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等林诺回过神来, 他发现日藜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对了，你不是对机械和芯片感兴趣吗？有没有兴趣认识荀教授？】

  荀教授！林诺的眼睛倏地睁大，视野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荀思静教授，是他从小到大心目中排第一的偶像, 甚至是引着他努力学习的一道标杆。他心里清楚, 第一自己学的是生物, 第二自己大学后没有任何科研成果，他原本这辈子都没机会和荀教授认识。

  可是日藜竟然问他有没有兴趣认识荀教授？

  林诺激动得一下没拿稳手机，直到手机啪嗒砸在地上, 他才慌乱埋头去捡, 心脏狂跳，指尖颤唞着打字：【我可以吗？】

  他害怕这是一场梦。

  日藜秒回：【为什么不可以？】

  林诺：【谢谢学姐！！！】

  他抬眸, 再次望向窗外的风景, 眼底兴奋的笑意逐渐褪去, 心里那团烈火越烧越旺,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林诺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开灯, 把手机扔到一旁，没有再理会网上那些争吵, 也没有像余淼要求的那样为学校澄清。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一册《高等代数》, 一手拿笔, 很快沉浸在书里。

  锦绣城, 科技研究所, 早晨八点。

  日藜提前半小时抵达研究所门口，准备在荀思静到这里之前, 自己先提前逛逛看。

  清晨的研究所很安静，走廊上偶尔走过一两个睡眼朦胧的研究员，似乎是在实验室里肝了一整夜，这会儿才休息。

  一楼是基础物理实验演示，二楼是光电相关，三楼是机械……走到三楼时，安静的走廊忽然变得热闹，办公室和实验室的门都开着，里面的人叽叽喳喳说着话，日藜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荀教授”。

  荀教授这么早就到实验室了？日藜想着，径直走向声音来源，然而好巧不巧，沿着走廊一转弯，她就和三个人碰上。

  其中两个正是她昨天见过的，日白鹭和卫西元。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厚厚的眼镜，一手抱着实验报告纸，似乎是所里的老师。

  和昨天完全不同的是，日白鹭二人脸上满是殷勤的笑，没有一点儿倨傲，恨不得帮那位老师走路似的。

  日藜唇角勾起，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也就是这时，日白鹭二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脸上笑容瞬间就僵了。

  昨天在小洋楼那儿，日藜是荀教授的贵客，可日白鹭二人不是！他们硬生生等到晚上十点，饭局彻底结束，才终于有机会和锦绣城研究所里的老师见面。

  他们厚着脸皮结识了了一位教授，也就是今天这位王教授，年纪轻轻就在所里任职，可以说是非常优秀。王教授唯一的缺点可以说是太专注科研，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是个纯粹的科研人，所以才同意今天仔细和日白鹭二人聊。

  日白鹭心里也觉得憋屈，以前她最看不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现在却要她低三下四地求着哄着，也只有书呆子愿意搭理她。

  如果日藜昨天帮她一下，她哪儿会这么狼狈？日藜她既然长本事了，怎么就不帮帮家里……！
  然而这时，乍一对上日藜似笑非笑的目光，日白鹭还真说不出口。

  两边对视，沉默两秒。

  “藜、藜姐……！”忽然，旁边办公室里有人注意到外面的日藜，一下子激动地喊出声。日藜收回目光，笑盈盈地大步走近办公室中。

  日白鹭和卫西元默契地闭嘴，没有喊她。

  王教授愣了愣，扶一扶眼镜：“你们认识日老师？”王教授不看综艺，但她听研究所里别的老师、学生提到过日藜，大概听说过一些情况。

  “……”日白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仅认识，她就是日藜亲妈。可是这时要是说出来了，那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哪儿有亲妈和亲女儿见面都不打一下招呼的？就算是王教授，肯定也能察觉不对劲儿。

  不等日白鹭接着说，王教授忽然恍然道：“对啊，你也姓日，真巧啊！”

  日白鹭笑得勉强：“……是挺巧。”

  王教授：“我听实验室里的学生说，那位日老师家里也是和你们一样，做生意的，她家人对她差得很！尤其是她哥，太不像话了，连她大学读的哪儿都不知道！真是的，多优秀的人啊，怎么就摊上这种哥哥了呢？”

  日白鹭笑容僵硬着点头：“王教授说得是……这个当哥哥的也太不负责了。”

  她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一旁，卫西元一言不发，他轻微埋下脑袋，眼中狠厉的阴霾一闪而过。

  日藜走进办公室里，只见桌前围坐着一圈人，大屏幕上放着PPT，似乎正在开组会。只是氛围并不严肃，大家脸上都笑盈盈的，桌前还摆着各类小零食，荀思静坐在主位，也是和蔼笑着。

  日藜一走进去，办公室里就迸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一双双大眼睛期许地望着她，有崇拜，也有热烈地想要和她“切磋”一番的。

  日藜什么大风大浪没遇到过，竟然被这些纯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来得太早，打扰到你们开会了，你们继续继续，就当我没来过。”

  随即她转向荀思静：“荀教授，我能在这里旁听吗？”

  “当然。”荀思静笑呵呵地让出旁边的位置，招呼日藜坐到身侧。

  组会继续，办公室里多了个日藜，一下子安静不少。正在讲话的那位学生明显有点紧张，摸了好几次鼻子，但很快，他逐渐进入状态，办公室里也恢复刚才的热闹，他一边讲，一边和台下的同学们讨论，甚至争论得不可开交，快要打起来，荀思静只是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等台上那人汇报完，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氛围立刻就散了，他笑着走到刚才争吵那几人面前，眼睛亮灼灼地约他们私下讨论。

  日藜安静地又看了会儿，接下来那位学生的课题正好是交通工具安全问题，怎么在结构上改善各个交通工具安全性，他已经卡了两周，始终没有新进展。

  他看过的文献资料很多，但几乎没什么有实质作用的。那人讲着讲着，下意识看向日藜，办公室里再度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同时看向日藜。

  日藜在节目中画的草图不够清晰，从视频中截图，很多细节都看不清，起不到太大的参考作用。

  面对这么多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日藜没藏着掖着，直接上台把原图投影在PPT上，简单地讲解起来。

  她今天来荀思静教授的实验室，本来就要讨论草图的事儿，干脆趁着组会讲明白了。

  “首先是治本，从结构上降低金属疲劳的可能，从而降低失事率……”日藜讲着讲着，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儿——原本只坐了十个人的办公桌后，不知什么时候又涌来了一堆人，密密麻麻把办公室挤得不透风，脚步声窸窸窣窣的。

  “……”这是偷偷把认识的同学全部摇来了吧，日藜失笑，继续讲，“飞机飞行过程中，金属构件内部的交变应力如图……”

  一小时后，日藜坐回座位上，周围的学生还没反应过来，热烈地叽叽喳喳交谈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响起一片猛烈掌声。

  “大小姐，您很开心。”

  日藜则听见，耳机里温和的男声与外面的掌声分隔开来。

  日藜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确很开心。

  这是她穿越前从未有过的体验，毕竟以前，她从一开始就是孤独前行，一直到最后。嫉妒她、恨她，崇敬她、仰望她的人同样很多，但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纯粹的目光。

  荀教授实验室里的这些学生，用这么亮闪闪的目光看她，除了发自内心的崇敬，更多是对知识的渴望，就像林诺和张小云一样。

  日藜忽然觉得，穿越后的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糟糕。不像是穿越前那会儿，一切几乎已经定型了，只是差一个将它最后一点缺口填满的人。

  而现在这个世界，处处都是缺陷的同时，也衍生出无数愿意努力补全它、改变它的人。他们求知若渴的目光，就像是废墟中开出的一朵朵希望之花。      本该早早结束的组会，就这样一直开到了中午过后。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学生们还有些不舍，还是荀思静无奈笑着把他们赶走，她笑眯眯地，转头看向日藜，和蔼的目光又有些复杂：
  “日藜同学，我就说吧，让你来和他们讲一讲，比我有用多了！他们都是好孩子，肯努力，也都有无穷的探索欲，是我老了，思维跟不上他们，我只能教他们，却没法激发他们的思维，让他们离开我学会自己往前走。”

  “锦绣城的科研资源也比不上沿海大城市，我有些时候真觉得，是我耽误了他们。”荀思静说着，笑着叹气，“如果方便的话，我真希望日藜同学你能常来我们所里坐坐——当然，你放心，待遇上肯定不会有亏。或者说，你有在考虑gap year过后的工作安排吗？还是说，继续出国读书？”

  日藜本科毕业后没有找工作，也没继续读书，荀教授自然而然就理解成了gap year，她字里行间都在向日藜抛出橄榄枝，希望日藜加入她们研究所。

  “我应该会创立自己的实验室。”日藜也没瞒着荀思静，直接说，“但现在还只是一个粗糙的想法，资金、实验方向、设备和技术、资源问题，都还是未知数。荀教授，实不相瞒，我手上已经有一些项目，仅凭我自己，短时间很难完成，因此我也在寻找国内合适的研究所，想要进行合作。”

  日藜原本就是来寻合作的，有了今天一上午的“考察”，她对荀教授的实验室也有了一定的信任。

  “嗨呀，那不正好吗！我们也算是忘年交了，和我合作，你放心！”荀教授眉眼立马就弯起，笑容从脸上绽出，她就等着日藜这句话呢。

  只要能有合作，还怕日藜不常来她们研究所吗？
  日藜提供项目，他们研究所提供设备、资源和人力，两边合作共赢！
  “荀教授，我也是这么想的。”

  日藜认真和荀思静聊了会儿，快要结束话题时，铺垫得差不多，日藜提起今天的另一个目的：“荀教授门下还缺学生吗？我认识一个有天赋，也肯吃苦的小孩，他很想认识荀教授您。”

  搞科研的，哪儿会嫌自己门下优秀的学生多？荀思静笑眯眯地点了头：“当然当然，日藜同学推荐的人肯定不一般。”

  等日藜说出林诺这个名字时，荀思静怔了片刻：“诺诺？”

  “我也喜欢诺诺那孩子，”荀思静也在追《学习吧》节目，她对林诺有滤镜，不过不是粉丝滤镜，而是奶奶滤镜，哪个奶奶不喜欢安静懂事的漂亮少年呢？

  “可他不是学生物的吗？”荀思静思索着道，“昨天饭局上那位林院长，就算是诺诺的老师呢！诺诺他的意思是，他想考研考我们物理专业吗？这跨得可有点大。”

  “林诺他对物理感兴趣，学习这种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日藜表情柔和，“他这个月来一直在跟着我学物理数学，从高中的知识开始复习，一直学到现在，底子打得很不错。我不知道他要不要考研，说不定他和我一样，只是想要个gap year，去专研自己喜欢的事儿。不过荀教授，我可以保证，他绝对是个认真好学的好学生。如果某些人说他不好，那一定是他们有眼无珠。”

  荀思静听出了日藜口中的讽刺，她还不知道林诺留学资格的事情，但想起昨晚饭桌上那位林院长的态度，也足够耐人寻味了。

  “是我惯性思维了。”国内不管是学生时代，还是工作时期，都很少有人想到gap year，荀思静笑着点点头，“等节目拍摄完，你让他来实验室见我就是。”

  “那就谢谢荀教授啦。”

  日藜不知道林诺最终会怎样对待传承农大的那些事，但他的性格，很可能不会给自己留后路。日藜介绍荀教授给他，也算是给他留了条退路。

  两天后，月城，日食集团总部大楼，总裁办公室。

  日落海站在门外，有些忐忑地敲响房门，里面没有回复。日落海站在门外，脸色阴晴不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猜到……自己好像又惹母亲生气了。平时在公司的时候，他和母亲从来都是各自管理各自的工作，很少有交集。

  只有他不小心把事情办砸了，母亲才会叫他去办公室。

  可是，母亲出差的这几天，公司明明一切顺利。而且听说母亲出差也很顺利，公司和锦绣城的教授有了合约，短暂地走出了困境。

  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等了几分钟，办公室里都没有回应，日落海站得越久，就越心慌。他低着头，仿佛已经听到不远处员工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小日总又把工作搞砸了？”

  ——“上次他不是才被关回家吗？这才回到岗位多久，又闹出幺蛾子来了？”

  ——“为什么日总不把公司交给二小姐？我记得以前，日总明明是想把二小姐当做继承人吧。”

  ——“就是，二小姐可比日落海这位大少爷细心多了。”

  日落海站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这些声音，霎时间头痛欲裂。从小，父亲就告诉他，他是日家唯一的男丁，将来注定要继承日家公司，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其他人一次又一次地不经意说出这样的话：日青空比他像妈妈，日青空比他厉害得多，日青空才是日家的接班人。

  后来，家里发现抱错一事后，日青空主动离家创业，周围仍然时不时就有惋惜的声音“公司要是交给日青空多好啊”、“小姑娘怎么就一个人出去单干了呢？”

  尽管日落海非常、非常疼爱自己的这个妹妹，就算为她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但他每次听到这种话，依旧觉得被刺痛，以及深深的自卑。

  他知道自己比不过妹妹，所以才拼命努力，想要做到更好，可是不管他怎么做，母亲始终对他不冷不热。但凡他出了一点儿小错，就要迎接母亲的怒火。

  以前，只有妹妹一人就算了，现在还有日藜……他比不上日青空，也比不上日藜。

  日落海胡思乱想时，办公室里终于传来了回应声：“进来。”

  “妈。”日落海咬牙，推开门。

  只见办公室尽头，落地窗边的办公桌，日白鹭坐在座椅上，目光终于从一沓资料上移开，双手撑着下巴，目光毫无情绪地看向他。

  “妈……？”日落海哆嗦一下，“怎么了吗？公司这几天没、没出问题，我听说您去锦绣城这一趟也很顺利……”

  “顺利？”

  日落海的话一下被日白鹭打断，她嗤笑着，转开话题：“日落海，我不是叫你多多关照你妹妹，平时多注意着你妹妹吗？”

  “我……”日落海反应过来，日白鹭说的是日藜，他不禁有点委屈，“妈，我有在关注妹妹，我在看她的节目，平时有空也会邀请她一起去吃饭，但她从来不理我……”

  “你还委屈上了？”日白鹭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埋头笑了会儿，她厉声道，“你是怎么给我描述你妹妹的？张扬跋扈？死读书？脾气差得要命？”

  日落海下意识想要点头，在母亲要杀人的目光下，最终一动没动。他觉得自己没说错，日藜的确就是那样的。

  日白鹭叹口气，脸上重拾冰冷的微笑，她把话题转回出差的事儿：
  “日落海，前几天我到处找人脉，好不容易到了锦绣城学术研讨会门口，我和你爸低声下气到处求人，却还是被挡在门口。而你妹妹呢？她竟然是荀教授的贵客，被邀请进了宴会厅，连一个路人都知道你妹妹多厉害，你竟然不知道？我叫你关注妹妹，叫你盯着节目，你就是这么盯着的？”

  “妈，我……”日落海一下睁大了眼，他知道荀教授在日藜的直播间发弹幕这件事，但他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他还以为是网友在开玩笑。而且他……他承认，自从节目直播间里夸日藜的弹幕越来越多，他就很少再看弹幕，也很少在网上搜索日藜相关的消息。他有关注日藜的生活，但绝对算不上认真。

  他……

  “日落海，你知不知道我最近为了公司有多辛苦？”日白鹭愤怒的声音打断日落海的思绪，“要是早知道日藜她和荀教授的关系，我还用到处跑着托关系、到处去求人？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日落海低下头：“……妈，我错了。”

  “道歉有什么用？上次让你回家反思了那么多天，你都反思出什么来了？”日白鹭想着就气，额头上暴起青筋，“之后你别管总公司的事儿了，自己去分公司那边，从基层做起，要是没做出成绩，你别想再回来！”

  日落海咬着牙，双手握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是。”

  等日落海走了，日白鹭单手撑着额头，重重叹口气。

  她原本还想着，等日藜嫁到松家，就把公司交给日落海，让他和松野联手度过这次危机。但现在看来，一是日藜愿不愿意嫁，二是，或许不需要松家，日家也能化险为夷。

  主要还是看日藜……

  反正和松家没有正式约定，不过是口头订婚，日家态度暧昧些也无所谓。日白鹭很快想明白了，如果松野愿意追日藜，那就让他追去吧，至于日藜是什么态度，就不关她的事儿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