痛和酸胀期,逐渐僵硬麻木,身体本能地想找个地方靠着,又在碰到缆绳时条件反射地弹起。

  他亲眼看过这东西是怎么把带着皮肤的头发卷进去,跟撕开烂透了的水果差不多。

  他现在还没松手的唯一原因就在绞盘对面,顶着另一根木杆。

  那是老托马斯,介绍他上船、负责教他怎么干活的人,也是骂他骂得最多的人。蓄势待发的嘴里永远预载着别人全身器官和全家亲属,并随时可以进一步发展为拳脚相加。

  相比之下,仅会从身上扯掉点什么的绞盘绳缆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就算要在松手和落水之间选一个,他都会犹豫片刻。

  然后坚定地选择后者。

  落水了大概还有一线生存可能;要是松手的话,老托马斯事后真会要了他的命。

  直观的畏惧暂时战胜了生理上的痛苦,把他钉死在推杆上。

  不过听周围动静,好像是附近出现了小岛。

  他的眼神和见识都算不上好,还没机会看到岛在哪,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陆地无疑是与安全相绑定的东西,在似乎没有尽头的折磨里给予了一线希望。

  凭着这点希望,又能从骨缝里榨出些许力气,能够推动绞盘,继续收紧缆索。

  弯曲膝盖时,也许是姿势维持了太久,关节格外的滞涩,像洒了勺盐粉,灼痛感让脚步变形,双臂脱力。

  然而绞盘没有失控倒转,预想中的呵斥也没有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濒临极限的发力声和呻吟从对面传来,能听到牙齿釉面咬紧的光滑刺耳摩擦,绷紧的肌肉像要拧断骨头。

  他赶紧顶上去,推杆转动,绞盘再收紧半圈。

  横桅偏转,半展的帆里胀满了风力,似乎甲板都在偏向的推动下微微倾斜,船只横移,离那座素未谋面的岛屿又近了一点。

  这念头格外鼓舞人,他偷偷抬起视线,想看看周围。

  一个人影掠过,在甲板上几次险些滑倒,靠着出色的平衡能力和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向尾楼。

  是二副,这位船上的二号人物大多时候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至少在里德的印象中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

  “停。”老托马斯按住推杆,粗重喘息起来。

  二副的失态举动显然引起了不少注意。急着要找船长,多半是事关航行的事。

  靠近岛屿,运气差是暗礁,运气好是天然避风港。无论哪种,都马上会有新指令,得抓紧时间缓口气。

  风雪隔绝了交流的细节,不过十步远的距离,只能听到二副用发颤的声音提到了“岛”,接着若有所觉地刻意压低。

  有点遮掩的表现而引起了好奇,他侧耳细听,只零星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汇,集中在风浪和船速上,语速太快且夹着大量行业术语,对门外汉而言仿佛某种生僻的方言。

  最后大概还是船长的理论水平更胜一筹,用长篇大论成功说服了二副,两人随即不再言语。

  没有后续,也没有命令,尾楼上两尊沉默的雕塑立在风雪里。

  他偷偷瞄了一眼老托马斯,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却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望向了船舷外。   
  顺着视线看去,里德第一次见到了那座岛。

  它从海平线上升起,在浪头间缺乏陆地的稳定感,甚至在颠簸中会觉得在浮动。

  再多看一会,就能意识到这种错觉源于其独特形态,似弧似拱的线条总让人想到水瓢或螺壳之类漂浮物,反倒不如石崖岩壁安稳。

  也许是看得太久,眼睛莫名有股不合时宜的干燥。

  海风里全是潮气,融化的雪水顺着发梢越过眉骨,接连流进眼眶。

  眼珠的转动却愈发生涩,频频眨眼也不起效果,上下睑如干布摩擦玻璃。

  他用力闭眼,用手背按住揉搓,希望片刻的黑暗能包裹滋润它。

  再睁开时,重影和黑斑把一切都搅成了混乱的浆糊,细而钝的干涩感没有缓解,像有层砂纸吸走了眼球的水膜。

  些微晕眩感袭来,不知是疲惫所致,还是视野不佳的缘故,意识也随着轻微摆荡,从不晕船的他竟有点恶心,一阵翻腾蠕动自胃部涌上,引得咽喉干呕。

  左手松开推杆,抓挠脸颊。哪怕明知道这不安全,但烦躁和瘙痒催促着他这么做。

  有什么变了,也许就是在他张望、扎眼、抓挠的那么一会。

  或许是氛围。原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的甲板也出现了滞涩,分神与磕碰弥漫开来,连老托马斯也不再有精力多关注他了。

  又或许是他自己,奇异的不适自身体各处产生,小而醒目,多是毫无来由的瘙痒或刺痛,像是皮肤骨肉间也产生了摩擦差错。

  油膜似的朦胧覆在意识上,很薄,但足以让感觉变得不真切、念头粘稠。

  每想一件事情就要被黏走些许精力,惹人烦躁,且愈发烦躁。

  听觉不太真切,水声与船体摇晃有参差,船长似乎在和二副交谈、凝神细听又戛然而止。

  恍惚间甚至听到海水撞在岩石般的硬面上,抛洒连片水珠。

  他浑身一颤,几乎以为已经不自觉睡着、落在了哪片梦中的海岸,所幸抬起头看到的仍是甲板景象。

  而这远不是结束,悠长浑厚的声音响起,极具穿透性的金属共鸣穿过波涛,两长一短。

  不约而同地,所有眼睛看向尾楼上安置的铜号,包括船长和二副。

  “冰山号!”有人欢呼起来,“他们没事!”

  “他们让我们报位置。”老托马斯解释了一句,语气轻松不少,冰山号上有着他的不少熟人,能熬过暴风雪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站在尾楼高处的船长环视海面,似是有些困惑,随即朝二副下了指令,后者跑到铜号边,吹响了同样的两长一短信号。

  等待的过程略显漫长,里德看着老托马斯脸上难得的笑容逐渐冻住。

  “没事,看不到我们,总能看到岛吧?”他指着再次凑到号角边的二副,显出老水手的余裕。

  “听,两短。”

  “什么意思?”里德恰到好处地问道。

  “靠近,让他们一起往岛那边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