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番外
2024-01-07 作者: 大白牙牙牙
第二百四十三章 番外
齊明煦番外(下)
南黎的帝王陵墓是早就修建好的, 從外表上看頗有些簡陋。
齊明煦親自點燃三根香祭拜南黎。
梁光譽沒有點香,而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脆柿子,放到了南黎的陵墓前。
齊明煦好奇地看著他的動作:「你怎麼帶了個柿子過來?」
梁光譽道:「先帝喜歡吃柿子, 他會喜歡這個祭品的。」
齊明煦扭頭朝一旁的侍衛吩咐了幾句話, 片刻,侍衛提著一籃新鮮的剛摘下的柿子跑了回來。
「正好我過來的時候,瞧見皇陵旁邊有幾棵野柿子樹。」齊明煦將這些柿子一一擺到南陵的陵墓前,「他不是一直待在宮中嗎,怎麼會喜歡這種凡俗老百姓才喜歡吃的水果。」
梁光譽說:「先帝不僅喜歡吃柿子, 還喜歡柿子花。每到柿子花盛開的時候,他可以一個人在樹底下坐一天。」
齊明煦生出談興:「你能跟我說說,他是個怎樣的人嗎?」
世人口中的南黎,不通文墨,耽於享樂,喜怒無常, 優柔寡斷……彷彿世間所有的美好詞彙都無法用在他身上。
但只通過梁光譽轉述的話語和轉交的物品, 齊明煦就知道,南黎絕非傳聞中的那種人。
只是, 南黎具體是何種性情,齊明煦也不得而知。
「怕是要讓齊將軍失望了。」梁光譽搖頭, 「事實上, 我也不清楚陛下是個怎樣的人。」
齊明煦詫異:「怎麼會。」
梁光譽笑了笑:「我眼中的先帝,和世人眼中的先帝是一樣的。在他出手斬殺季玉山, 割下季玉山頭顱之前, 包括我在內, 沒有人能想到他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
齊明煦還是有些無法理解:「從他登基以後,你不是一直跟在他身邊伺候嗎。」
梁光譽:「先帝身邊伺候的人, 基本都是季玉山和季太后安排的。」
齊明煦這才明白過來。如果他和南黎有一樣的處境,他也絕不可能在這些宮人侍衛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那你應該也不知道他建摘星宮的目的吧。」齊明煦道,他原本還想打聽一下有關摘星宮的事情。
梁光譽卻道:「這個,我應該是知道的。摘星宮是先帝為了紀念他的生母姚貴妃而建的,裡面存放著姚貴妃的畫像和生前的遺物。」
齊明煦微微一愣。
就在這時,李觀棋突然快步走到齊明煦和梁光譽面前:「大哥,有一個臉上帶有刀疤的瘸腿男人出現在皇陵外,說是想要祭拜先帝。他自稱姚盛安。」
齊明煦還沒反應過來「姚盛安」是何人,梁光譽已經驚訝道:「他竟然還活著!?」
從梁光譽口中知道姚盛安是何人後,齊明煦連忙道:「快請他進來。」
片刻,李觀棋扶著姚盛安走了進來,蔣定跟在旁邊幫忙提東西。
梁光譽的目光落在姚盛安身上,第一眼竟完全不敢認。
這樣一個行將就木、面容半毀還瘸腿的中年男人,真的是當年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姚家小將軍嗎?
最終,是姚盛安先開口與梁光譽打了聲招呼。
梁光譽悵惘:「真的是你啊……」
姚盛安笑了笑,目光落到梁光譽他們身後的皇陵,目光憂傷而深遠。
那裡葬著他的阿姐,還葬著他阿姐唯一的孩子。
他一直以為,自己能等到季玉山去世之後再回京城和這個孩子相認。
可他未曾與這孩子見上一面,更沒有跟這孩子道過一聲歉,這孩子就以如此決絕慘烈的方式離開了人世。
齊明煦體貼道:「姚將軍想去祭拜的話,儘管去祭拜。」
「多謝齊將軍。」
姚盛安拄著枴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南黎的陵墓前站了很久,這才慢慢挪到了姚貴妃的陵墓前。
也許人悲傷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姚盛安丟開枴杖,跪在姚貴妃的陵墓前,身體幾乎呈現出一種蜷縮的姿態,將頭深深埋在地上,
只是遠遠看著,齊明煦等人就能從姚盛安身上感受到極致的悲愴與哀痛。
齊明煦不忍再看,便將注意力轉移到了蔣定身上:「老三,你手裡提著的木箱是什麼?」
蔣定回神:「這是姚盛安姚大人的東西,我只是幫他拎著。」
約莫過了一刻鐘,姚盛安一瘸一拐地走了回來,臉上沒有淚痕,眼眶周圍卻早已紅透。
齊明煦溫聲問:「姚將軍怎麼不多待會兒?」
姚盛安婉拒了齊明煦的好意:「我今日來此地,除了祭拜他們外,主要是為了求齊將軍一事。」
姚盛安所求的事情,與蔣定手裡的木箱有關係。
木箱裡裝著的東西,是姚盛安花費漫長光陰收集到的證據——憑借這些證據,足以為姚家洗刷污名,還姚老將軍他們一個公道,還三萬死去將士及他們的家人一個真相。
這件事情對齊明煦來說有利無弊,所以齊明煦立刻應了下來:「我會立刻命人著手去辦此事。」
姚盛安向齊明煦行了一個大禮,臉上透出一種心願已了的死寂之色:「多謝齊將軍。」
梁光譽見他這副模樣,心中不忍,問他在京中可有落腳之地。
姚盛安低低咳了兩聲,笑道:「我聽說了京中的事情後,就急急忙忙從北地趕了過來。今天才剛到京城,還沒來得及尋落腳之地。」
梁光譽道:「那你隨我回府住一段時日吧,我請大夫為你調理身體。」
齊明煦也道:「我會讓宮中太醫為姚將軍診治。」
姚盛安先是謝過齊明煦,才對梁光譽道:「我已是命不久矣之人,只怕死在你的府邸,給你添了晦氣。」
梁光譽心中一酸,罵道:「你說什麼喪氣話,你還沒看到姚家洗刷冤屈,甘心就這麼撒手而去了?行了行了,你就跟我回府吧,再多說一句話,我直接幫你綁回去。」
最終,姚盛安還是跟著梁光譽回了梁府,齊明煦也如他所說,派了太醫去給姚盛安診治。
等太醫回宮後,齊明煦特意叫來太醫,詢問姚盛安的身體情況。
太醫搖頭:「姚將軍早已是強弩之末,他如今只是在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齊明煦歎了一聲,立刻派人著手整理證據,還姚家一個清白。
在真相水落石出後不久,姚盛安含笑病逝。
梁光譽將姚盛安葬進姚家祖墳,葬在他父兄身旁。
不久以後,齊明煦拿出南黎寫給他的那道禪位詔書,正式登基為帝,依舊定都洛城,國號則改為「雍」。
登基大典之後,齊明煦頒布的第一道聖旨,是為南黎擬定謚號。
朝臣擬定出來的謚號是「思」。
道德純一曰思,大省兆民曰思,外內思索曰思。
「思」一般看作平謚,通常用在亡國之君身上,寄托一種傷悼的情懷。
但齊明煦思索很久,力排眾議,將南黎的謚號定為「宣」。
聖善周聞曰宣,能布令德曰宣。
這是一個很不錯且很正面的謚號,一般是給予中興之主。用在南黎身上,其實十分不合適。[注]
李觀棋詢問原因時,齊明煦道:「這些天朕總在想,如果朕能早點與他相識,大燁是不是就能在我們的手裡實現中興之治。想得多了,就覺得比起思這個謚號,還是宣這個謚號更適合他。」
「大哥很欣賞宣帝。」李觀棋笑道。
齊明煦遺憾:「可惜此生未能與宣帝相識,也未能與他把酒言歡。」
蔣定倒是有一事想不明白:「大哥說宣帝是知你之人,那他為何還要自焚於摘星宮中?以你的性子,不僅不會傷及他的性命,還會讓他後半生都有榮華富貴錦衣玉食。」
齊明煦下意識轉過頭,望向那依舊是一片廢墟的摘星宮方向:「他應該是……太孤獨了吧。」
他不會傷南黎性命,但因南黎身份特殊,他也不可能讓南黎到處亂跑。
而南黎從生下來就被囚於宮中,囚於這四四方方的皇宮裡,沒有自由,也沒有牽掛。
也許死亡對南黎來說,反倒意味著解脫。
***
「大哥!大哥!你怎麼還沒醒啊,昨天晚上你到底背著我們偷偷喝了多少酒啊!」
蔣定的大嗓門極具穿透性,將齊明煦從夢境中喚醒。
他睜開眼睛,捂著宿醉後脹疼的頭,茫然地盯著床帳,有些分不出現實與夢境。
直到看見李觀棋、蔣定、齊思三人走進屋裡,齊明煦才恢復了清醒:「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李觀棋笑道:「這會兒太陽都快落山了。」
齊明煦倒吸一口涼氣:「我竟然睡了那麼久。」
蔣定連連點頭:「是啊,要不是老四說大哥你脈相平穩,不像是生病的樣子,我都忍不住進宮去請太醫了。」
幾人跟齊明煦閒聊了兩句,就退出去讓齊明煦好好梳洗。
等到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下肚,齊明煦才從那場夢境的餘韻中抽離出來。
不知為何,看著幾位兄弟,齊明煦突然想要立刻見到南流景:「我要進宮去見陛下。」
「這個點進宮?」李觀棋下意識扭頭去看外面的天色,「這個點宮門快要落鎖了吧。」
齊明煦笑了笑:「無妨,大不了今晚就求一求陛下,請陛下允許我借宿宮中。」說罷,齊明煦丟下兄弟三人,大步向外走去。
被齊明煦丟在身後的三人面面相覷,都猜不透齊明煦葫蘆裡賣的這是什麼藥。
另一邊,齊明煦騎著馬,憑著令牌,趕在宮門落鎖之前順利進入宮中。
桂生聽到消息過來迎接他時都驚了:「國公爺是有何急事嗎?」
齊明煦爽朗一笑:「我要是說自己沒什麼事情,就是單純想進宮來找陛下喝酒,桂公公會不會覺得我有些冒冒失失的?」
桂生啞然失笑:「沒什麼急事就好,陛下這會兒正在摘星宮練習繪畫,老奴帶國公爺過去。」
不多時,兩人就到了摘星宮。
看著前方不遠處這座燈火通明的華麗宮殿,齊明煦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悵之情。
南流景剛畫完一幅畫,瞧見齊明煦來了,放下手裡的畫筆,走到一旁的水盆前淨了淨手,笑問齊明煦用晚膳沒有。
「就吃了一碗小米粥。」齊明煦實話實說,「這會兒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
南流景道:「那齊大哥陪朕一起用晚膳吧。」
兩人吃完晚膳,走到院中涼亭坐下。
桂生親自送來一壇英雄淚:「國公爺不是要找陛下飲酒嗎,這是北地新進貢的美酒,國公爺可以試一試味道。」
放下美酒,桂生帶著其他宮人退到了更遠的地方,給兩人留足了談話空間。
南流景拎起酒罈,給齊明煦倒了杯酒。
等齊明煦喝完了這杯酒,南流景重新給他滿上,這才笑問:「齊大哥的心情整理好了嗎?」
齊明煦先是錯愕,而後失笑:「已經好了。」
「你遇到了什麼事情?朕可以當一個合格的聽眾。」
齊明煦說:「我做了一場夢。」
「是噩夢?」
「說不上是好夢還是噩夢。於我而言,姑且能算是好夢,但於這世間絕大多數人而言,都算是一場噩夢。」
南流景面露疑惑,但還是靜靜看著齊明煦,等著齊明煦往下說。
誰知齊明煦說到這裡,就不再說了,反而端起酒杯敬了南流景一杯酒:「陛下,來喝酒吧。」
南流景與他碰杯,將杯中的英雄淚一飲而盡。
齊明煦立刻給兩人滿上:「再來再來。」
南流景摸不著頭腦,只能跟著繼續喝。
酒過三巡,看著已經有些醉意、頭枕著胳膊趴在桌子上休息的南流景,齊明煦微微一笑,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陛下,我是被時勢造就的英雄。而你,是英雄在造就時勢。」
「我很慶幸能早早與你相識,也很慶幸能時常與你共飲美酒。」
他想,那場漫長又奇異的夢境,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就好了。
比起失去一個個重要之人,背負著內心的愧疚與虧欠,最終成為大雍的開國君王,他更希望繼續當大燁的中興名將,幾個兄弟都安然活著,兄弟的家人也不曾被他牽連。
夢裡的他一直希望能夠認識南黎,但現實的他,只希望南流景永遠不要成為南黎。
摘星宮也永遠不要出現那一場熊熊烈火。
他和南流景是最好的兄弟,也是生死相托的君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