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2024-01-07 作者: 东风吹来
第三十九章
黎粲很坏。
她自己也知道, 自己很坏,从来都很坏。
从小到大,她之所以没干过什么坏事, 从来不是因为她心地善良,而是因为她打心眼里瞧不起人,瞧不起那些比自己家境差的人。
本来她对邵轻宴,也该是这样的处以漠视。
但就是因为当初的那张照片,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
如果当初没有在陈泓的书房里看到过那张照片,黎粲想, 她应该压根不会跟邵轻宴产生多少的交集。
但就是那张照片,叫她想要不断地接近他, 然后去羞辱他。
最后,被他抛弃。
她不是个大度的人,做不到分手之后还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记仇的程度, 和她家的财力不相上下。
哈佛今天的校友会,几乎云城大半的毕业生都来了。
说起来好像很遥远的大学, 但其实聚起会来的时候, 也是人头攒动的热闹。
黎粲被黎谈带着,见了几个人之后,就被黎谈放生,让她自己去随便转转。
黎粲没有转, 只是站在窗边,不住看着下面那辆暴晒在冬日阳光底下的大众。
期间, 她给何明朗发了个消息,问他哥大的聚会, 他来参加没有。
何明朗回复她,本来想去, 但是奈何这两天北城有个他感兴趣的学术研讨会,他就去北城了。
黎粲只得作罢。
“hello?”
没多久,有个穿格纹西装的男人走到了她的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杯红酒。
黎粲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心情。
“hello.”她淡淡回道。
“你是黎学长的妹妹?”格纹男问她。
“嗯。”
黎粲刚刚跟着黎谈在会场里走了一小圈,基本上该知道的都知道,她是黎谈的妹妹了。
拜黎谈的鼎鼎大名所赐,格纹男看她的眼里又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听说你是伦敦政经毕业的,很巧,我家有个表弟,也是伦敦政经毕业的,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是吗?”
明明是问话,但在黎粲的嘴里说出来,却是一点疑问的语气都没有。
很显然,她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
格纹男稍微尴尬了一下,却并没有因此受挫,反倒继续自说自话,说:“他叫贺勋,今天跟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在楼下哥大那边玩。”
“嗯。”
黎粲在伦敦政经认识的中国人就那么几个,听到贺勋的时候,真的是一点意外也没有。
“……”
她一直态度冷淡,格纹男主动了两句,终于也没有了什么继续能跟她聊下去的话题。
正想着要不就这么离开算了,目光一直望着窗外的黎粲,突然却又主动跟他搭话。
“贺勋在楼下?”
“是啊。”
格纹男一头雾水,刚刚他不是刚说过吗?
黎粲脸色终于稍微有了一点变动。
“我想去楼下玩玩,你能帮我带路吗?”她说。
“能。”
格纹男求之不得。jsg
两人遂很快就结伴,一起往楼下哥伦比亚大学的聚会厅走去。
下楼的路上,黎粲知道了他的名字,冯荣,是哈佛比黎谈小两届的学弟。
楼下哥大的聚会,虽然是同样的场地布置,但是一进门就可以看见,人头比楼上喧闹和沸腾许多。
从进门到走到贺勋身边的一路,黎粲都没少被人行注目礼。
自小习惯了这些的大小姐,一路目不斜视,只顾朝着贺勋走去。
对于黎粲会来找自己,贺勋很是意外。
他和黎粲虽然都在伦敦上过学,但其实交集少的可怜。
听自家表哥说,她是听到了他在楼下,才特地想来玩玩的,他更加受宠若惊。
“早知道你在楼上,我也就去楼上找你了。”贺勋客套地给她递了一只纸杯蛋糕,“吃吗?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谢谢。”
黎粲没有拒绝,接过他的蛋糕拿在了手里。
“你是跟着你哥来玩的?”
恒康集团的长子是哈佛毕业的,圈里很少有人不知道。
“嗯,他现在还在楼上,待会儿一起上去玩玩吧。”
“好啊。”
贺勋欣然接受了黎粲的邀请。
然后出乎意料的,居然在黎粲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
和黎粲认识这么久以来,贺勋记忆中,好像从未见过她这么正常的微笑。
没有一丝丝嘲讽和轻视人的意味,是很甜美的笑。
不得不说,黎粲如果没有那张惯常冷着的脸的话,追求她的人,估计会比现在还要翻上一倍。
有太多人因为大小姐的那张脸而心动,却又因为她的那张脸而退缩了。
贺勋对于黎粲今天的态度感到十分意外的同时,终于也在心底里渐渐产生了疑惑。
他和黎粲站在一起,再加上自家的表哥冯荣,三个人聊了不少的东西,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很是不错的样子。
后来有人路过,冯荣还找人给他们三个拍了一张合照。
“待会儿发给我吧。”
黎粲主动加了冯荣的微信,言笑晏晏。
冯荣哪里知道大小姐本性是怎么样的,自然立马就答应了加她微信,并且环顾四周,说:“他们开始张罗大合照了,我估计上面也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黎粲点头,和他同步又朝着楼上的宴会厅回去。
贺勋也跟着他们一起上去。
他本来就不是哥大的校友,只是跟着同学过来开拓人脉的,现在楼下转的差不多了,楼上还有哈佛的,他当然得去热闹热闹。
三个人遂又一起朝着楼上回去。
走到大门边上的时候,恰好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门边上,互相在递名片。
“看到刚刚那个男的了吗?高一点的那个。”贺勋走出门外,立马和冯荣说。
冯荣:“看到了。”
“通胜资本的合伙人之一,虽然股份占比少,但是他们公司数据分析几乎都是他做的,大三的时候在哥大交流过。”
冯荣点点头:“我知道,陆敬文那个公司是吧?”
“是。”
陆敬文是北城人,出身背景带点皇城根的味道,虽然不常在云城混,但是一点也不影响大家知道他的名声。
“真想把人挖过来,你不知道,他做数据分析有多牛,他去哥大交流走的都是公费。”贺勋感叹道。
在清华那种人均学霸的地方,还能争到公费出国的机会,可想而知,他的能力有多恐怖。
冯荣隐隐约约也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是因为邵轻宴去美国交流的时候,他早就已经回了国,所以他对于邵轻宴,要说有多了解,那倒也是没有。
贺勋于是又和他说了不少有关于邵轻宴的事情。
黎粲走在边上,脸色原本还是不错,但是越到后面,每多走一步,她的面色就多沉下来一分。
本来就足够干净白皙的脸庞,彻底冷下来的时候,着实有点瘆人。
终于,贺勋和冯荣双双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互相对了一个眼神,就听见黎粲说:“三楼到了,我先进去找我哥了,你们慢聊。”
很冷酷,很无情,很是没有一丝丝的笑意。
完全和楼下的面孔判若两人。
冯荣愣在原地,贺勋也跟着愣在原地。
看着那抹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窈窕倩影,贺勋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跟黎粲很熟吗?”
“没呀。”冯荣说,“刚认识。”
贺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觉得她今天怪怪的,我其实跟她也不熟……”
他后知后觉,回味过来,自己大抵是被她当成了工具人。
但是工具人具体是用来做什么的,他不明白。
—
黎粲回到三楼之后,又和之前的流程一样,跟在黎谈身边走了一会儿,认识了一些新的人脉,然后,被他放生。
只是这回放生,她没有再守在窗边盯着什么东西不放,而是随便拉了个眼熟的人,聊了会儿天。
没过一会儿,今晚组织聚餐的负责人就开始筹备今天的大合照,顺便打算开始正式地上晚宴。
楼梯上恰好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楼下哥大的校友会已经拍照结束,全体上了楼上来玩,说是联谊。
黎粲原本正在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往门口张望了一眼。
邵轻宴走在楼梯队伍的末尾,正在和人聊天。
直到进了楼上大厅的门,他也才抬起头,主动去看拥挤又喧闹的人群。
入目满是精致西装和得体礼服的地方,他却丝毫没有迟疑的,一下就在人群当中找到了黎粲。
对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一瞬间,两个遥遥相望的人,互相好像都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是被人摁下了暂停键。
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只有他们在静默。
然而那一瞬间。
真的也只有一瞬间。
黎粲缓缓捏了手中的高脚杯,在与他对视完的下一秒,就毫无生气地别开了脸。
仿佛只是在人群当中,随便抓住了一个匆匆忙忙的过客。
淡漠到可怕的眼神,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舍,还有眷恋。
邵轻宴原本想要上前的步伐,就这样又停顿了下来。
顷刻的功夫,他看见,黎粲又走去了自己的哥哥黎谈身边,并且朝站在黎谈对面的人展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颜。
贺勋:“……”
工具人的感觉又来了。
他也朝着黎粲报以适当的微笑。
“认识?”黎谈问。
“伦敦的同学。”
黎谈点点头,原本对面前的人没什么大的印象,这下倒是深刻记住了。
“那你们聊?”他又问。
“好啊,我看刚才那边他们也在聊到你,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嗯。”
黎谈看出了黎粲的意图,又多看了贺勋一眼,然后抽身离开,给他们留下了足够自由的空间。
“老实说……”
等到黎谈走后,贺勋终于沉不住气,问向黎粲:“你是不是在用我气人?”
黎粲挑眉,语气平静:“有吗?”
“黎粲,我倒也不是傻子。”贺勋语气有点无奈。
从十八岁那年约黎粲出来过一次之后,他就知道,她对自己没兴趣。这么多年,两个人都在伦敦,也互相没什么大的交集,没道理今天一个校友会,她就对他产生了别样的兴趣。
黎粲定睛看了他两秒。
而后不得不承认:“就当帮我一个忙,碰到前任了,不想被他比下去。”
“哦……”贺勋恍然大悟,扫了一圈四周,“你前任带着现任过来了?”
“没有。”
贺勋挑眉,不理解既然如此,黎粲还需要自己干什么。
“就跟我聊聊天就好,谢谢。”
黎粲不想多加解释,只是这么跟贺勋说。
贺勋点点头,到底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从联谊开始到结束,一直都走在一起。
终于到了聚会快结束的时候,贺勋问向黎粲:“需要我再做戏做到底,送你回家吗?”
黎粲抿着唇,没有说话。
不远处,邵轻宴和别人交换完最后一张名片,看了眼稀稀落落的人群,终于也打算离开。
他最后环顾一圈大厅,然后没有什么犹豫,直接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黎粲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
贺勋看着她的眼神,好像明白了。
“走了?”
“那不需要我了?”
“谢谢你。”
黎粲最后跟他说了一句,俯身直接拎起自己的大衣和包包,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了出去。
—
夜晚的衡山路花园洋房,就算是停车场,也因为有人聚会的缘故,用鲜花和彩灯点缀出了浪漫不已的氛围。
邵轻宴脚踩上草坪,习以为常地jsg掏出车钥匙,摁下开锁键。
身后一串高跟鞋的脚步声,然后消弭在冬日依旧绿草茵茵的草地上。
他没有在意,只是专心地走向驾驶座,想要驱车离开。
然而,一颗石子拦住了他的脚步。
不知哪里来的细碎石子,正正好地砸中他的车尾,把他的车子刮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邵轻宴终于回头,看见来人一身黑色丝绒长裙,连外套都没有穿,一手拎着包包,一手拎着外套,正站在他身后的草地上。
“我家司机堵在路上了,我急着回家,载我一程。”
她没有跟邵轻宴道歉,只是站在那里,用她惯常居高临下的语气命令他。
坏的理所当然。
话说的理直气壮。
邵轻宴却没有生气。
只是怔了一瞬。
疑惑的神情转变成宁静,也只在刹那之间。
一直到后来很久很久,邵轻宴都记得,那是他们再度见面之后,黎粲跟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虽然是充满敌意的,虽然是一丁点好的态度都没有的,但那的的确确,是黎粲跟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他站在原地。
其实几分钟前,陆敬文还刚刚给他打了电话,要他回公司讨论事情。
但邵轻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黎粲,几乎根本没做什么考虑,就应了声:“好。”
他想绕去副驾驶先给她开门。
但是黎粲在他答应之后,直接就踩着高跟鞋掠过了他,打开了他车后座的门。
嗯。
他只是司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