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亡國之君4
2024-01-07 作者: 大白牙牙牙
第二百零四章 亡國之君4
鵲兒走出冷宮一段距離, 左右張望,確定周圍沒有人,她腳步一拐, 走到了一處人煙稀少的涼亭。
負責五皇子膳食的太監就站在涼亭裡, 手持拂塵,背對著鵲兒。
鵲兒走上前,小聲道:「公公,我打聽過了,桂生公公染了風寒, 現在正缺草藥。」
膳食太監裝模作樣地擦了擦眼角,歎息道:「可憐見的。我和桂生認識了那麼多年,他的難處我也知道,這副草藥是我之前感染風寒時太醫開的,後來病提前好了,這藥就剩了下來。你給桂生送去吧。」
鵲兒眼裡閃過一絲掙扎, 但想到膳食太監的許諾, 她暗暗一咬牙,笑著接過草藥:「桂公公能認識您這麼個朋友可真有福氣, 要不是有您記掛著,他怕是熬不過這一遭了。」
膳食太監在宮裡待了那麼多年, 還能聽不出來鵲兒在故意裝傻, 就為了讓自己的良心稍微過得去些?不過也正是因為宮裡多的是鵲兒這種人,他行事才能如此順利。
鵲兒拿到草藥後, 沒有馬上折返長信宮, 她在外面待了很久, 才裝作一副急匆匆的樣子,快步向著長信宮走去。
長信宮的大門沒有關上, 只是虛虛掩著。
這應該是三皇子特意給她留的門,鵲兒跨過台階,推門而入。
雜草叢生的院子裡,三皇子盤腿坐在柿子樹下,聽到動靜,緩緩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向鵲兒望來。
他的眼神很透亮,帶著一種不染塵埃的清澈剔透,彷彿能映照旁人心底最骯髒的念頭。
鵲兒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下意識低下頭。
但很快,鵲兒又抬起了頭,扯出一抹笑容:「殿下,您一定等著急了吧?」
她扒拉了下散亂的髮絲,喘著氣道:「我求了很多人,想了很多辦法,好不容易才求來了一副藥。」
三皇子上前要接草藥,鵲兒下意識避開了:「殿下,還是我去廚房煎藥吧。」
「你已經不是長信宮的人了,怎麼能勞煩你幹活。」
鵲兒勉強笑道:「殿下這就折煞我了。我做奴婢的,在哪兒不是幹活呢。」
「鵲兒,你還記得春玉姑姑嗎?」三皇子話鋒一轉,突然道。
鵲兒心中一慌,怕被三皇子看出異常,越過他走進廚房忙活起來:「殿下怎麼突然說起了春玉姑姑。」
三皇子堵在廚房門口,慢慢幫她回憶。
「一年前,你在司針房幹活,不小心打濕了六皇子的新衣服,惹得貴妃很不高興。」
「司針房女官挨了貴妃的批評,就將心底的不忿都發洩在你身上。」
「春玉姑姑不知道貴妃在司針房裡面,出手救下了你,卻惹怒了貴妃。最終,她代替你被活生生打死,你也被踢出司針房,奄奄一息,無處可去。」
「桂生去幫春玉姑姑收斂屍體的時候,你求桂生帶你回長信宮。桂生看你可憐,就把你帶了回來。」
三皇子回頭,望著身後那棵長滿果實的柿子樹:「你到長信宮的時候,樹上最後一個柿子剛好被我吃了。我說來年樹上柿子熟了,就要請你吃頭一批嘗嘗味道,你哭著說好。」
「鵲兒,現在柿子熟了,你還想吃柿子嗎?」
鵲兒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起柿子,她正心亂如麻著,隨口搪塞過去:「殿下,您留著自己吃吧,我在麗妃那邊不缺吃食。」
三皇子目光幽深:「好,我知道了。」
他在心裡問姚容:「這副草藥有什麼問題?」
姚容早就掃瞄好了相關數據,聽到他的話,她才回道:[裡面大多數草藥都是對症的,但它們組合在一起,反而會加重病情,傷及肺腑。]
[如果桂生在沒有服用落水丸的情況下喝了這碗藥,很可能熬不過今晚。]
三皇子閉了閉眼,轉身走出長信宮。
他左拐右拐,走了好一會兒,竟來到了一片荒無人煙的灌木叢前。
那兒長著一株野生夾竹桃。
花期將盡,夾竹桃依舊開得熱烈。
三皇子伸手,折下一朵夾竹桃。
「您能幫我一個忙嗎?」
***
屋外天色漸暗,鵲兒終於煎好了藥。
她將煎好的藥倒進碗裡,剛想給桂生送去,三皇子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伸手拉住她:「你才剛到麗妃宮中,出來這麼久,不會被責罰嗎?」
鵲兒看了看天色,也有些焦急:「等給桂公公喂完藥我就回去。」
三皇子說:「桂生現在還沒睡醒,醒來也得用些東西才能喝藥。你把藥放下來,趕緊回去吧,入了夜就不好在宮中走動了。」
鵲兒也不願親手喂桂生服下這碗藥,順著三皇子的話放下藥碗。
但她又有些不放心,叮囑三皇子:「殿下,您可千萬要記得喂桂公公服下這碗藥啊。」
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太急切了,鵲兒扶了扶鬢髮,找補道:「我也是擔心桂公公的身體,早一點喝了藥,也能早一點康復。」
三皇子捏著花瓣的手終於鬆開。
藉著袖子的遮掩,那瓣夾竹桃落入鵲兒腰間,輕輕一閃,竟是隱身了。
目送著鵲兒遠去,三皇子關上長信宮大門,端著藥碗和煎藥的瓦罐來到柿子樹下。
他蹲下`身,撿起一旁的木棍,費力挖出一個木坑,將藥碗和瓦罐都放了進去,又小心埋上。
做好這一切,三皇子也不在意地上髒,直接席地而坐,雙手環抱著膝蓋,神情落寞:「廚房裡就這麼一隻瓦罐,以後該用什麼來做飯和煎藥啊……」
[系統贈送一隻瓦罐。]
三皇子一怔。
[系統贈送一顆糖。]
三皇子:「……」
三皇子看著躺在自己手心裡的那顆孤零零的奶糖,眼睛瞪大:「就一顆?」
[天都要黑了,小心吃多了糖壞了牙齒。]
三皇子動作有些不熟練地扯開包裝袋,將軟乎乎的奶糖塞進嘴裡。
甜滋滋的奶香味從舌尖蔓延開,是他從來沒有嘗過的味道。
「我能再要一顆嗎?」三皇子突然問。
[用柿子和我換吧。]
三皇子疑心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想嘗嘗頭批柿子的味道。]
三皇子鼻尖一酸,埋頭衝進了屋裡。
一張缺了半條腿的八仙桌擺在角落,桌上放著兩個紅彤彤的柿子。
這是三皇子昨天摘的。
左邊那個是摘給桂生的,右邊那個是摘給他自己的。
三皇子捧起右邊的柿子,小心翼翼問:「這個可以嗎?」
[這個就很好。]
白光閃過,他手裡的柿子變成了一袋奶糖。
***
任務者從時空管理局進入任務世界之前,他們的意識會停留在一個名叫「無盡空間」的地方。
這個地方相當於是任務世界和時空管理的中轉間。
這段時間,姚容一直待在這裡。
她正坐在沙發上,手心突然浮現出一個柿子。
系統化成巴掌大的鴿子,翅膀扇得極厲害,在她耳邊喊:【任務世界的東西不允許帶回無盡空間,你把它偷渡回來,知道要花多少積分嗎。】
柿子已經很軟了,姚容撕開一層果皮,咬了口果肉:「沒事,那點積分我還是付得起的。」
系統:哼,平等地討厭每一個積分富豪。
時空管理局裡,任務者每完成一項任務,任務者及其系統都能獲得一定積分。完成度越高,獲得的積分就越多。
抱了個好大腿,001系統是它們部門裡最富裕的統。
但什麼都怕對比。
比如它的好大腿,常年穩居時空管理局積分榜前十,進入它們部門後,更是一躍成了積分榜第一,系統每次悄悄看富婆的積分,都會因為數數字而頭暈目眩——它沒有頭,也沒有眼睛,它只是被羨慕嫉妒沖昏了CPU。
【知道你不缺積分,但這不單單是積分的事情,這是在違反規定,要是讓主神發現了,一定會扣你的任務完成度。】
說到任務完成度,系統立馬提心吊膽起來。
不行。
不能讓它家宿主因為這點兒小事就扣任務完成度!
它家宿主至今可是百分百完成度的神。
系統化出一把大小合適的鍵盤,用它的鴿子翅膀辟里啪啦狂敲鍵盤,憂愁道:【幫你遮掩一下,應該能不被主系統發現。】
姚容默默偏頭看了一眼系統。
偷渡柿子是違反規定,但其實算不上什麼大事。
相比之下,她家系統意圖蒙騙主系統,問題明顯要大得多吧?
要是被主系統知道,就不單單只是任務完成度的問題了。
算了,看見系統已經忙活得差不多了,姚容默默將心底的吐槽收了回去。
她找來一把刀,垂眸削皮,開始品嚐柿子。
***
三皇子拿出系統獎勵的草藥,用新的瓦罐煎好之後端進屋裡。
桂生已經醒了。
睡了一天,他的精神狀態比早上那會兒好了很多。
「殿下,都是老奴不好,讓您替老奴做這些事情。」
三皇子搖搖頭。
桂生總是喊他「殿下」,自稱「老奴」,不讓他動手做太多粗活,但這些年來,他和桂生相依為命,兩人之間的情分早已超越了主僕,更似親情。
他為桂生做的這點事情,怎麼比得上桂生為他做的。
如果沒有桂生和春玉姑姑護著他,他根本沒辦法在冷宮裡平安長大。
桂生接過藥碗,突然想起一事:「剛剛老奴在屋裡,好像聽到了鵲兒的聲音?」
「對,鵲兒來過。」
「殿下,鵲兒她……」桂生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組織語言,跟三皇子說鵲兒的事情。
「我都知道了。」三皇子不想讓桂生擔憂傷心,隱去了所有事情,只說,「她送了些東西過來。」
桂生還以為這兩天吃的東西、喝的草藥都是鵲兒送來的,稍微感到安慰了一些,埋頭喝藥。
等桂生喝完藥,三皇子將奶糖遞了過去:「給你甜嘴。」
桂生臉上露出笑:「殿下留著自己吃吧。」
三皇子道:「我那兒還有很多,剛剛已經吃過一塊了,你也來試試味道。」
桂生這才接過。
奶糖一入口,就沖淡了嘴裡的苦味,甜到了人心底。
桂生笑道:「這是從哪兒來的糖?老奴這輩子還沒吃過比這更甜的東西。」
三皇子跟著道:「是啊,我也沒吃過比這更甜的東西了。」
聊了幾句,確定三皇子這兩天過得不錯,桂生才安心躺下休息。
姚容這才開口:[我吃完柿子了。]
三皇子期待道:「好吃嗎?」
姚容學著他們的句式:[我沒吃過比這更甜的柿子了。]
三皇子被逗笑了。
夕陽垂落,晚霞將抿,介於紅黃之色的柿子被落日暈上一層柔和的光。
三皇子指著樹上的柿子:「您還要吃嗎?我請您吃。」
他強調:「這回不用給我糖,也不用給我任何東西。」
姚容無視了氣鼓鼓的系統,笑著答應下來:[好啊,那就再來一個吧。謝謝你的柿子。]
三皇子悄悄鬆了口氣,臉上笑容更盛。
柿子對神通廣大的系統來說,肯定算不上什麼稀罕物。但這已經是他能拿出來分享交換的唯一一樣東西了。
還好系統沒有嫌棄。
***
鵲兒腳步匆匆,趕在太陽落山之前,成功回到了麗妃所在的玉妝宮。
剛踏進宮門,她就瞧見膳食太監在不遠處朝她招手。
鵲兒小心翼翼走了過去。
「事情都辦好了?」
「辦好了。」
「親眼看著他喝下去了?」
鵲兒猶豫了下,點頭應是。
膳食太監沒注意到她的遲疑,滿意地點點頭,給她遞了一個荷包。
鵲兒接過,動作隱蔽地捏了捏。
很輕,沒有厚度,裡面放的是銀票。
「這裡是五十兩,還有五十兩,我已經托人送出宮,保證會送到你娘手裡。」
「多謝公公。」
「五皇子那裡離不開人,你回去吧。」
鵲兒是玉妝宮品級最低的宮女,和另外三人住在一起,她回到屋裡的時候,另外三人也都在。
鵲兒與她們打了聲招呼,端著盆出去洗漱。等熄燈躺在床上,她才悄悄打開荷包。
裡面裝著一張五十兩面額的銀票。
鵲兒用指尖輕輕觸碰銀票,眼裡蘊滿淚水:為了一百兩……就為了這一百兩……
身側的宮女突然翻了個身,鵲兒嚇得不敢再做任何動作,直到周圍再次安靜下去,她的身體才慢慢放鬆。
翌日,天還沒亮,她們一屋子人都起來打掃宮殿了。
五皇子今年六歲,暫時還住在玉妝宮偏殿,沒有遷到皇子宮。
鵲兒打掃到五皇子寢宮附近時,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她腰際滑落。她摸了摸空無一物的腰際,又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地面,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錯覺。
她快速打掃完這片區域,匆匆跑向另一處地方。
就在她轉身離開不久,一點微弱的光在草叢亮起,一片粉色花瓣靜靜躺在地上。
半個時辰後,五皇子起床了。
梳洗完畢,五皇子要去麗妃那裡和麗妃一起用早膳。
他剛走出偏殿,踏上前往主殿的必經之路,一陣風迎面吹來。
粉色花瓣被風捲起,吹到他的眼前,輕輕打在他的眼瞼上,讓他忍不住閉上眼睛伸手去撈。
花瓣被他撈入掌中,五皇子低下頭,還沒看清花瓣的具體紋路——
「殿下,快丟掉它!」
大宮女緊緊盯著那粉色花瓣,神情凝重。
「咱們宮裡,怎麼會有夾竹桃花瓣?」
夾竹桃這種花毒性很強,人誤食之後能致死,所以很少有人把夾竹桃作為觀賞性植物來種植。
但貴妃娘娘非常喜歡夾竹桃,她住的宮殿及附近都種有不少夾竹桃。
麗妃和貴妃不對付,貴妃喜歡的東西,麗妃當然不可能喜歡,玉妝宮是沒有夾竹桃的。
這片夾竹桃花瓣,肯定是宮人從外面帶進來的。
看這花瓣的新鮮程度,應該剛從枝頭摘下沒兩天,也就是說,他們宮裡有宮人剛去過貴妃宮殿附近,不小心沾上了花瓣,然後掉在了此地。
一片花瓣原本不值得大動干戈,但事涉五皇子和貴妃,就由不得大宮女不上心了。
她將這件事情悄悄按下,牽著五皇子去見麗妃。
趁著其他宮人伺候五皇子淨手時,大宮女走到麗妃身邊,悄悄匯報了整件事情。
麗妃非常重視這件事情,五皇子可是她的命根子,帝王的寵愛能持續多久,等她年老色衰的時候,她能夠依靠的還是自己的兒子。
「去查,看看昨天有誰長時間離開了玉妝宮。尤其是皇子身邊伺候的人,必須徹查清楚,決不能讓貴妃那邊鑽了空子。」
兩個時辰後,一份名單呈到麗妃面前。
麗妃看著上面的四個人名,瞇起眼睛:「都打聽清楚了嗎,這四人昨天去了哪兒?」
大宮女先說了另外兩人,才說到鵲兒:「這個叫鵲兒的宮女,是前天才來的,她原是在冷宮那位皇子身邊伺候,昨天說是去給那位皇子送東西了。」
要不是大宮女提起,麗妃都要忘了這宮裡還有這麼一位皇子。
麗妃皺了皺眉,彷彿想起什麼晦氣東西般:「是那位生來不詳、剋死自己生母的三皇子?」
大宮女點頭應是。
麗妃不悅:「怎麼把伺候過那種玩意的宮女召進咱們玉妝宮?」
用帕子壓了壓唇角,麗妃暫時放下心中不滿,示意大宮女繼續。
大宮女道:「她昨天出門的時候,確實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了不少東西。唯一比較可疑的地方就是,她在外面待的時間比較久,午時出門,直到申時末才回來。中間隔了兩三個時辰。」
「不過她前日剛到玉妝宮,品級又太低,不像是貴妃安插進來的人。」
麗妃點頭,指著最後一個負責五皇子膳食的太監問:「他呢,昨天又去了哪裡?」
大宮女道:「他身子不適,去了趟太醫院,托學徒幫他開了些治療風寒的藥。不過奴婢查到,除了昨日,他大前日也曾消失過一段時間。」
麗妃瞇起眼睛,冷冷一笑:「看來還真有問題。」
大宮女問:「娘娘,我們該怎麼做。」
麗妃寒聲道:「直接抓起來嚴刑拷打,一定要想辦法撬開他的嘴。。至於另外三人……雖說沒什麼嫌疑,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將他們趕出玉妝宮吧。」
犯了錯,被主子趕走的宮人還能去哪兒?
當然只能去環境最惡劣的浣衣局,不分晝夜冬夏地給太監洗衣服,永遠都沒有出頭之日。
也許在麗妃看來,她沒有直接要了鵲兒的命,就算是仁慈了。但當鵲兒聽到這個決定的時候,卻覺得天都塌了。
她抓著那個來通知她的大宮女,連聲問:「姐姐,會不會是你弄錯了?我才剛來宮中,怎麼會惹惱了娘娘呢。」
大宮女道:「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昨日去了哪裡。娘娘不喜歡念著舊主的下人。」
鵲兒手一鬆,跌在地上。
她不是念著舊主……
但她怎麼敢說自己昨日是去做了什麼……
對,都是膳食太監害的,要不是他招惹她,讓她去做這些事情,她怎麼會擅離職守,怎麼會回去長信宮!
她要去找膳食太監,要讓他出手幫幫她,就算不能繼續留在玉妝宮,也要讓他把她調去其它宮殿。
想到這兒,鵲兒立即從地上爬了起來,往外疾走幾步,就在她快要走出下人居住的區域時,她看到昨天還高高在上的膳食太監,今日面如死灰,被幾個人如死狗一般拖走。
鵲兒嚇得摀住了嘴,哆嗦著一句話也不敢說,更不敢再動任何歪心思,老老實實回屋收拾東西,當天就搬離了玉妝宮,住進了浣衣局。
單從環境來說,浣衣局的環境還是比長信宮略好一些的。
除此之外,浣衣局沒有哪一點比得上長信宮。
鵲兒在長信宮裡,雖然也吃不飽穿不暖,但她不會有繁重到怎麼做都做不完的工作,不會有人打罰她、排擠她。
她在浣衣局待了一天,手就因為長時間浸著冰水揉搓衣服起了繭子。
在浣衣局待了兩天,鵲兒就受不了了。
她拿著五十兩銀子,想找關係把自己調走。
但她是被麗妃罰來浣衣局的,哪個宮人敢冒著得罪麗妃的風險把她從浣衣局調走。
有個膽大的太監,直接收了她的銀子,卻不幫她做事。
鵲兒想把錢要回來,反而被浣衣局的管事狠狠責罰了一通。
躺在冷硬的床上,鵲兒發現自己最後的出路,竟然是回到長信宮伺候三皇子。
桂公公病得那麼厲害,就算沒有她那一碗藥,估計也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雖然她做過對不起桂公公的事情……但是經歷過這一切,她一定會好好照顧三皇子長大,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去彌補錯誤。
鵲兒不斷在心裡說服自己,找了個機會,悄悄溜出浣衣局,再次前往長信宮。
她到長信宮的時候,三皇子正倚在窗邊昏昏欲睡。
「殿下。」
鵲兒沒進屋,隔著窗戶在走廊跪下。
「求您救救鵲兒吧!」
三皇子睜開眼睛,眸光漸漸凝定,冷若春水:「你發生了何事?」
鵲兒隱去了膳食公公的事情,只說自己為了給三皇子送東西、給桂生找藥,惹惱了麗妃,被丟到了最辛苦的浣衣局。
她舉起自己的雙手,語帶哭腔:「殿下,您看,我的手在冷水裡泡了兩三日,如今又紅又腫。而且浣衣局的管事動則打罵,我手臂上有好幾處淤青。要是再在那裡待下去,也許我根本熬不過這個冬天……」
三皇子慢慢坐直身子,打斷她的訴苦:「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鵲兒咬了咬唇:「奴婢想從浣衣局調回長信宮,繼續照顧殿下。」
三皇子淡淡道:「前幾日,你想方設法離開長信宮,沒有提前知會過我與桂生一聲。如今倒是為了回來跪下求我。」
「奴婢知道,殿下定然還惱著奴婢。」
鵲兒開始大打感情牌,說著她曾為三皇子做過的事情。
估摸著氣氛醞釀得差不多了,鵲兒開始認錯。
「前些日子,奴婢的弟弟托人給奴婢帶了口信,說今年家裡收成不好,奴婢娘又病了。還說他們給奴婢定了門親事,等過幾年奴婢從宮裡出去,也不至於沒有依靠。」
「奴婢去玉妝宮,確實有自己的私心,若能多得些獎賞,一來補貼家裡,二來給日後的自己傍身。」
說完自己的私心與苦衷,她話鋒一轉,泣聲道:「但殿下您想想,咱們長信宮是什麼情況?缺衣少糧,冬天最是難熬。奴婢留在長信宮,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殿下挨餓受凍。去了玉妝宮,奴婢還能給殿下送些吃食布匹,私下接濟您和桂公公。」
像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般,三皇子輕輕扯開了唇角:「我在宮中沒有權勢,就算我開了口,浣衣局的管事也不會聽我的話。」
他的聲音輕而溫和,但只要鵲兒抬頭看上一眼,就會發現他的眼裡一片冰冷。
可這會兒,鵲兒正低著頭,將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娓娓道來:「不會的。再怎麼說,您體內都流著陛下的血,你要是真開了口,再鬧上一鬧,浣衣局的管事不會不同意這個請求。」
「這樣一來,我就要徹底得罪麗妃了吧。」
「殿下。」
鵲兒膝行兩步,來到窗下,伸直身子去抓三皇子的手:「說句難聽的,要是這也算得罪,那殿下早就已經將麗妃得罪光了。您別忘了,要不是為了給殿下送吃食,給桂公公尋藥煎藥,奴婢也不會被逐出玉妝宮……」
「鵲兒。」
三皇子反手拽住鵲兒的手腕,力度極重。鵲兒疼得抬頭,恰好撞進三皇子那雙凌厲含怒的眼眸,嚇了個激靈。
「從進來到現在,你可曾問過一句桂生的情況。」
鵲兒臉色慘白:「……奴婢忘了。」
「是忘了,還是心虛,所以不敢問?」
鵲兒渾身哆嗦,一股寒意從她的尾椎一路躥升,令她頭皮發麻。
尖叫聲壓在她的喉間,鵲兒不死心地扯開唇角,懷著僥倖:「殿下這話是什麼意思,奴婢怎麼沒聽懂?」
「沒聽懂嗎?」三皇子抬頭,看向院中西北角那棵柿子樹。
鵲兒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樹根旁,有一塊不大不小、明顯剛翻新過的土壤。
「你送來的東西,都埋在裡面。」三皇子甩開鵲兒的手,「我給過你機會了。」
鵲兒跌跪在地,震驚地看著三皇子。
三皇子沉沉吐了一口氣,又說:「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可最後,鵲兒還是將那碗熱氣升騰的藥遞了過來。
所以他將那瓣夾竹桃放到了鵲兒身上,利用夾竹桃來引導麗妃的視線,讓麗妃徹查玉妝宮的人事,揪出那個膳食太監。
那個膳食太監要是熬不住嚴刑拷打,就會交代他的同謀。
也許他會交代出鵲兒,也許不會。
但無論他交代不交代,鵲兒都沒有性命之憂——麗妃不是在主持公道,她不會因鵲兒意圖謀害一個無關緊要的太監,而對鵲兒痛下殺手。但麗妃也不會讓鵲兒繼續待在玉妝宮裡伺候。
「桂生沒死,所以我也沒有取你的性命。」
「但這已經是我對你最後的仁慈。以後不要再在我面前談什麼情分,那會讓我覺得很可笑。」
鵲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長信宮的。
她心裡五味雜陳,有後悔,有害怕,有遺憾……
等她回過神時,她已經站在宮門外。
破舊卻高大的宮牆將她攔在外面,只有那棵高大的柿子樹,從牆內橫伸出幾支枝杈,上面掛了幾個半生半熟的柿子。
不知怎麼的,鵲兒突然就想起了三皇子的問話。
去年沒有吃上的柿子,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吃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