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其怪自败
2026-01-31 作者: 叶公好龙A
第962章 其怪自败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车子开进了长乐乡政府那处简陋的院子。
柳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晒得黑黑的,这会儿正戴着老花镜在办公室看文件呢。
一听陈凌和省电视台的记者来了,赶忙迎出来。
“富贵!哎呀,还有省里的记者同志,欢迎欢迎!”
柳乡长热情地跟他们握手,目光一下子就被陈凌身后那两只老虎吸住了,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柳乡长,有要紧事。”
陈凌开门见山。
他把山里野猪尸体和“过山黄”挑衅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接着道:“光靠一两个村不行,得全乡一起动起来,造出声势。”
“想请您老出面,用乡里的名义给各村寨下个通知,把防范的章程定下来。”
柳乡长听完,神情也严肃了。
他是本地人,太清楚“过山黄”传说的分量。
但他更清楚,陈凌现在在县里甚至市里都有些名气,他提的建议,分量不轻。
“富贵,你说得对。”
“这畜生敢这么猖狂,咱就不能惯着!”
“你说,具体咋弄?乡里全力配合!”
陈凌就把自己的打算一条条说出来:白天敲锣打鼓造声势,晚上放鞭炮点篝火,各村联防加强巡逻,多养狗、挂响器……说得清清楚楚,办法实在。
柳乡长听得直点头,越听眼睛越亮:“好!这些法子管用!既能防野兽,也能鼓劲儿!我这就写通知,让通讯员赶紧发下……”
“柳乡长……”
陈凌笑着打断:“发通知太慢了。现在正是晌午,各村劳力多半在堤坝上吃饭干活。”
“要不……您老辛苦一趟,坐省里同志的车,咱们顺着河堤工地跑一圈。”
“用车上的话筒和大喇叭,您亲自喊话,当场把这事儿宣布下去!比一张通知顶用百倍!”
“坐汽车?用话筒喊话?”
柳乡长愣了一下,接着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他这个乡长,平时下乡多半骑自行车或者走路,偶尔搭一次拖拉机就算不错了。
还真没怎么坐过小汽车,更别说用车喇叭喊话了。
想想就挺神气,带劲!
“能成吗?这车……这喇叭……”
他瞅着那辆越野车,既跃跃欲试,又有点不好意思。
苏晓梅马上笑道:“当然行!柳乡长,我们这话筒功率足,沿河堤开过去,保证每个工地都听得清。”
“这可是现场办公,最好的新闻素材!”
小李也机灵,已经跑回车上,把连后备箱的便携喇叭拿了出来调试:“柳乡长,您试试,按住这个就能说话。”
柳乡长接过那黑色话筒,手感沉甸甸的,有点凉。他清了清嗓子,试着按了下通话键:“喂?喂?咳咳,长乐乡的乡亲们……”
声音从车顶喇叭传出来,嗡嗡的,带着点电流声,却格外响亮,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更是兴奋。
“成!就这么办!”
柳乡长一拍大腿,来了劲:“富贵,记者同志,咱们这就走!我坐你们车!”
不一会儿,越野车打头,陈凌骑马带着老虎跟在后面。
一支有点特别的队伍开出乡政府院子,朝金水河边的堤坝工地驶去。
柳乡长坐在副驾驶,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紧紧攥着话筒,眼睛看着前面熟悉的乡路,感觉却和以往大不一样。
汽车就是稳,跑起来只有轻微颠簸,比拖拉机舒服太多了。
窗外景物刷刷往后跑,凉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心里热乎乎的。
车子先开到马家坳和牛犊寨外头的堤坝工地。
正是晌午歇工吃饭的时候,黑压压一片人坐在树荫下、河滩上。
听见汽车声和隐隐约约的喇叭响,大家都抬头看。
小李放慢车速。
柳乡长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把话筒凑到嘴边:
“各位乡亲们!我是柳建国!都听好了啊……”
洪亮、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乡音,通过高音喇叭一下子传遍整个河滩,压过了所有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放下碗筷站起来,望向这辆喷着“省电视台”字样的越野车,和车里那位他们熟悉、此刻却显得格外“气派”的乡长。
“根据乡里紧急安排,针对最近山里有大型猛兽‘过山黄’活动的迹象,为保障全乡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和防洪工程顺利进行,特制定以下防范措施,各村委会、全体村民必须严格执行!”
柳乡长越喊越顺,声音越来越有力。
“第一!所有防洪工程工地,从今天起,白天干活的时候,必须组织锣鼓队、或者用别的响器,不停地弄出大动静!壮声势,吓野兽!”
河滩上的人群先是一静,接着爆出议论声,但很快又被喇叭声盖过去。
“第二!各村马上组织加强夜间巡逻队!”
“配齐锣鼓、手电、火把!每隔两个钟头,在村口、要道放鞭炮、二踢脚!”
“靠近山林的方向,点起篝火,派人整夜守着,保持火不灭!”
“第三!各家各户,有看门狗的,晚上一律放开!村里可以在关键地方挂破铁皮、旧铃铛这些响器,借风造势!”
“第四!乡里已经协调陈王庄的陈凌同志,带着他养的老虎,定期到各危险地段巡逻威慑!各村有紧急情况,立刻上报!”
柳乡长一条条喊下来,清清楚楚,办法实在,最后提高嗓门:
“乡亲们!山里的畜生,再凶、再鬼,也怕咱们团结一心!怕咱们红旗招展!怕咱们人声鼎沸!怕咱们灯火通明!”
“从今天起,咱们长乐乡就要让它知道,这儿,是咱们的地盘!”
“它敢露头,咱们就敢把它吓回姥姥家去!都听明白没有?!”
这番话,加上高音喇叭一放大,说得掷地有声,豪气得很。
河滩上安静了一刹那,接着,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听明白了!”
“好!”
“跟着乡长干!”
“吓跑那狗日的过山黄!”
大家一下子激动起来。
马村长挥舞着草帽喊:“柳乡长放心!马家坳保证第一个落实!”
柳乡长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群情激昂的场面,听着震天响的回应,胸口一股热气直往上涌。
这坐在汽车里用大喇叭喊话的感觉,太提气了!
他好像找回了当年带民兵训练时的豪情,用力挥了挥拳头。
“走!下一站,去金门村和桃树沟!”柳乡长精神抖擞地指挥道。
越野车沿着河堤慢慢开,喇叭里柳乡长的声音一路传出去。
每到一个工地,都引起同样的轰动和响应。
金门村、桃树沟……
沿途各村的村民都看见了这辆“宣传车”,听见了乡长亲自用大喇叭下达的“战斗动员”。
柳乡长起初还有点照着念的意思,后来完全放开了,结合各村实际情况现场发挥。
时而严厉,时而鼓劲,土话里夹着刚学的几句“术语”,特别感染人。
苏晓梅坐在后座,摄像机一直对着柳乡长和窗外的反应。
她敏锐地感觉到,这绝对是极好的新闻画面。
基层乡长最生动、最接地气的工作现场。
没有照本宣科,没有文山会海,只有一辆车、一个喇叭、一颗急着保护老百姓的心。
和最直接有效的沟通。
小李也兴奋地操作设备,抓拍每一个细节。
柳乡长喊话时脖子上鼓起的青筋,村民们听完措施后恍然大悟又摩拳擦掌的表情。
小孩追着汽车跑的嬉闹,还有陈凌骑马跟在车后,沉稳如山的身影和那两只一步步跟着的老虎。
最后一段,得把乡长送回去。车子顺路开到了羊头沟地界。
羊头沟是过山黄出没的地方,也是最重视的。
杨二宝早就听见动静带人迎上来,眼眶都有点发红。
柳乡长特意让车停稳,下车拍了拍杨二宝的肩膀。
然后拿起话筒,对着聚过来的羊头沟村民说:
“羊头沟的乡亲们,你们受苦了,也受惊了!”
“乡里都知道!今天我来,就是告诉你们,从今往后,全乡的乡亲都和你们站在一起!”
“锣鼓,一起敲!篝火,一起点!巡逻,一起防!”
“过山黄再敢来这儿转悠,咱们就让它听听,什么叫万炮齐鸣!什么叫众志成城!”
“另外,陈凌同志的建议,我全批了,乡里出钱,给你们村巡逻队配鞭炮,二十个手电筒,枪库子弹管够!”
“咱们要人有人,要动静有动静,要亮光有亮光!看它过山黄还能翻起什么浪!”
这话说到了羊头沟村民的心坎里。
害怕是因为不知道,更因为觉得没人帮。
现在陈凌把乡长叫来了,全乡一起支援,顿时让他们觉得有靠山了,胆气也壮了。
“太谢谢富贵了!”
“谢谢柳乡长!”
“俺们一定照办!”
“什么过山黄,什么妖魔鬼怪,跟它干!”
呼喊声再次响起来,这次底气足多了。
柳乡长重新上车,越野车在羊头沟村民的目送下慢慢开走。
他放下话筒,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得嗓子有点干,但精神头特别足。
这一路喊下来,比开半天会还累,可也真痛快!
“柳乡长,您老今天可是出了大力了。”
陈凌骑马凑到车窗边笑道,“这一嗓子,顶我跑断腿。”
“哎,富贵,这话说的。”
柳乡长摆摆手,脸上放光,“是你点子好!这事儿就得这么办!有了今天这一出,我敢说,最多三天,咱们长乐乡靠山一带,就得是另一个样!”
他转头对苏晓梅说:“记者同志,你们可得多拍拍咱们乡亲们落实的情况!这都是实实在在干事!”
苏晓梅笑着点头:“柳乡长放心,我们一定全程跟着报道。您今天这现场办公的样子,本身就是个好新闻。”
回到乡里,柳乡长马上安排文书把刚才喊话的内容写成正式通知,盖上公章,发到各村留着备案。以后这些也能上县志。
同时,他也打电话向县里简单汇报了情况,得到了县领导的肯定和支持。
陈凌则和苏晓梅道别,带着阿福阿寿回农庄去了。
第二天,长乐乡沿山各村,果然气象一新。
天刚亮,河堤工地上就不再只是单调的号子和工具声,激昂的锣鼓点先炸开了。
陈王庄的牛皮大鼓、金门村的铜锣镲片、桃树沟的秧歌鼓乐……
虽然有点杂,却透着一股粗粝又旺盛的生命力。
干活的人好像也被这节奏带动了,动作更快,吆喝声更响。
苏晓梅的摄像机记下了这充满画面感的一幕。
朝阳底下,挥汗如雨的人群,起落的夯杵,飘扬的红旗。
还有那从头到尾、让人血脉偾张的锣鼓声。
她敏锐地抓了几个特写:老鼓手陶醉卖力的表情,年轻后生跟着鼓点下夯的矫健身影,还有小孩在工地边学着敲盆敲罐的童趣。
白天的热闹还没散,夜晚的“声势工程”就紧跟着准备起来。
天黑透以后,沿山村庄的外围,一堆堆篝火烧了起来。
一簇簇稳稳烧着的火堆,映红了守夜人的脸和旁边的树木。
各村组织的巡逻队,拿着新配的手电……
有些是乡里紧急调来的,腰上挂着铜锣,手里提着成串的鞭炮,开始沿着定好的路线巡逻。
按柳乡长喊话的要求,每隔两小时,约好的时间一到,沿山各村几乎同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和“咚……嘎!”的二踢脚。
好家伙,跟过年似的。
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里回荡,惊得夜鸟扑棱棱乱飞。
狗也都放开了,它们好像也感觉到了不一般的气氛,格外警觉。
一有风吹草动就叫个不停,这边叫那边应,成了一张大大的听觉警戒网。
挂在树梢、篱笆上的破铁皮、旧罐头盒,在夜风里叮当作响,像一串串天然的“风铃警报器”。
苏晓梅和小李选了地势较高的羊头沟附近进行夜间拍摄。
镜头里,远近几点篝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时不时炸开的鞭炮闪光,短暂地照亮山的轮廓。
狗叫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混成一片。
虽然画面里看不到什么猛兽,但那种严阵以待、众志成城的氛围,却透过镜头清楚地传了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啊。”苏晓梅在采访本上写下这句话,心里很受触动。
她发现,自己最初想的“人与自然共生”的主题,在这里有了更深刻、更有力的诠释。
不是被动妥协或浪漫想象,而是用人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主动划出界限,守住家园。
就在这日日夜夜的喧腾里,陈凌又有些懒散下来了。
每天不是骑马放牛,就是满山领着孩子们打鸟、摘野果。
康康乐乐一天天长大,他守在家里,心安自在,日子过得挺滋润。
眼下他确实没别的事。
短时间里,就等水库堤坝完工之后,开始弄小龙虾和鱼罐头呢。
所以就越发清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