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四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跑出小院。

  沿着山路走远了, 日藜回头，还看见张阿婆一手杵着扫把站在院门口，一手叉腰，远远对她们喊：“再敢过来, 我打断你们的腿！”

  日藜：“……”

  “云云, 你家堂姑奶奶的性格还真是……独特啊。”日青空揽着张小云的肩膀, 到这时她还累得有点走不动。

  “堂姑奶奶一直都是这样，我们小辈谁敢去她家，她就拿扫把打谁。”张小云低声道。

  “可我们是去帮她干活的诶……！”日青空脸颊微微嘟起, “我们这还怎么帮她？总不能每次都趁她不在的时候去干活吧？”

  张小云摇摇头：“她以后出门肯定会锁上院子。”

  日藜注意到张小云的说辞：“小云, 你说年轻人会被赶走，那不是年轻人呢？比如你家别的长辈去拜访她, 会被她赶走吗？”

  “应该……不会吧。”张小云回想道, “但堂姑奶奶对我爸妈他们态度也不算很好, 久而久之, 长辈们都不怎么愿意去拜访她。”

  “也就是说，她平时就一个人生活在大山里, 也不怎么和人接触？”日青空小声嘀咕, “那得有多孤独啊……”

  孤独。日藜仔细咀嚼这两个字，问：“小云, 你堂姑奶奶有什么喜好吗？”

  “我不知道……”张小云挠挠头，“可以去问问姑奶奶, 三爷爷他们！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在……在……”

  张小云声音小了点儿：“……在灵堂, 参加堂哥的葬礼。”

  这可真是地狱笑话。日藜点点头：“那我们去灵堂打听打听？”

  灵堂。

  这时已经接近傍晚, 正是开席的时间, 村民们聚在一起扯家常、聊八卦，日藜他们去打听张阿婆的事儿, 也不算太突兀。

  不过摄影师肯定不能跟进去了，只能在远处拉长焦，镜头晃晃悠悠地跟着日藜几人，再配上黯淡的暮色，颇有几分鬼片现场的感觉。

  【起猛了，看见《学习吧》变成民俗鬼片了ORZ】

  【今天一整天都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色彩，先是早上堂哥溺水，然后是疯掉的单身汉，再然后是性格古怪的老太太，感觉都能拍一出乡村悬疑纪实片了！】

  【说起来我真的很好奇，小云她堂哥怎么会大半夜和一个单身汉一起溺水？谁大半夜和一个糟老头出门啊！】

  【孤男寡男的，还能有什么事儿？斜眼笑.jpg】

  【我认识凉城职中的人，他们说张小天以前就不是什么好人，大半夜偷摸进女生宿舍偷拍，还拿照片威胁人家！】

  【人都死了，还是别乱说，留点儿口德吧】

  【我这不叫不留口德，对他这种人，我这叫鞭尸，正义执行！】

  临近入夜，暮色很淡，灵堂边的灯光黯淡，人影晃荡。戏台上的唱戏人声调咿咿呀呀拉得老长，忽而哭泣，忽而大笑。

  日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步伐不自觉慢了下来，周围人群显然习以为常，一边吃席，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

  张大强和他哥那一大家子桌上气氛很沉闷，日藜没有凑上去，她们在边缘一桌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等她们主动出击，一位笑眯眯的老爷爷就凑了上来，好奇地问：“小云，他们说你在拍电视？你都在拍些什么呀？我们村有啥好拍的？”

  老人捋一捋胡须，一双黑眼珠特别有神，像个顽童。

  “三爷爷，我们村里值得拍的可多了！山里的风景，咱的猕猴桃果林，还有各家各户的木屋子，都是城里见不到的！”张小云比划着。

  “城里高楼大厦不比这些玩意儿好看？”老爷子笑眯眯虚着眼睛，又转向日藜几人，问她们是不是从小就长在城里，城里是个什么样？
  聊了好一会儿，老人的好奇心被满足，仰头顺心地捋着胡子。日藜见老爷子开心，顺势问：“今天这落水的王四和张小天，他们平日里是什么关系？”

  “嗐！他们啊……”老人眉头嫌恶地皱成一团，“狐朋狗友！我年纪大了，也不怕什么鬼神，别人不敢说，我敢说！王四和张小天这两个小崽子，就是祸害！”

  “王四是外村来的老光棍，三十多年了，在村里啥也不干，每天就知道偷鸡摸狗，一把年纪了也讨不到媳妇儿，过得简直没人样！”

  “张小天呢，他原本去城里读书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学校开除！从此天天和王四混在一起，两个人干的坏事不少！”

  “诶，小姑娘，你们今天去镇上医院探望王四了？他咋样？”

  “发烧说胡话。”日藜压低声音，试探着说，“他嚷嚷着说，昨晚在池塘边撞鬼，看见一对溺水的年轻男女。”

  “哈！他撞鬼也是活该，谁叫他做那么多亏心事！”老爷子脸色没丁点儿变化，畅快笑道。

  看来老爷子并不知道王四口中那对被溺死在池塘中的年轻情侣，日藜不动声色转开话题：“老爷子，你认识张阿婆吗？”

  日青空接话，叹道：“节目组原本要我们去激励王四，结果王四他疯了。于是他们又找了个新活儿，让我们去帮张阿婆务农，可是张阿婆她一看见我们，就拿扫帚赶我们走……”

  “哈哈哈哈，小云她堂姑奶奶可不就这脾气吗？”老爷子放声笑了笑，随即严肃地捋捋胡须，叹气，“她也是个苦命人啊……”

  “我还记得她小时候水灵得很，特别爱美，一有空就拉着兄弟姐妹去镇上买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点儿也不像山里娃。她人也能干，夏天天热，她在山下支起一个饮料铺，卖冰水儿，一天能挣一两块钱！”

  “那时所有人都说，她肯定能嫁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说到这儿，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她也的确嫁了个好人家，是凉城里的老板。只是后来，她老公走了，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在婆家享清福，带着儿女跑回我们村！”

  老爷子说起张阿婆的故事时，周围不少阿婆大爷都在听，这会儿就有一位阿婆说：“你们都不知道，五妹儿她和我说过，她为啥要回来？因为婆家对她不好！她才不愿意带着一双儿女，看人家脸色过活。”

  “笑话，你在人家家里吃香喝辣，不得看人家眼色啊？要是我，我不但不回来，还把公婆侍奉得好好的！”

  “五妹儿她就是想茬了！估计这几年里，她也后悔着呢。”

  “是啊，她从婆家回来，娘家也不肯养着这么个大姑娘，她可不得搬进山里一个人住着吗？”

  阿婆大爷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总之，”最开始那位大爷惋惜地摇摇头，“从那之后，她就神神叨叨的，整天待在家里闭门不见客，后来她儿女长大，进城工作去，她也不愿意跟着儿女进城，就一个人呆在山里，说是什么不想打扰儿女……唉，脑子有问题哟！放着好日子不去过，怎么就喜欢吃苦呢？”

  日藜安静听着，只偶尔点点头。

  说完张阿婆的故事，周围短暂的安静一下，戏台上的唱戏声变得异常清晰，日藜听见戏婆子吊起嗓子，咿咿呀呀把声调拖得老长：

  “江文买本劝世文，拿回家中劝女人。你去婆家要听话，不比娘家为女人。三餐用饭要早办，丈夫吃了好出门……（注1）”      再联想到那位大爷的寥寥几语，日藜脑海中似乎已经勾勒出张阿婆年轻时的模样。

  那是一个年轻漂亮，神采奕奕，眼中满是对未来期许的少女。她聪慧灵巧，虽然家里贫苦，她却能将日子过得很好，赚钱补贴家里、给自己买漂亮衣服，活得就像一束光一样。

  后来她嫁人了，嫁的是个好人家，村里所有人都羡慕她，从此她可以离开这个小山村，去城里过好日子了。

  日藜不知道张阿婆在丈夫家过得到底好不好，但至少后来，丈夫过世之后，她和丈夫的家人相处得并不愉快，以至于一个人带着儿女回到故乡。娘家不认她，嫌她丢脸，所以她一个人住进了深山。

  至此，她身上所有的光彩都被磨没了，湮灭在大山深处。

  “大爷，你知道张阿婆有什么爱好吗？”日青空好奇地问。

  “能有什么爱好？像我偶尔还要抽抽旱烟，喝点儿高粱酒，她一个人住在那深山老林的，有啥爱好？”老爷子晃晃头。

  日藜和老爷子道别，起身：“走吧，我们回去商量。”

  “嗯！”日青空快步跟上她，“姐，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日藜点头，轻声说：“我猜，张阿婆想要的，是过去和未来。”

  “啊？”日青空迷茫。

  一直沉默着的林诺忽然出声：“张阿婆她怀念着过去那个发着光的自己，只是在她心里，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在山里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未来一眼就能看得到头。”

  林诺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刚才听着村里阿婆、大爷们七嘴八舌的声音，他几乎能够想象张阿婆年轻时有多绚烂，后面这几十年里，又有多绝望。

  “她不愿意跟儿女进城，是因为她觉得，儿女分别在城里有了各自的家，而她是个无家可归的老人，只有山里这栋小屋才是她的归宿。”

  张阿婆曾经和婆家处不好，后来又被娘家嫌弃，“无家可归”四个字，或许早已在那么多年前，成了她心底的烙印。

  “她曾经对生活满怀期待，对未来满怀期待。但她所期望的都没能实现，她逐渐封闭自己的内心。”

  “她不愿意让村里小辈接近她，帮她打理家务和农活。或许是因为，她看见那些年轻、活力的小辈，就会回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或许是因为，在她潜意识中，把家里、菜地、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她价值的体现，她怕别人来帮她，她就成了没用的人。”

  日藜接着林诺的话，沉声道：“所以我们要做的，首先是让她回到自己怀念的过去。然后是让她看见未来，让她知道，就算未来只剩下十几年、甚至几年，也能是丰富多彩的。”

  “回到过去？要求会不会太、太高了点儿？”日青空眨巴眼。

  “怎么就要求高了？”日藜反问她，“其他人口中，过去的张阿婆是什么样的？”

  “漂亮、灵动、聪慧……”日青空反应过来，“我！我可以给张阿婆设计、缝制适合她的衣服，还有发型！还有，我和小云的猕猴桃承包计划，也可以和张阿婆合作……只要她愿意！”

  张小云抬手：“我可以帮忙。”

  林诺跟着点头：“我也可以。”

  “那我负责未来这部分。”日藜立刻道，“我这就赶回月城，和那边的电子厂联系，为张阿婆打造一些方便务农的工具。导演姐姐，没问题吧？”

  “当然当然！就是时间有点紧！”节目组这次来凉城深山，本来就和当地政府有扶贫合作，日藜既然要为张阿婆打造方便务农的工具，那么这些工具能不能在山里铺展开？节目组也很期待。

  “行，那我们兵分两路，这就出发。”日藜起身，说走就走。

  “姐……”日青空忽的反应过来，弱弱地喊，“你、你这就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山里……？”

  她可是为了日藜才来参加节目的！

  【青空：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被姐姐抛弃的小可怜hhhhh】

  之前网上骂日青空，大多骂的是她抢走日藜的人生，说她欺负日藜，但现在一路追着直播，怎么看，日青空这种娇娇少女在日藜面前，怎么也只有被欺负的份儿吧！

  日藜回头，看见日青空扶着门框可怜巴巴的样子，的确有点不放心，她想了想，把手套摘下来扔给她：“戴上，小云会教你怎么用。”

  “好、好吧。”日青空委委屈屈地点头。

  月城，城郊电子厂，洛水光电办公室内。

  日落海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嘴皮干燥得翻起白皮：“我们是日食集团子公司，后续的款项肯定没问题……”

  “日先生，都说了不是后续款项的原因！”洛水的业务员捂着额头，打断他的话，“就算你是日食集团总公司的人，你这个价格也拿不下来！”

  日落海忍住拍桌发怒的冲动，揉揉额头，晃悠悠地稳住脚步，往外走。

  他心里清楚，洛水的业务员拒绝他，压根不是因为价格问题，而是因为他只是日食集团分公司的一个小员工，洛水看不上他！信不过他！
  以前他去谈生意，对面谁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的？哪儿像现在，自从他到基层，就没遇到过哪次顺利的！
  他一次次低声下气，就差求爷爷告奶奶了，对方还是对他爱搭不理。

  日落海清晰的意识到，失去“小日总”的光环后，他什么都没有了，在其他人眼中，他就是个没有口才，没有能力，还很自大的普通人。

  “诶，这不是日……”总裁办公室门打开，洛明坤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眼看见日落海，他皱眉回想了一下，一时没想起日落海的名字，“这不是日老师的那个混蛋哥哥吗？你来我们这儿干嘛？日老师又有项目和我们合作？”

  洛明坤笑着向日落海伸出一只手，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硬生生挤出几分和蔼。

  “不是，是日食集团分公司想要和贵公司合作。”日落海说。

  “哦。”

  日落海还没来得及握手，洛明坤就已经冷淡地收回手，毫无兴趣：“那你和业务员慢慢聊吧。”

  日落海嘴角抽了抽。

  “你、你是日老师的哥哥？”刚才那位业务员古怪地看着他，“就是那个和松野，松家少爷联姻的那个哥哥？”老板嘴不严，他们全公司上下都知道这个八卦！
  日落海：“……？？？”

  他没和松家联姻！
  “和松野订婚的是我妹妹！”日落海立刻解释说。

  话音刚落，只见刚刚走远的洛明坤猛地回头，目光似箭：“你说什么？！”

  “日老师……订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