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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亡國之君29

2024-01-07 作者: 大白牙牙牙
  第二百二十九章 亡國之君29
  屋內一片沉寂, 只有呼吸聲越來越重。

  他們都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還是免不了生出躊躇。

  南流景將食盒裡的黃金餅分發給眾人, 語氣輕鬆:「來, 吃些甜的東西壓壓驚。」

  齊思回神,低頭吃著黃金餅,順便默默平復自己的心情。

  周縣令用力嚥了幾下,才總算將口水嚥了下去:「……姚南小公子,這是不是太倉促了點?」

  南流景放下食盒, 走到窗邊。

  如今正是夏秋之交,蟬鳴聲依舊不絕於耳,院中的柿子樹打滿了花朵。

  「確實是有些倉促,但不能再等了。」

  師爺問:「這是為何?」

  南流景目光微動,他伸出手,拾起那朵掉落在窗台上的柿子花, 放在指尖輕輕旋動:「多等一段時日, 我們的勝算確實能更大幾分。」

  「但南方已經開始亂了,多等一日, 就意味著百姓要多受一日的苦。」

  如果他不是大燁三皇子,如果他打算另立新朝, 那他可以等。

  ——等到大燁耗盡最後氣數, 等到天下徹底變成大爭之世,他再從亂世舉兵。

  但他不能這麼做。

  他身上同時流淌著大燁皇室和姚家的血脈, 就算他還不是萬民之主, 他也早已將這天下萬民和江山社稷視作他的責任。

  他不能因為聽不到南邊老百姓的哀嚎, 就無視他們的痛苦。

  種種思緒在南流景心間翻湧,最後, 他只拈花一笑:「我等得起,你們也等得起,但天下人還等得起嗎?」

  眾人先是沉默,而後恍然。

  他們總是習慣性抬頭往上看,想著遙遠的皇位,卻時常忘了低頭去看看身後的百姓。

  所以他們在考慮起義時,想的是成敗,想的是得失。

  南流景當然也有在考慮成敗、考慮得失,但他也從未疏忽過百姓。

  無盡空間裡,姚容也在把玩著一朵柿子花。

  她摸了摸柿子花的花瓣,對系統道:[我教導的東西,流景都有好好記得。]
  系統深沉道:【你說得對。他想要這天下,卻不想要一個滿目瘡痍的天下,所以他明明可以用姚南這個身份做開國帝王,卻還是選擇用南流景這個身份來當中興之主。】

  改朝換代的代價,要遠遠高於換一個皇帝。

  南流景不介意舉起必要的屠刀。

  大燁傳承一百餘年,沉痾積弊,早就到了需要大清掃的程度。

  但他不願意出現無畏的犧牲。

  姚容喲了一聲:[你這番話說得可真有水準。]
  系統哼了一聲:【你這誇獎就說得非常沒有水準了。】

  姚容莞爾。

  等南流景空閒下來,姚容將系統那番話轉述給南流景。

  南流景笑了笑,說:「其實還有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什麼原因?]
  「比起姚南,我更喜歡南流景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蘊含著母妃對他的期許和祝福。

  ***
  說是要起義,但南流景下的第一道命令,不是調兵遣將,而是——

  賑災。

  他命令李觀棋從各地抽調糧食、草藥、衣物,不計成本,不惜代價,火速送往南邊受災地區。

  第二道命令,是招安。

  他命令屈建白即刻動身,從京城趕往南邊,一方面阻止朝廷官兵鎮壓起義,一方面想辦法招降南邊起義軍首領。

  錢財也好,權勢也罷,屈建白可以視情況許諾。

  李觀棋負責協助屈建白安撫民眾。

  將南邊的事情佈置下去,南流景才開始著眼於北地。

  短短幾天時間,季家的罪名傳遍了北地一十六城——

  貴妃毒||殺寵妃,殘害皇嗣,禍亂後宮。

  季玉山之子當街強搶民女,直接造成的命案多達十餘起,間接造成的命案更是不計其數。

  季玉山親弟在外地任官期間,草菅人命,以各種手段兼併土地多達幾十萬畝,無數老百姓因此家破人亡。

  以上種種都足夠駭人聽聞。

  但最讓人憤怒的,還是季玉山的所作所為。

  勾結狄戎,出賣軍情,致使行唐關一役姚老將軍慘敗,三萬精銳全軍覆沒!

  早在大燁建國之前,北地老百姓就深受狄戎之害,經常遭到狄戎劫掠。他們的祖祖輩輩甚至是他們自己,都與狄戎隔著血海深仇。

  結果季玉山不僅與狄戎勾結,還害死了他們北地的守護神姚老將軍!?

  更可恨的是,在害死姚老將軍以後,季玉山非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還徹底把控了朝政,權勢滔天!
  茶館裡,白髮蒼蒼的老者捶打桌面,聲音悲憤:「這世間還有公道嗎,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

  長滿絡腮鬍的壯漢虎目含淚:「話本裡說得好啊,破陣殺敵者其罪當誅,犯上作亂者封侯拜相……這不就是朝廷的現狀嗎!」

  年紀輕輕的少女眼眸明亮,語帶希冀:「話本裡面,將軍帶領著老百姓殺死了貪官。我們能等到一個像將軍一樣的人嗎。」

  「唉,那只是話本而已。」

  「對啊,只有話本和戲曲,才能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但是——」旁人的消沉並沒有讓少女感到失落,「我們以前有姚老將軍,現在也有姚南小公子啊。」

  絡腮鬍壯漢突然想起了什麼:「說到姚南小公子,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一則傳言。」

  「什麼傳言?」

  絡腮鬍壯漢壓低聲音:「聽說姚南小公子,是姚家後人。」

  「什麼!」

  「此話當真!?」

  絡腮鬍壯漢就差對天發誓了:「這還能有假,我二大爺的三大姑家的遠方表弟的孫女婿就在永寧城縣衙當差,這個消息就是他告訴我的!」

  「那可太好了!如果姚南小公子真是姚家後人,那他一定會想辦法殺了季玉山,為姚老將軍他們報仇吧!」

  不知是誰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周圍人乍一聽這話,都嚇得變了臉色,但當恐懼消散之後,隨之升起的,是一股名為憤怒的火焰。

  憑什麼季家人壞事做絕,還享盡榮華富貴。

  憑什麼姚家人為北地流盡血淚,死後卻罵名加身。

  憑什麼他們辛辛苦苦勞作,勤勤懇懇生活,卻連一頓溫飽都無法保障。

  那些貪官污吏一邊吸食著他們的血肉,一邊還要嘲笑他們是骯髒的賤民!
  難道他們就生來卑賤嗎?
  「當然不是。」

  「姚南小公子說過:百姓,是社稷之根基。一個王朝可以失去它的君王,可以失去它的臣子將軍,卻必須要擁有它的子民。」

  「真正骯髒的,是那些吸食完我們的血肉,還完全瞧不上我們的人!」

  一年前就埋下的反抗火種,經過日復一日的滋養,終於在此刻生根發芽——

  「如果姚南小公子能像話本裡的將軍一樣,帶領我們殺貪官、平兵禍,那該有多好啊……」

  當這樣的聲音在永寧城無數角落響起。

  當這樣的聲音蔓延至常安縣,傳入齊明煦和蔣定的耳朵。

  當這樣的聲音響徹整個北地的天空。

  齊思雙手抱拳:「屬下幸不辱命。」

  南流景取下擺在劍架上的天子劍,橫於身前:「將兵部尚書和季玉山的罪證都放出去,替我昭告天下——」

  「我以姚家後人的名義,要求朝廷為姚家平反,誅殺兵部尚書,問罪季家滿門。」

  「永慶帝身為天子,在姚家一事上,負有縱容之過。當下罪己詔,退位讓賢,以謝天下。」

  齊思問:「若朝廷不允呢?」   
  南流景拔出天子劍,劍尖直指京都:「若朝廷不允,我便從北地舉師五萬,兵抵帝都,將劍架在滿朝公卿的脖子上,再問一問他們,這一回可允否?」

  ***
  南流景這番話,伴隨著板上釘釘的罪證,傳遍北地,傳入京都。

  北地百姓嘩然。

  京都的達官顯貴們卻像是突然集體病重了般,不僅眼瞎看不見那些罪證,還啞巴說不出任何話語,只愣愣盯著皇宮和季府,等著永慶帝和季玉山做出反應。

  皇宮。

  永慶帝在看到兵部尚書和季玉山的罪證後,整個人激動到幾近癲狂。

  「勾結狄戎,出賣軍情,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來人,將梁光譽給朕叫來,朕要他立刻領兵包圍季府,將季玉山抄家滅族。」

  「還有貴妃那個毒婦,看在她曾為朕生兒育女的份上,朕就賜她一個體面的死法。」

  內侍總管跪在大殿下方,聽著永慶帝越發亢奮的言語,頭皮都在發麻,不得不出聲打斷:「陛下,那個叫姚南的人,除了公佈這些罪證外,還……還提了一些要求。」

  永慶帝不滿地看著內侍總管:「什麼要求?」

  內侍總管硬著頭皮開口。

  永慶帝勃然大怒:「朕乃天子,他一介罪臣之子也敢要求朕下罪己詔!還要求朕退位讓賢!呵,這個所謂的賢不會就是他自己吧!癡心妄想,狼子野心,朕就知道,姚家人都是包藏禍心之輩,這麼多年過去了還不肯消停!」

  內侍總管剛想勸永慶帝息怒,就見一個小內侍連滾打爬跑進了殿內:「陛下,季太傅在外請見。」

  永慶帝深深喘了幾口氣平息怒火,冷笑道:「季玉山在這個時候入宮,不會是來向朕跪地求饒的吧。」

  小內侍剛要說話,身穿一品官服的季玉山已大步闖入殿內,頭髮一絲不苟地束起,哪裡有半分跪地求饒、伏低做小的姿態。

  「季玉山,你竟敢擅闖大殿!」永慶帝指著季玉山喝道。

  季玉山神情冰冷。

  在看到那些罪證的時候,他就沒想過再和永慶帝這個蠢貨維持表面平靜。

  「陛下當真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對季家出手?你我鬥得兩敗俱傷,那姚家小兒正好能坐收漁翁之利。」

  永慶帝神情一凝,理智終於稍稍回籠。

  是啊,他這十幾年來為什麼不敢對季家動手。

  難道他手裡沒有季家的罪證嗎。

  他不敢對季家動手,究其根本,還是因為季家勢力太過強大,他擔心貿然對季家出手,反倒會讓季家狗急跳牆,與他來個魚死網破。

  看到永慶帝恢復了清醒,季玉山心中不屑一笑:「陛下,季家所要的,無非就是六皇子成為太子,將來繼承皇位。你與季家斗了這麼久,現在還拿到了我勾結狄戎的罪證,何必急著立刻對季家舉起屠刀。」

  「你睜大眼睛看看清楚,現在對你威脅最大的,不是季家,是那個叫做姚南的姚家小兒!」

  「他才是威脅你皇位的最大敵人!」

  永慶帝面色劇變。

  他能當那麼多年的皇帝,也不是個傻子,知道季玉山是想要暫時穩住他。

  但不得不說,季玉山的話還是有那麼幾分道理的。

  季玉山繼續道:「兵部和戶部都是我的人。行軍打仗,斷不可缺少糧草兵馬武器。陛下可要考慮清楚。」

  「我現在不帶一兵一卒站在陛下面前,陛下想殺我,易如反掌。但沒有我,陛下能擋得住那個姚家小兒嗎。」

  永慶帝沉默片刻,語氣緩和了下來:「你想做什麼。」

  季玉山輕輕一歎,說自己想要用兵部和戶部,換季家一條生路。

  永慶帝皺眉:「現在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勾結狄戎……」

  季玉山語氣堅決:「等殺了那姚家小兒,我會自絕以謝天下。」

  永慶帝不太信季玉山這話,試探道:「朕可以暫時不動你,但朕該如何向全天下人交代。」

  季玉山淡淡道:「在臣進入皇宮之前,兵部尚書已畏罪自盡。」

  皇宮外停靠著一輛季家的馬車。

  季玉山大兒子坐在馬車裡,焦急等待季玉山。

  瞧見季玉山平安出來,季玉山大兒子立刻迎上前去:「爹,你沒事就好,你……」

  季玉山制止了他:「回去說。」

  等回到季府,進入守衛森嚴的書房,季玉山大兒子才急聲問:「爹,情況如何。」

  季玉山垂下眼:「永慶帝同意了。」

  季玉山大兒子面色慘白:「難道我們真要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季玉山重複著這個詞,語氣冰冷,「事到如今,我們季家還有退路嗎。六皇子不登基,等著我們季家的除了滿門抄斬,再無其它可能。」

  他逼兵部尚書服||毒自盡,又急忙進宮說服永慶帝,只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

  等他除掉那個姚家小兒,永慶帝就會因「意外」駕崩。

  到時,他會全力支持六皇子登基,再假死脫身。

  翌日,朝會之上,滿朝文武先是聽說了兵部尚書的死訊,隨後又看到季玉山出列:「南邊的叛軍已經接受了朝廷招安,派去鎮壓叛軍的那支軍隊可以即刻趕往北地,鎮壓那個叫姚南的小兒。」

  永慶帝道:「朕允了。」

  滿朝文武暗暗心驚。

  季玉山犯的可是通敵叛國的死罪啊。

  他們都以為永慶帝要趁著這個大好時機將季家一網打盡,誰知道永慶帝竟和季玉山暫時握手言和了!?
  梁光譽站在武將隊列裡,心中一歎:果然都被三皇子猜中了。

  ***
  猜中永慶帝和季玉山反應的,其實不是南流景,而是姚容。

  正是因為姚容的猜測,南流景才會做出這一系列佈局。

  在朝廷調兵遣將的第二日,南流景就已經得到了消息。

  當天中午,他換上一身甲冑,站上永寧城城頭,對著下方無數老百姓道:「姚家的冤屈,諸位應該都有所耳聞。」

  「季家的罪行,諸位應該也都有所瞭解。」

  「我要求朝廷為姚家平反,要求朝廷處置罪臣,朝廷不允,還派來了三萬軍隊平叛,諸位以為,我當如何?」

  無數老百姓仰頭,逆光看著城牆之上的少年將軍,群情激奮。

  「姚南小公子說要做什麼,我們就跟著你做什麼!」

  「姚南小公子,你只管吩咐吧!」

  南流景垂下眼眸,拔出天子劍。

  冰冷銳利的劍身,在陽光下折射出威嚴的鋒芒。

  「公道這個東西,朝廷不給,我就自己去取;通敵叛國之人,朝廷不按律處斬,我便親自誅殺。」

  「朝廷說我是叛軍,那我便如他們所願,即刻起兵進京,誅殺奸臣!」

  永寧城周縣令當場出列響應。

  次日,齊明煦率常安縣兩萬兵馬,誓死追隨南流景。

  無憂、武清等六座城池大開城門,以迎王師。

  其餘五座城池倒戈以降。

  餘下三城,據城而守,拒不投降。

  這拒不投降的三座城池裡,有兩座都矗立在通往京都的必經之路上。

  其中一座名為甘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再加上甘城縣令是季家人,絕對會死守城池。

  「他們不主動將路讓開,那我們就將路打通。」蔣定活動活動手指,獰笑道,「我研製出來的那些攻城器械,總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螳臂當車罷了。」齊明煦抱拳請戰,「殿下,讓屬下來吧。」

  南流景微微一笑,抬手之間,意氣風發:「那我且在此地,恭候兩位兄長凱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