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咕哝咕哝……”单升艰难地吐着水, 他真的要坚持不住了，原本他还能勉强往水面上浮着吞几口空气，这会儿被一只手摁着，浮都浮不起来。

  单升脑海里浮现出走马灯, 绝望地回顾自己这一生……

  小时候, 他是父母、老师眼中的天才儿童, 他聪明、学习成绩好，所以大人们都无条件偏爱着他，无论是他欺负别人, 还是犯了一些无伤大雅的错, 大人们都不在乎。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不小心”把一个男孩推下楼梯, 男孩家人气势汹汹地找来, 父母只是把他挡在身后：“小升你别怕, 别影响到这次比赛成绩。”

  “赔钱就赔钱呗, 不就是断一条腿吗，要是耽搁了小升比赛, 你们能赔得起？小升是要为国家争光的！”

  别人都是微不足道的零件, 只有他是心脏，是世界运转的中心。

  在大学之前, 单升理所当然地一直这么认为。

  然而大学生活开始后，一切都变了。首都大学里从来都不缺天才, 更不缺拼命努力的天才。

  单升以前的生活从来不需要努力, 轻易就能获得一切, 站在别人头顶上。可是大学过后……不努力, 就代表着只能被那些不如自己的人超过。

  单升第一次在考试中落败，第一次在开组会的时候没被当成焦点, 第一次没有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特权……

  他从世界中心，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一个会因为考试而烦恼，会因为做不出科研而痛苦，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大学生。

  从那时起，单升的世界观就崩塌了。

  他开始自暴自弃，不再好好学习，不再往科研上钻研，整日整夜沉浸在网络世界里。

  至少在网上，还有一群愿意拥护他、崇敬他的粉丝。

  其实有些时候……深夜睡不着时，单升也会有短暂的清醒，他脑海里也会闪过这样的想法：他的那些粉丝都是人渣中的人渣，他们喜欢他，不过是因为他也是个失败者。

  他其实心底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在网上找到了过去的感觉，好像回到世界中心。

  学校里，尽管没有人会刻意针对他什么，但他知道，同学老师们每每提到他，总会感叹伤仲永。大家表面上不说，心里是看不起他的。

  可是在网上，谁敢这么说他一句，立马就会被他的粉丝开盒、网暴，网上压根没什么人敢讨论他，只有他讨论别人的份。

  他从未想过，粉丝们会“背叛”他。

  而背叛的那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更是他无法想象的恐怖。短短一周时间，他的生活彻底改变了，就连他的父母也陷入极大的恐慌中。

  可能……这就是报应吧……

  临死前，单升终于承认了这一点，他不是世界中心，他只是一个恶劣、恶心，该遭报应的普通人。

  思绪已经模糊，身体却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不想死就别动——！”

  忽然，一道有力的声音穿透水面，模模糊糊地灌进他耳朵。

  单升总算没动了。

  日藜呼口气，借着水里的浮力，一口气把这家伙拉到木板中央。

  “艹。”日藜忍住没接着骂。

  她不是故意把单升往水下摁，而是这货实在太重了！沉得跟猪一样，还一直不配合地挣扎，她压根拉不动他！
  这时，划着皮划艇的工作人员终于赶来，把单升救上皮筏艇，忙不迭靠岸给他做急救。

  湖心岛这一侧岸边没什么人，日藜想了想，还是蹬着脚蹬跟了上去，全地形一号靠岸，她从脚蹬上一跃而下，坐到湖岸边的巨石上。

  单升终于把最后一口水吐出来，坐在岸边咳了一会儿，他视线模模糊糊的，看看周围的救援人员，又看向不远处巨石上坐着的日藜。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剩下黯淡月光洒在大地，日藜淡漠坐在那里，背影都仿佛笼了一层洁白的光。

  他又想起刚才日藜朝他伸出手的那一瞬。

  单升怎么也没想到，把自己逼到绝境的，会是曾经那些把他捧上神坛的粉丝们，而在他死亡之际，愿意救他的，竟然会是日藜。

  虽然，日藜似乎并不在乎。

  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单升再抑制不住情绪，抱着膝盖崩溃大哭：“他们……他们查到了我的手机号，一直给我发短信……打电话骂我……”

  “我爸妈也是……”

  “他们有人知道我的住址，每天都有人来我家……来我家门口……跟着我，跟着我爸妈……报警也没有用，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跟着……”

  “而且、他们……他们人太多了……”

  单升断断续续，声音嘶哑。

  “他们？”日藜关闭耳麦，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明知故问。

  她大概明白了单升遭遇了什么。

  “他们是……”单升的哭声停下，他睁大眼，表情一下子变得狰狞。他本能地不愿意承认他们是他的粉丝。

  看在他情绪本来就极端不稳定的份上，日藜没再继续问，她毫无情绪地看着他，淡淡说：“你遭遇的这些事，很多人都遭遇过。因为你。”

  “我、我……”单升手指在脑袋上抠紧。      “所以，你不觉得自己活该吗？”日藜笑着问。

  “我、我活该……活该遭报应，我该死……”单升先是梦呓般点点头，随即猛地回过神来，双眼蹬出血丝，“不！我错了，我是错了！但是那些人！他们、他们才是真正该受到惩罚的人！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

  “你只是嗾使他们，纵容他们。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是以前，刀没落在你身上，所以你不觉得疼罢了。现在嘛……这才多长时间，你就受不了了？竟然想着跳湖，真脆弱啊。”日藜撑着下巴，轻笑。

  “你……你不懂！啊啊啊啊啊！！”单升崩溃大喊，“不是我脆弱，你根本不懂！每天一睁眼就被人骂，被跟踪，被威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

  日藜笑着点头：“是啊，你以前也不懂。”

  单升一下子愣住，他抬头看着日藜，眼里写满了绝望。

  日藜打个哈欠，漫不经心：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脆弱诶，就因为这种事，竟然想要放弃生命。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普通人吗？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厉害，和别人不一样吗？怎么一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哦，你不是没想反抗，只是你把矛头对准了节目组，你要是死在拍摄中，死在我面前，网上骂的不就是节目组和我了？”

  “我……”单升心思被戳穿，整个人都在抖，随即他咬着牙，颤唞着声音道，“我能怎么办？那些人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而且他们也没有犯法，警察压根不管……”

  “我没办法……我只能……”单升说不出话了，面对日藜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如果他真的死了，日藜不会受到丁点儿影响，而他反倒是那个被群嘲的。

  单升的那些粉丝，都是底层乐子人，自己活得失败，所以毫无顾忌地把情绪宣泄在别人身上。在他们看来，反正自己的生活已经够差了，压根没有什么能影响到他们。

  “怎么不能反抗了？”日藜眉眼微弯，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慢慢说，“他们给你发骚扰短信，打电话骂你，你要是想要报复回去，完全可以写个脚本对接AI程序，然后让AI慢慢和他们耗呗。你以前不是拿过奖吗？不会连这种小玩意儿也写不出来吧？”

  “你被他们找上门，要么努力挣钱，换个安保好一点的住处。要么努力往科研所里发展，去做保密项目，到时候不就有专人保护你了？”

  “你说他们才是该受惩罚的那些人，那你就去做啊，去报复啊。你又不是笨得没救，你在读首都大学，身边那么多资源，在法律的限度内，你能做的事情，可比他们多得多吧？我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你该不会还不知道要怎么做吧？不会吧不会吧？”

  “至于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什么都不在乎？拜托，怎么可能！是人就总会有弱点。”日藜实在忍不住笑，“他们又和你没仇，他们针对你，只是为了宣泄他们的情绪，如果宣泄的代价大于快丨感，他们当然就不会再继续了。”

  日藜的话让单升越来越迷茫，他微微张着嘴，眼中满是茫然。

  他从来没想过日藜说的这些……他潜意识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他压根没想过反抗的可能……那些不要命的乐子人，压根不是他能对付得过来的……

  可是这些到了日藜嘴里，好像压根就不是个事儿，轻而易举就能解决，只要……只要他肯动脑子，肯努努力……

  “最后一点。”日藜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走到单升面前，单升几乎本能地低下头，不敢近距离看她。

  “我救你，不是因为怜悯、同情，说实话，我觉得你这种人挺该死的。我只是觉得，虽然你远远比不上我，但是和大多数人相比——你既然能拿到那么多奖，就说明你人应该不笨，这样死掉太可惜了。”

  “死了就是死了，但要是活着，你还可以去赎罪，去报复。”这就是日藜真正的想法。

  以单升的性格，只要活着走过这个坎儿，就一定会拼命揪着那些人不放。与其让他就这么死去，不如让他发挥点儿作用，去和那些乐子人斗呗。

  让他们不断内斗，相互消耗，不是很好的结果吗？

  单升曾经放纵那些乐子人粉丝去肆意伤害他人，所以他遭到了反噬。而现在，他的那些粉丝们，也该遭他的反噬，不是吗？
  在反抗的过程中，单升必然会痛苦，会有失意迷茫的时候，会备受打击，甚至会茫然到觉得生活毫无意义，随时被负面情绪笼罩。

  可这不就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吗？
  而且，他要是真能做出什么科研成果，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推进科技发展。

  在这个世界生活得越久，日藜就越是觉得，和穿越前的那里相比，这里实在是太扭曲、太混乱了。

  赛博精神病只是极端个例，毕竟科技高度发展，生产力溢出，再普通的人也能过上非常充实自由的生活，没有什么人会冒着放弃现有生活的风险去犯错。

  可是这个世界里像单升粉丝的那种人多得数也数不过来，他们自认为活得痛苦麻木，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所以随意地去伤害他人，当做发泄。

  日藜也会有心理阴暗的时候，也会觉得“如果这些人全部死了就没事了”，但她清楚，现在的科技水平，如果那些人真的全部失踪、死亡，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

  究其源头，还是只有发展科技这一条路。

  “你可以选择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偷偷再尝试着放弃生命。也可以选择拿后半生去反抗，去赎罪，去改变。当然，无论你怎么选，都和我无关。”日藜踩上脚踏板，从水面上缓缓离开。

  直到这时单升才敢抬头看她的背影，嘴里茫然地叨叨：
  “报复……他们？”

  直播镜头中。

  单升跳湖前就摘了耳麦，而日藜刚才关上耳麦后，无人机画面里什么都听不到。大家只看见月色下，日藜坐在巨石上，神色淡漠懒散，居高临下地和单升说着什么。

  单升从最开始的埋头痛哭、歇斯底里，到后面茫然的目光，甚至最后埋下头不敢直视日藜的动作，都被直播间的观众看在眼里。

  弹幕很安静，直到日藜骑着全地形1号离开，在水面留下一道长痕，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所以有没有人会读唇语，藜姐刚才和单升说了些什么啊啊啊啊我好好奇！！】

  【这能不好奇吗？单升那表情，那动作，那眼神，，，谁看了不想知道藜姐究竟在说什么啊！】

  【急急急，唇语大师在哪里！！！】

  【就算有唇语大师也没法吧，无人机的画面这么糊，压根看不出什么（悲）】

  张小云和林诺已经坐快艇回到来时的湖岸边，月光下，两人老远看见日藜，立马垫脚朝她用力招手。

  日藜看见湖岸上两个身影，目光一点点变得柔软。

  当天凌晨，节目组突然宣布，单升正式退出拍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