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爸, 你喝醉了，去床上歇着吧……我、我去洗碗。”林诺明显不想提这个话题，爸林爸送回房间后，安静埋头收拾碗筷。

  这时, 日藜打开平板, 星辰已经把相关资料发给她。

  去年10月, 传承农科大学生科院与枫叶国合作，开启一项公费交换生的项目。传承农科大这边的报名要求是，绩点4分以上, 雅O思7分以上。

  而交换时间是, 从去年末，也就是12月, 到今年5月。从通告发出, 到正式出国, 只有两个月准备时间。

  或许是因为时间太紧, 满足这两项要求的人太少，学院报名阶段结束后的公示里, 只有林诺一个名字。

  成绩公示中, 林诺绩点4.7，雅O思9分。

  这是去年的绩点……也就是林诺大二完结时的绩点, 居然比现在高出0.35分。现在，4.35分的林诺都是专业第一, 更别说当时的4.7分, 应该断层碾压第二名才是。

  9分的雅O思也堪称恐怖了, 国内考到9分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但显然, 林诺并没有成功出国交换，而学校官网上也查不到任何项目相关的后续, 凭空蒸发了似的。

  为什么？
  日藜不解，垂眸思索着，感觉到今天这一连串事情在心里快速勾勒着，连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细线，只差一点点，就水落石出。

  日藜又仔细看了看这个项目，农大和枫叶国那所高校的合作长达三年时间，这才刚开头，两国政府一起操办的项目，应该不至于一开始就被砍掉。

  所以说，项目应该还在，只是林诺的出国资格莫名其妙地没了。

  日藜看这些资料时，并没有避开摄像头，或者说，她就是在摄像头面前看的。

  直播中很快有人暂停截图，看清了上面的字。

  【绩点4.7，雅O思9！！！就算大学再不重视绩点，谁还敢说这分数平平无奇？？？】

  【我刚考过雅O思，9分是全国第一！！！】

  【就算他雅O思考得高，也不能证明他不敷衍吧！】

  【人家随便敷衍敷衍就能考9分，可不是天才吗？你们之前还说他只是个没有特长的普通人呢，现在脸疼不？】

  眼看弹幕又要吵起来，突然有人发了一长段话：
  【我们理智分析一下，诺诺去年的绩点是4.7分，今年滑落了整整0.35分，也就是说，他今年考得并不好，被老师说敷衍也是在今年。所以我觉得，会不会是去年末到今年年初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诺诺成绩下降的同时，让老师也对他产生了误会？】

  【↑同意！而且诺诺为什么没能出国？这也是个疑点，项目明明没有取消，整个学院就只有他一人合格，为什么最终没出国？】

  【刚才林叔叔的话也很耐人寻味，是什么不公平？找不到关系又是什么意思？】

  【（小声）我也觉得……叔叔话中的意思，好像是在说农科大那边有问题……】

  【@传承农科大学，求解释！！！】

  弹幕里一片@，当然，农科大官方是不可能出来解释的，所以观众们只能眼巴巴看着屏幕，等待日藜问出声。

  日藜既然在查这方面的资料，明显也是在好奇嘛。

  只可惜……日藜没有问。

  她关上平板，在屏幕外无数张眼睛期待的注视下，漫不经心地起身回房间，早早休息去了。

  一直到深夜。

  直播早已结束。

  日藜忽然推开房门，走到书房前，看一眼门缝里渗出的光亮，抬手敲敲门。

  “咚、咚。”

  两秒后，门开了，林诺怀里还抱着一本《线性代数》，诧异抬眸：“学姐？”

  “聊聊？”日藜靠着门框，眸中笑意微沉，懒散打个哈欠。

  “……嗯，请进。”林诺盘腿坐到地铺上，把书桌的椅子让给日藜。日藜把椅子转个圈，抱着椅背，直接问他：“能和我聊聊出国的事吗？”

  林诺张嘴，眸光闪烁，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等了两秒，日藜说：“如果暂时不想说的话，那就算了。”

  “谢谢。”林诺很小声地说。

  “那你大二的时候，跟着院长做的实验呢？又是怎么回事？”日藜看着他，“不谈出国，这件事，你愿意和我说一说吗？”

  这回，林诺犹豫着点了头：“我当时跟着师兄师姐，去林院长的实验室里打过杂……嗯，我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基本只能帮忙做做卫生，收拾收拾桌子。后来，实验室里不需要打杂的低年级学生，我就没再去过了。”

  “去年年末，11月，也就是你出国名额交给院领导审查的那段时间，你们林院长发表了一篇论文，你知道吗？”日藜声音放软了些。

  这是刚才星辰收集到的资料。

  林院长发表的是一篇生物芯片在医学上应用的文章，在国外核心期刊上，影响力非常大，当时还引得国内轰动，传承农科大学的评级还因此往上升了几名。

  文章一作是林院长，接着是他手下几位得意弟子，也就是林诺的师兄师姐。

  而日藜记得，林诺第一次询问她能不能教他芯片原理时说过，他以前想做生物芯片相关的内容。

  这么巧啊？

  林诺对生物芯片有兴趣，然后进了林院长的实验室打杂一段时间，莫名其妙地被赶了出来。第二年，林院长发表生物芯片的文章，而林诺的出国名额被取消。

  有这么巧吗？
  在日藜冷静、含笑的目光中，林诺很慢很慢地低下头，点了点：“我知道。”

  日藜问：“你看过那篇文章吗？”

  林诺点头：“我看过。”

  日藜唇边勾起笑：“那篇文章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诺沉默了，好几秒后，才接着说：“没有太大关系。我那时基础太差，里面写到的很多东西，我都不懂。我只是……”

  他顿住了，似乎不知道怎样说下去。

  日藜帮他说：“你只是提供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灵感？”

  林诺身形一怔，几乎是猛地抬起头，一双黑瞳睁得很大。

  “呼……”日藜差不多猜到了。

  大二，林诺跟着师兄师姐到实验室学习——说是学习，但那时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只能跟着打打杂当苦力。

  而这个一点也不起眼、毫无存在感、内向的苦力，在某次打杂的时候，听着老师和师兄师姐们的交流，忽然鼓起勇气，提出了一个小小的灵感。      在林诺看来，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二学生，自己的灵感压根没有实操性，他连那些实验仪器的操作都不熟。

  然而在其他人眼中，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就如同一道光，一下照亮了这个停滞已久的实验项目。

  实验很顺利地继续下去，文章的雏形有了，接下来就是署名权……一作当然是林院长，接下来是他的得意弟子们，一个一个填满了署名位。

  林院长手下的学生们争名额都争得不可开交，更别说那个打杂的新人，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小小的灵感而已，什么都不懂，压根没人记得他。

  不，还是有人记得的，他们及时把他踢出了实验室，免得之后麻烦。

  林诺很安静，很内向，他在实验室里没有任何称得上朋友的人，没有引起任何老师的注视。他的绩点很高，但在实验室里只是个仪器都认不完的笨蛋新手。

  如果林诺锋芒再盛一点，如果他有认识关系还不错的师兄师姐，如果他引起了老师的注意，他都不会这么悄无声息地被踢走。

  当时，林诺并不知道内情，只觉得有点遗憾，怪自己太笨所以才没能留下来。

  然后时间到了去年年末，出国名额审核时，林院长看见林诺这个名字，某些尘封的记忆一下被唤醒了——

  当然，他记不得林诺是谁，也记不得这个叫林诺的孩子究竟做过什么，只是很隐约地感觉，生物芯片的相关实验，好像和林诺有那么一丢丢关系。

  林院长回想不起来，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去问了问手下的学生：“林诺是谁？”

  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

  ——“好像是以前在实验室里打过杂的小学弟，后来他自己吃不了苦，没再来了吧。”

  ——“哦我记起来了！是那个有抑郁症的男生吧？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偷偷躲在角落的那个？那孩子心理好像不太健康，都不怎么说话的。”

  ——“就是就是，他当时在实验室呆了两个多月吧，都没给我打过一次招呼。”

  ——“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帅哥？有次他找我请教过怎么用移液枪，挺可爱的那孩子。”

  于是林诺在林院长眼中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吃不了苦，抑郁症，阴沉，不懂礼貌，笨。

  至于成绩？

  死读书的书呆子罢了，这一套在高中还行，在大学已经不够吃了。

  林院长又去询问了院里的书记，还有林诺的班主任老师，得到了差不多的答案。

  让这样一个阴沉不懂礼貌、空有成绩、不肯吃苦的人参加交换生项目？怎么可能！在他看来，林诺这种性格的小孩简直是个定时炸弹。

  如果是以前，林院长说不定还会给他一个机会，但现在，生物芯片的文章刚刚发表，正是关键时期，林院长很怕出什么意外。

  他说不出会有什么意外，但他潜意识感觉，林诺要是能出国交换，在国外学科研，一定会给他带来一些麻烦。

  为了杜绝麻烦，林院长开了个会，和另外几位领导、老师商量了一下，所有人都赞同他的想法。

  就算是林诺的班主任杨老师，也是这么觉得的：“林诺那孩子太内向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让他呆在国内好好学□□比把他一个人送去异国他乡要好一点。”

  林诺是个很聪明细腻的人，他刚被踢出实验室那会儿，只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但后来被取消出国资格，再看到林院长的那篇文章，所有事情都在他心里串联起来，他一下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一瞬间，他身前仿佛出现了一堵跨不过去的巨墙。

  他原本的人生规划中，他将顺顺利利地出国交换，然后回国，保研，在学习上一路深造，最后留校教书。

  这一切却都化成了泡影。

  他爸妈试着帮过他，帮他拖过关系，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林诺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他的性格不惹人喜欢，因为他不够优秀，因为他只会死读书。如果当初高考，他能发挥好一些，如果他能考上一所更好的大学，如果他能再优秀一点，像那位梅学姐一样……

  那是不是就不会再遭遇这些不公了呢？是不是就可以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力？
  林诺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那时的他选择了自暴自弃。

  大三下学期，他逃了几乎一半的课程。毕业实验，他怕遇到林院长实验室里是师兄师姐，所以每天凌晨过后再去实验室，昼伏夜出，给导师留下了敷衍的印象。

  不过他也懒得争辩什么，反正一切都注定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只想快点混到毕业，然后……干什么呢？他不知道。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年，他的绩点依旧是专业第一，他顺利完成了自己的毕业实验。

  然后，机缘巧合之下，他收到节目组的邀请，不抱希望地前来月城参加节目。

  【宿主您猜得不错！恭喜您终于探知到男主的过去！按照原文，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男主将进入娱乐圈，一路披荆斩棘，最后成为影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揭露母校的种种行径，成功打脸！您接下来只需要……】

  “我知道我需要做什么。”日藜打断系统的话，她的目光很冷。

  【宿主……】系统委委屈屈，不敢再吭声了。

  虽然还有一些事情尚未浮出水面，比如班主任为什么一定要劝林诺考研，比如那位叫余淼的书记和林诺又有什么关系。但目前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

  命运的齿轮啊……

  日藜闭眼，又一次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她曾经也有过类似的遭遇，也有过和林诺一样迷茫的时期，那是她从垃圾星考去首都星的第二年，那时她还很年轻，一无所有。

  不过她和林诺不一样的是，她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格。

  如果有一堵挡在身前过不去的高墙，那就把墙撞破。

  这两年来的不堪，一下子被日藜点破，林诺不但没有慌张，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不自觉的，脊背坐直了些。

  “林诺，”日藜睁眼，低头看着盘腿坐着的少年，声音温和，“那么，你现在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你有想好以后要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日藜以前问过他。

  当时林诺的回答是：没有。

  而现在，林诺的回答依旧是：“我还没有想好。但是，我想走一步看一步吧……学姐，不管是拍摄节目的时候，还是和你、和小云一起学习各种知识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快乐。等拍摄结束，我可能会想要继续专研学习，继续系统地学物理，也可能考研继续读生物，也可能……不在学习上继续了。我暂时还不知道。我想慢慢想想吧。”

  林诺依旧迷茫，但他之前那种茫然无助的感觉已经消散很多。

  “嗯，那你慢慢想就是了。”日藜认真点了点头，离开前，她补充道，“林诺，你记住，你很好。今天班主任说的那些话，就算你认为她是好意，你也不要相信。你有很多优点，只是那些人有眼无珠，看不到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