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重大进展
2026-06-19 作者: 海与夏
第1466章 重大进展
上午八点,研究所。
杨平刚走进大楼,就看到唐顺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有好消息要说,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教授,韦伯昨晚没回去。”
杨平皱了皱眉:“又熬夜了?”
“熬夜到没有,”唐顺跟上他的脚步,“他昨晚打算熬夜,被曼因斯坦强行轰回去了。”
杨平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推开韦伯实验室的门。
韦伯不在。
实验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培养皿和试剂瓶,显微镜的目镜还开着,旁边的记录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杨平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些记录。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点、操作步骤、观察结果,一样不落。
杨平没有说什么。他继续翻看韦伯的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每一个时间点都记录得一丝不苟。最后一页是凌晨五点二十三分,写着:“匀浆液组神经元分化比例32.7%,对照组5.1%,差异极显著(p<0.001)。假说初步验证通过,需要重复。”
杨平合上记录本,在实验台前站了一会儿。
“他做完了?”唐顺问。
“做完了。”杨平把记录本递给唐顺,“初步数据很漂亮,匀浆液组的分化比例是对照组的六倍多。你安排人帮他重复,让他好好休息。”
“好。”
杨平走出韦伯的实验室,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经过曼因斯坦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他探头看了一眼,曼因斯坦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排排质谱数据的峰图,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曼因斯坦。”杨平推门进去。
曼因斯坦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兴奋,像一个刚发现宝藏入口的探险家。
“教授,我昨晚重新分析了那八例脊髓损伤患者的质谱数据,”曼因斯坦站起来,把屏幕转向杨平,“你看这里,未知因子的表达水平和另外三个蛋白的表达水平高度相关,相关系数都在0.8以上。这根本不是单个蛋白在起作用,它是一个信号网络,一个完整的分子机器。”
杨平凑近屏幕,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散点图和相关系数。每一个点代表一个患者,横坐标是未知因子的表达量,纵坐标是另一个蛋白的表达量。那些点紧紧地挤在一条斜线周围,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
“这三个蛋白是什么?”杨平问。
曼因斯坦调出了另一个页面,上面是三个蛋白的详细信息。杨平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有问题,而是因为这些信息太符合他的假说了。
第一个蛋白是一个转录因子,已知的功能是调控神经干细胞的增殖和分化。第二个蛋白是一个细胞表面受体,已知的功能是介导细胞间的信号传递。第三个蛋白是一个细胞外基质蛋白,已知的功能是提供细胞迁移的支架和路径指引。
“修复程序的不同模块。”杨平缓缓说,“第一个是执行模块,指挥干细胞干活儿;第二个是通讯模块,传递启动信号;第三个是导航模块,告诉细胞该往哪儿走。三维导向、干细胞分化、K疗法的凋亡激活,全都在这里了。”
曼因斯坦用力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三个蛋白和未知因子形成了一个紧密耦合的信号网络,任何一个出了问题,修复程序都会受影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样的损伤,有的人恢复得好,有的人恢复得差,不是因为他们体内的未知因子不够,而是因为整个网络的效能不同。”
杨平在曼因斯坦对面坐下来。
“如果我们能找到激活整个网络的方法,”他说,“而不是只盯着其中一个蛋白,那效果可能会好得多。”
“对!”曼因斯坦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弹钢琴,你不能只按一个键,你得按和弦。单个蛋白是音符,整个网络才是音乐。”
杨平说:“这个比喻好,你把这个发现整理一下,下午的会上讲一讲。另外,把这三个蛋白和未知因子的相互作用关系用通路图的形式画出来,我们需要一个清晰的模型。”
曼因斯坦指了指电脑屏幕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正在加载的软件界面,“已经在画了,我用了一个新的通路分析软件,能把蛋白之间的相互作用关系可视化。大概中午能出图。”
手机震了一下,杨平看了一下,是思思发来的邮件。
''你们继续,注意休息,我回一个邮件。”杨平站起来,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点开思思的邮件,是一篇修改后的综述,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杨教授,我补充了您说的那三篇文献,也修改了小胶质细胞和巨噬细胞标志物的部分,请您审阅。”
杨平快速浏览了一遍。小姑娘的学习能力惊人,上次指出的问题全部改正了,而且新补充的内容质量很高。她不仅读了那三篇文献,还把其中几个关键的数据点做了一张汇总表,放在文末作为附录。
他回复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进步明显,文献阅读能力不错,但数据解读还需要加强。”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汇总表,数据都是准确的。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他不会说“已经很了不起了”,因为说了对她没有好处。她还年轻,需要的是标准,不是安慰。
下午两点,例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和上周明显不同。那时候大家还在为温度暴露时间和CO浓度的问题焦头烂额,而今天,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一群挖到了金矿脉线但还没挖到金子的矿工。
唐顺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今天的会只有一个议题,杨教授昨天提出的那个假说,我们姑且称之为‘胚胎及修复统一假说’,曼因斯坦、韦伯和我做了一些初步验证,现在汇报结果。”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通路图。
杨平看到那张图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他知道曼因斯坦在画图,但没想到画得这么好。图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个蛋白和基因,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网络的中心是那个未知因子,向外辐射出三条主线,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功能模块:迁移模块、增殖模块、分化模块、
“这是曼因斯坦根据质谱数据和生物信息学分析绘制的修复程序信号网络图,”唐顺指着图上的不同区域,“红色代表执行模块,指挥干细胞增殖和分化;蓝色代表通讯模块,传递损伤信号和启动指令;绿色代表导航模块,提供细胞迁移的路径指引。三个模块协同工作,共同完成组织的修复。”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曼因斯坦举手补充:“这个网络不是静态的。我们分析了损伤后不同时间点的样本,发现网络的激活是分阶段的。第一阶段是通讯模块启动,大概在损伤后几分钟到几小时内完成;第二阶段是导航模块激活,持续几小时到几天;第三阶段是执行模块上场,持续几天到几周。整个过程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每个乐器都在该响的时候响,该停的时候停。”
杨平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和谐。
不是刻意的和谐,不是人为设计的和谐,而是自发的、内生的、经历了亿万年的演化打磨出来的和谐。人体不需要被命令,它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医生要做的,不是发号施令,而是清除障碍,让这套程序能够顺畅地运行。
唐顺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韦伯的匀浆液实验,初步结果显示,损伤组织匀浆液能激活整个网络,而不仅仅是上调未知因子。我们用单细胞测序技术分析了处理后的干细胞,发现有超过两百个基因的表达发生了变化,这些基因恰好分属于那三个功能模块。”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热图,红色代表基因表达上调,绿色代表下调。两百多个基因像一盏盏彩灯,在图上形成了三个清晰的色块。
唐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韦伯的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白大褂。
杨平看着那张空椅子,“唐顺,下午你去韦伯家看看,带点水果,告诉他实验数据很好,让他放心休息,明天再来。”
“好!”
接下来是曼因斯坦的汇报。他详细讲了那三个和未知因子高度相关的蛋白,每一个的结构、功能、相互作用关系都讲得很清楚。他的PPT做得一如既往地漂亮,通路图、散点图、柱状图、热图,每一张都精心设计,配色和谐,标注清晰。
曼因斯坦总结道,“所以,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清晰的假说:损伤后,受损组织释放启动信号,激活通讯模块;通讯模块通过未知因子等信号分子,将指令传递给导航模块和执行模块;导航模块提供路径指引,告诉干细胞该往出现在哪里;执行模块指挥干细胞增殖和分化,完成组织的修复。三个模块缺一不可,任何一个出问题,修复都会失败。”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这个假说如果被证实,那我们对组织修复的理解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过去我们以为修复是靠某一个神奇分子或神奇细胞完成的,但现在看来,修复是一个系统的、多模块的、高度协同的过程。我们不能只盯着一个靶点,我们需要考虑整个网络。”
杨平接过话头:“曼因斯坦说得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在实验室里效果很好的疗法,到了临床上就不灵了。因为我们只激活了网络的一部分,而其他部分可能还是关闭的。就像弹钢琴只按了一个键,声音是有,但不是音乐。”
会议室里响起了笔记的声音。
杨平继续:“接下来的工作,曼因斯坦负责把网络中的所有节点和连接关系搞清楚,我们要知道这个网络的全貌。韦伯负责在细胞水平上验证网络的激活条件和调控机制。唐顺负责协调所有工作,确保多线齐头并进。另外,陆小路负责从临床数据中找证据,看看已有的病例中有没有符合这个假说的线索。”
大家同时点头,各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例会开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已经快四点了。
杨平没有休息,直接去了神经外科。
林晓雨的治疗已经进行了两周,这是第一个评估节点。杨平到的时候,徐志良已经在阅片灯前站着了,旁边是神经外科的几个骨干医生,还有林晓雨的父母。
“片子出来了?”杨平走过去。
徐志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直接打开了阅片灯。
两张MRI并排挂在灯上,左边是两周前治疗开始时的影像,右边是今天刚做的复查影像。杨平的目光在两张片子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定住了。
脑桥的膨大程度没有继续恶化,和两周前相比基本持平。更关键的是,肿瘤内部的增强信号减弱了,说明血供在减少,肿瘤的活性在下降。
“肿瘤缩小了。”杨平说,声音很平静,但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缩小了……大约……百分之……百分之八。”徐志良指着两张片子的对比区域,“进展……不算大,但是……方向……是……是对的。”
林晓雨的爸爸站在旁边,死死地盯着那两张片子。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没有说出话来。林晓雨的妈妈已经捂住了嘴。
“杨教授,”林晓雨的爸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不是意味着……有效?”
杨平转过身,看着他。
“有效!但不是治愈,只是初步有效。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八,这意味着K疗法对晓雨的肿瘤有抑制作用。但这只是开始,我们需要继续治疗,继续观察。有些人会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好转,有些人会停滞,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走一步看一步。”
林晓雨的爸爸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杨平的手,握了很久。
“谢谢您,杨教授。”
杨平说,“别谢我,是晓雨自己的身体在战斗,我们只是帮了她一把。”
走出神经外科的时候,徐志良跟了上来。
“教授,您……那个……假说,我……听唐顺……说了。”徐志良的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真的……是……是这样,那……我们……对……对脑干……胶质瘤……的……理解,也……要……变了。”
杨平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说。”
“胶质瘤……之所以……难治,是……是因为……它……它劫持了……修复程序。”徐志良用了“劫持”这个词,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很到位,“肿瘤……利用……修复程序……的……信号通路……来……来生长、来……来逃避免疫。K疗法……之所以……有效,是……是因为……它……把……把被劫持的……程序……重新……校正……回来了。”
杨平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也有赞许。
“你这个想法很好。”他说,“不仅对脑干胶质瘤,对其他类型的肿瘤也可能适用。你把它写下来,整理成一篇观点文章,投到《神经肿瘤》去。”
徐志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
“好,我……我试试,我们微信继续聊?”
“嗯,继续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