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亡國之君34
2024-01-07 作者: 大白牙牙牙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亡國之君34
南流景的反應, 完全出乎永慶帝意料。他呆呆望著南流景,一時間竟忘了做任何反應。
梁光譽等人也被南流景的反應嚇了一大跳,只是出於對南流景的信任, 才沒有開口說什麼。
眼看著詔書被燒了大半, 永慶帝終於回過神來。他額頭青筋直跳,震驚道:「你瘋了嗎,燒了這道詔書對你有什麼好處?」
南流景將詔書丟進火盆裡,讓齊思帶下去處理乾淨。他用帕子擦掉殘留在指尖的灰燼,轉身去看永慶帝:「不裝了?」
永慶帝恨得幾乎咬碎了牙。
南流景走回主座, 理了理衣擺,從容坐下:「不得不說,你還是有點小聰明的。」
南流景用手托著下巴,一條條分析起來。
「從我帶著梁師父出現在皇宮那一刻,所有人都能看出來,我一定是這場宮變最後的勝利者。」
「你知道我恨你, 也知道我有廢帝之心, 一旦我掌權,你的結局未必會比季玉山好到哪裡去。所以你決定以退為進。」
「第一步, 你先向我示弱,說你中了斷憂之毒, 最多只剩下幾年壽命。」
「第二步, 你拿出足夠份量的籌碼。暗閣令、虎符、天子私印、傳國玉璽,這些東西都是天子身份的象徵。」
「第三步, 讓內侍總管跳出來, 解釋這麼多年你對我不聞不問的緣由。」
「春玉姑姑早就死了, 我根本無法去查證她的真實身份。再加上內侍總管說完這番話後,就直接一頭撞死在了我面前, 用自己的性命去增加這番話的可信度。」
「只要我心生出懷疑和希冀,哪怕只有一點點,你的目的也達成了。」
「第四步,你將傳位詔書贈予我,將皇位奉到我的面前。」
「一環接著一環,你做了這麼多事情,最後提出的要求只是讓我喚你一聲父皇。」
說到這兒,南流景看向一旁的齊明煦等人:「永慶帝付出了這麼多,所求不過是我喚他一聲父皇,這個要求聽起來好像不過分吧?」
蔣定差點兒就要點頭了。
李觀棋眼疾手快,狠狠扯住蔣定的頭髮。
蔣定哎呦一聲,捂著自己的頭,不敢再做出任何反應。
南流景眼眸微微一彎:「蔣三哥的反應,其實也代表著這世間絕大多數人的反應。這個要求,好像是不過分。」
「但——」
在說到這裡時,南流景的語氣急轉直下,神情霎那間冷硬如霜:「如果我開口喚了這一聲父皇,接受了永慶帝寫下的傳位詔書,這意味著什麼呢?」
這意味著,他承認了永慶帝是他的君父,他是永慶帝的兒臣。
他承認了他的皇位是從永慶帝手裡繼承過來的。
如此,他還能像以前一樣,義正言辭地審判永慶帝,要永慶帝下罪己詔向全天下人謝罪嗎。
他還能像以前一樣,不尊奉永慶帝為太上皇嗎。
只要他敢逼迫永慶帝,只要他敢慢待永慶帝,孝道的帽子就會死死扣到他頭上。
這並非他想得太多,又或者是他在陰謀論,而是確確實實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所以,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他決不允許自己被這樣的假仁假義蒙騙,更不可能與永慶帝達成任何和解。否則,他在過去十幾年所遭受的一切,他母妃和姚家的仇恨,還有那些被永慶帝辜負的天下百姓,豈不是都成了笑話。
南流景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永慶帝身上:「當年五皇子還活著的時候,你就總表現得對五皇子比對六皇子更好。還總喜歡在六皇子面前誇獎五皇子,讓六皇子好好向五皇子學習。」
「你報復不了季貴妃,就利用六皇子對你的濡慕之情,通過這種小手段去打擊他,傷害他,進而達到報復季貴妃的目的。」
就是從那時起,南流景徹底看透了永慶帝的自私涼薄。
永慶帝不愛任何人,他只愛他自己。
「你是不是覺得,我從小在冷宮裡長大,很有可能是個缺愛的人,所以你就把你用在六皇子身上的手段,如法炮製用到了我的身上?」
「真以為你那點兒小心思,沒有人看得出來嗎。」
如果南流景從未體會過真正的關懷,也許他也很難在第一時間察覺到永慶帝的意圖。
但他見識過不夾帶任何算計、不摻雜任何私心的愛。
他就是被這樣的愛包圍著長大的人。
永慶帝希望用這番惺惺作態來換他態度軟化,但永慶帝不知道的是,這番作態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南流景對永慶帝的厭惡更上一層樓。
「方纔你說的那一大段話裡,只有一句話是對的。」
「感謝你多年不聞不問,我才沒有被季貴妃迫害,沒有成為你的傀儡,沒有受到你的影響,長成你這樣虛偽、昏庸且無能之人。」
齊明煦幾人傻眼了。
他們沒有蔣定那麼傻,但要不是聽了南流景的分析,他們也沒辦法品出其中微妙。
永慶帝幾乎暴跳如雷。
南流景這番說辭,和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有什麼區別!
如果南流景知道永慶帝心中所想,一定得說一句: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系統誇獎道:【這孩子也太清醒了。】
它看過的那些影視作品裡,無論主人公在家庭裡受到了多少傷害和冷待,到了最後,主人公一定會與家庭和解,迎來大團圓結局。
也許有時候與親人和解,是為了放過自己,讓自己能從家庭困境裡走出來,但並非所有傷害都值得被原諒。
至少永慶帝這樣的人渣是絕對不值得被原諒的。
姚容笑道:[需要我再跟你強調一遍嗎。這可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天下共主。]
【也對,就南陵這點兒小道行,還想PUA我們未來的皇帝陛下?】
***
永慶帝的臉都漲成了青紫色。
他已經被南流景扒了個乾乾淨淨,所以也懶得再裝了,放棄從情誼去糊弄南流景,轉而從利益去說服南流景。
「如果朕是你,朕一定會收下那道詔書。」
「現在宮裡的消息還沒有擴散。」
「一旦消息傳開,朝臣知道你就是姚南,你覺得他們會如何看待你?青史又會如何評價你?你明明可以用一種更簡單更輕鬆的方式來獲得一切,又為何要給自己增加難度?」
永慶帝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意味深長道:「年輕人,不要為了一時意氣之爭,就做出讓自己將來後悔莫及的事情。」
南流景冷笑:「朝臣如何評判我,我不知道。」
「青史如何評價我,我不在意。」
「我不在乎千秋萬世的盛名,我只要眼下的公道,我只要未來一百年的太平盛世,我只要我這一生問心無愧,不負天下。」
「但你放心,朝臣會如何看待你,青史會如何評價你,我已經能預見了。」
堵得永慶帝再次說不出話來,南流景繼續開口。
他替自己質問,替他母妃質問,也替這天下萬民質問。
「明知姚家冤屈,卻不為忠臣主持公道。」
「養大季家的野心,卻無法遏制他們,最終讓朝政落入季玉山之手。」
「如屈建白這樣的賢臣,就因為不願同流合污,在朝廷裡尋不到一個容身之所。」
「明知季貴妃在後宮殘害妃嬪,甚至親手害死了你的皇嗣,你卻不思悔改。」
「拿到了季玉山通敵叛國的罪證,卻沒有第一時間治他的罪,公然踐踏刑法律令,讓朝廷進一步失去民心。」
「在我看來,今日這場宮變,你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是你將大燁王朝推向了深淵。」
「放肆!」永慶帝色厲內荏,「只要朕一日沒有退位,你一日沒有繼位,朕都是大燁的天子。你敢審判天子?」
南流景反問:「如果天子有罪,為何不能審判天子?」
他開始一一細數永慶帝的罪過:「你在位這麼多年,做出的惡事不計其數,做出的功績卻幾近於無。」
「你可知道大燁人口始終在銳減?苛捐雜稅越來越多,每年收繳上來的賦稅卻越來越少?有多少百姓飢寒交迫、流離失所?」
「你可知道今年黃河決堤,直接損失了多少農田,直接造成了多少民眾受災?」
「如果覺得這些問題問得太廣,那你可知道今年的米價相較去年漲了多少?」
「大燁朝歷代皇帝若是知道後世出了你這樣一個不肖子孫,他們九泉之下怕是都不能瞑目。」
這些問題,永慶帝一個都回答不上來。他愈發惱羞成怒,指著南流景破口大罵。
看著神情扭曲癲狂的永慶帝,南流景淡淡道:「如果我是你,我早已無顏活在這個世間。」
「而且我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死得太體面,以免將來到了九泉之下,無法對列祖列宗交代。」
「行了,外面的雨快停了,我們的談話也該到此為止了。」南流景從旁邊取來一道空白的詔書,「我不需要你寫什麼傳位詔書,但這罪己詔,你還是要寫的——還姚家清白,向天下人承認罪行,宣佈退位。」
永慶帝充分體現了死不悔改的精神:「朕何罪之有,朕只不過是受到了季玉山的鉗制,受到了季貴妃的蒙蔽,受到了那些利慾熏心之輩的欺瞞。」
「而且,你不是不願受朕的恩惠嗎,那你為何要收下朕給的那個木匣!」
南流景朝齊明煦使了個眼色。
齊明煦立刻上前,將永慶帝摁倒在地。
南流景起身,走到永慶帝面前,一腳踩在永慶帝的肩膀上:「暗閣不是你的所有物,暗閣是為皇帝保駕護航的機構。」
「軍隊也不是你的所有物,軍隊是大燁朝的軍隊。」
「至於傳國玉璽和天子私印,就更是如此。」
這些東西,是給「皇帝」這個身份的。
所以永慶帝這種「我給了你這麼多好東西,你受到了我的恩惠」的言論,真讓南流景膩歪。
「東西給了我,才能發揮它們真正的價值,你總算是做了一件對得起大燁列祖列宗的事情。這麼一想,應該是你受了我的恩惠才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