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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杀心

2024-01-07 作者: 令杳
  第六十章 杀心

  云烟在昏迷中,不大安宁。

  恍惚中,她能听见身边吵嚷的声音,感受到身子被抱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殿内各用具清脆的碰撞声交缠,各式细碎的声响不绝于耳,让她忍不住觉得烦躁。

  忽地,周遭的声音都消失在耳边,一切都寂静下来,仿佛身处于无人之境。因着烦躁而加快的心跳缓缓平静,可额角的胀痛逐渐深入,刺痛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感觉到自己忍不住地轻哼,喉中溢出细细碎碎的呜咽,身上出了粘腻的细汗,让她很是难受。

  眉头皱到酸痛,痛苦依旧难以消弭,她感受不到这世上除了自己的任何存在,好像这个时间,都只有她一人一般。

  “郎君……”

  她轻哼,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寻找到一个依靠。感受到自己靠在一个坚实滚烫的怀中,直到闻到那熟悉的冷香,才缓缓松了力。

  这是她的郎君。

  世上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她郎君的怀中还要让她安心了。

  云烟阖着双目,感受到自己被裹起,又陷入了一片柔软之中,所有的风霜都被抹去,如今身在安稳的梦想,只余安心。

  心中平静,似乎头上的痛楚便少了许多,没有那样尖锐的痛感,呼吸逐渐平稳。

  额头上的细汗被温暖溼潤的帕子轻轻擦拭干净,身上也舒爽了些,她蜷缩着,被人环抱着。

  那些画……那张脸。

  云烟舒展开眉眼。

  那是她,又不是她。她莫名这样想。

  好像她只要愿意,就可以不是她。

  她愿意吗……

  潜意识似乎在叫嚣着,她不愿,不愿意。

  不愿,那就不愿吧。

  心中忽得有了决算,就现在这副模样,多好。

  似乎只在须臾间,有什么从手中流逝,像是细沙,越想要抓住,流失的越多。

  云烟最终没了心力,任其流走,任其就这样,寻不回。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听雨落之声,周身却并不觉寒冷,反而暖融融地,安宁又平和。

  睁开双眼,入眼便是那天青织金帐,稍稍抬眸,乌木方灯架上的烛火悠悠,不远处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她方一抬手,锦被还未掀动,便听声音入耳。

  “醒了?”

  她浑身瘫软,没什么力气起身,抬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殿中只有他们二人,连茯苓和小菊的身影都不见,男人约莫是方放下笔,身上的油墨香点点传入她的鼻腔,身影随着墨香淡淡出现在视线。

  他没像昨日那般,穿着冰冷的朝服,深蓝色素面锦锻袍子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温润,冷淡外表带来的冰冷之气减轻了些。

  他很适合这种颜色,当然,以他的容貌体态,什么颜色穿上都很好看。

  不过一瞬,他抬起手,云烟下意识想要后缩却没有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大掌轻挨上了她的额头。

  “好了,不烫了,”男人将她额上的帕子取下,顺势用铜盆中的清水为她擦了擦脸,在她怔愣的眼神中放下了帕子,“看着朕做什么。”

  “……什么时辰了?”

  云烟嗓音还有些发热后的微哑,带着些困倦。

  她本不是想问这个的。

  看着燕珝如此的情态,她心中有些畏惧的人竟然这般,心中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前日被掳回来,虽说他也为她擦过脸,可其中情感分明不同,云烟明白这些。

  那日的他带着凌冽的怒意,像是要将她牢牢掌控在掌中,挣扎不得。今日的他……

  云烟感受着他的轻柔,心中默念。

  她像是被照顾着,像一个普通的男子正照顾着自己病中的心上人。

  可能是病了,便容易有些多思伤感,云烟心中柔软,映着烛光的侧脸带着些柔和的光,看向燕珝。

  燕珝眼神从她的脸颊上移开,不大自然地转过身子,克制住自己想要抱紧她的冲动,将榻旁的铜盆端离。

  “快寅时了。”

  云烟一激灵,寅时?她怎的睡了这么久!
  蓦地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方才自己额头上的湿帕子,还有酸软,感受得到不适的身子。

  她不是……应该在勤政殿的偏殿,等着燕珝处理完政务么。

  来不及细想,大脑混沌着,只见燕珝传了太医进来。一个有些眼熟的白胡子太医为她把脉,随后又低声同燕珝说了什么后,提着药箱离去了。

  声音很小,云烟只听见个什么“不能再受刺激了”之类的话。

  “我……”云烟方一开口,便觉嗓子干哑得难受,燕珝倒了水递来,将她微微扶起,半靠着他的臂膀给她服下。

  温水入喉,嗓子舒服了许多,云烟想要说些什么,却听燕珝道:“嗓子疼便别说话了。”

  云烟被他扶起,靠在软软的枕头上,后腰被垫着个软枕,整个人分外放松。

  身上舒适了,面容也更显柔和,云烟感受着喉咙没那么难受了,想了想开口道:“今日……”

  “你发了热,晕倒在朕的侧殿,”燕珝轻叹,斜坐在她身旁,“你是要吓死朕么。”

  云烟抬眸,却见燕珝换了语气。

  “……朕是怕你病死在勤政殿,日后批奏折还要被你的冤魂缠着。”

  云烟轻笑,摇头。

  “我不会缠着陛下的,化作鬼了也不会。”

  “那你要去何处?”

  燕珝的声音骤然凌冽,稍冷,转瞬便没了方才的轻松。

  云烟能清楚感受到身边男人微微紧绷的身子,有些迷茫的同时轻声道:“没有怨气为何要缠着谁。我若死了,要么投胎转世,要么便飞啊飞,能飞到何处是何处,看看这天下究竟有多好看。”

  “你对朕,没有怨气么。”

  燕珝垂眸,看向她莹白的指尖。

  “……我若说有,陛下会砍头吗?”

  倏地听到一声轻笑,“有才正常,若什么怨气都没有,你是泥人吗。”

  云烟扯扯唇角,真不知该如何同他交流。

  她想起自己今日,是在看到那些东西后便头痛不止,昏迷过去的。

  “今日……我在陛下的偏殿中,瞧见了很多,”云烟垂眸,缩了缩指尖,“画像。”

  她动动手指,像是在活动着自己的大脑,语气轻盈,“……是先皇后吗?”

  “画像?”

  燕珝声音中仿佛带着疑惑,“何处有画像?”

  云烟一愣,“就在陛下的勤政殿,侧殿有一个小隔间……也不算小,挂满了画像,里面的女子长得同我一模一样,我还以为……”

  “朕的侧殿确实有隔间,可却不知何处来的画像。”

  燕珝看着她,面色有些忧心。

  “莫不是烧傻了吧?”

  “……怎会如此,”云烟皱起眉头,再次确认道:“我看见了许多呀,中间最大的一副,其中女子穿着……”

  她蓦地止住话头。

  穿着什么,她忽然没了印象,那人在画中是什么表情?
  她只记得那双眼睛,带着些哀婉地看着她,像是另一个她在同她对视,那样深刻的感受,不过一梦便变得浅淡,风过无痕。

  云烟怔怔地看着燕珝。

  男人面容清朗依旧,瞧不出半点痕迹。

  “我可能……是梦魇,还是记错了。”

  她已然忘却了许多前尘,此时对自己的记忆力十分不信任,听六郎之前说,她脑中的瘀血一日不散,便容易记不清事。

  她不会年纪轻轻,便要像村口的老太太那样,什么都记不清了吧?
  一面觉得那样多幅画像真实地好像就在眼前,一面又根本回想不起来其中的细节,仿佛她的亲眼所见真的是梦魇一般。

  但见燕珝面色如常:“室内黑暗,你身子弱受了凉,最近又忧思过头,是容易出现些幻觉。”

  “幻觉……”

  一切都是幻觉么,这倒也说的通。

  云烟低眉垂眸,握着掌心。

  燕珝神情淡淡,看向她,“现在感觉如何?”

  “还行,”她闭上双眼,觉得有些疲惫,“就是很累。”

  “喝了药再睡会儿,有什么想不通的,明日再想。”

  茯苓将深褐色的药汁送了进来,云烟闻到那苦涩的气息,顿时皱紧了眉头。

  燕珝正准备说些什么,便看她抿了抿唇,道:“拿来吧,我自己喝。”

  “急什么,烫。”

  燕珝按住她的手,将药碗接过。茯苓退了出去,云烟看着她离去,道:“陛下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她忽得想起此事。

  明日不用上朝么,这么晚了,她方一动,燕珝就走到了她的身旁。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这样,总给她一种……他时刻守着她的感觉。

  “奏折这么多,朕不批谁批,”燕珝垂下眼睫,轻吹了吹冒着白烟的汤药,“通宵达旦是常有的事,止住你脑袋里的瞎想,不是为了你。”

  “……我可什么都没说。”

  云烟皱皱鼻子,闻到汤药的气息,稍稍有些抗拒。

  “是,你什么都没说,是朕多想。”

  汤药被轻轻搅动着,带着药草香气和苦涩气息的味道交织,淡青色的汤匙舀起一勺,男人淡声道:“张口。”

  云烟好像个木偶戏上的木偶一般,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口,温热的汤药下肚,整个人又暖和了些。

  没有什么味道,看着也不算烫了,云烟主动道:“陛下这样辛苦,我还是自己来吧。”

  “别动。”

  男人声音依旧冷淡,但带着强势和不悦的语调,眉头蹙起。

  “你是病人,乖乖躺着等人伺候不成么。”

  他又抬起汤匙,看着云烟将药汁吞下,神情才舒展了些。

  云烟不明白:“成是成的,就是……陛下当真要亲自喂我吗,茯苓也可以来的。”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燕珝止住话头,冷着嗓音,“朕怕你不乖,若不好好喝病死了,你这张脸朕就再也看不到了。”

  玉指下意识抬起,抚上脸庞。

  云烟闷声:“知晓了。”

  看他这样柔情,差一点便被迷惑了心智。原来这样悉心照顾着,还是为了她这张脸。

  她若死了……云烟忽地打了个寒颤。

  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时候,听说过前朝有性情暴虐,做事残暴的皇帝,爱看美人皮,便将美人的皮活剥下来,敷在灯笼上做人皮灯笼……

  她当时听得时候就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反胃,但又因其讲得活灵活现,忍不住继续听着。最后是被出来寻她的六郎硬生生拖回去的,当晚做了一晚上噩梦,第二日还想听,却被六郎好好唠叨了一通。

  脑海深处的记忆忽地冒了出来,云烟看燕珝的视线都虚弱了几分,只怕燕珝也如此将她生生活剥了皮,赶紧乖乖喝下。

  燕珝看着她立时变得乖顺的模样,眸色幽深。又不知她心中稀奇古怪地想了什么东西,偏偏这会儿乖巧喝药让他无法发作,握紧了汤匙,轻轻喂她。

  云烟垂首喝药,错过了他眼眸中的神情,等到一碗药快喝完,燕珝才松了手,不知从何处掏出帕子来为她擦拭着唇角。

  修长的指尖在眼前晃动,云烟止不住地想着他这样美的一双手,若真沾着血……唰地一下,云烟回忆起那日婚仪上,燕珝就是这样双手沾着鲜血,抚上她的脸。

  脸色忍不住白了白,又强忍着恐惧,稍稍缩了缩脖子。

  燕珝看她情状,只能叹气。

  她怎的一会儿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敢往他的汤里放那么多盐,害得他喝了一晌午的茶水都没好。一会儿又不知想了什么,看着他的眼神都变得怯怯。

  燕珝放下空了的药碗,看她神情,伸出手指捏上她的脸颊。

  云烟的脸被三两根手指揪起,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捏了捏又松开,瞪大的双眼紧紧盯着做坏事的某人,眼睁睁看着对方满面嫌弃道:“太瘦了。”

  什么意思?
  真要给她活剥了做□□是吧!这会儿都动手量上了?
  云烟忧心不已,双手按着自己的脸,连连摇头。

  “又如何,”燕珝瞧她,“说都说不得了?就是很瘦,手感不好。”

  还要手感!   
  云烟眸中升起了浓浓的惊恐,瞧着他抽[dòng]唇角,溢出一声轻哼。

  “陛下你别吓我……”她皱眉道。

  “朕何时吓你?”

  燕珝疑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过是捏了捏脸,怎么捏不得了?从前的阿枝喜欢像只猫儿一样,把脸放在他的掌心轻蹭呢。

  失忆了,又不是变了个人,从前不是很喜欢的么。

  “陛下不是要把我剥了……皮,”云烟说话都有些艰难,“做人皮灯笼么。”

  “……?”

  燕珝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换来女子再一次惊恐的视线。

  并不烫。

  男人凝了神色。

  “从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谈,荒谬!”

  他扬了声音,“在你眼中,朕就是如此残暴之人?朕如此待你,你便这般想朕?”

  “朕何时说过要剥你的皮,又在瞎想什么,”他肃了声音,“你若再这样胡思乱想,朕才要打开你的脑袋好好瞧瞧,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云烟瞪大了眼睛。

  “别开脑袋,陛下圣明。”

  燕珝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被她气糊涂,索性收起视线不再看她。这会儿反倒是云烟回过了神,或许方才真是烧糊涂了,竟然会有如此想法。

  若是她这样照顾人被揣测,肯定心里会不舒服。

  回过神来,她脸都有些发烫,感受着热意一点点涌上脸颊,她满心愧疚,觉得自己误解了燕珝。

  抬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陛下……”

  在微黄的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眸子亮闪闪地看着他,燕珝背过手,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缩了阵,闭上双眼,拒绝同她对视。

  云烟也觉得自己奇怪。

  同他也太容易亲昵了些,很快就能信任他,相信他所说的话,轻易便对他放下了戒心,好像他什么都不做,自己就容易替他找一千一万个理由来替他开脱。

  “别这么叫朕,”燕珝睁开眼,眸中恢复了镇定,“你这般不信朕,枉费了朕的好心。”

  云烟看着他抽身离去,心头一跳。

  突如其来的失落感和空虚一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明明炭火熊熊燃烧,可她却觉得随着男人的离去,整个福宁殿都骤然冷了下来。

  明明,明明她是被他强掳来的,她明明应该怨他。

  她分明一直在同他虚与委蛇,一切都是为了六郎,还有哀求她的付家娘子。

  可她的视线却似乎粘在了他的身上,随着他的离去,整个人都好像抽了一块,心跳带着慌乱。

  她微微往后靠,被他细致放在背后的软枕触感明显,无一不提醒着她方才他有多用心。

  明明……他待她也没有真心,都是为了已经故去的先皇后。

  她不应该失落的。

  云烟垂眼,蓦地听到一阵声响。

  原本应该离去的男人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不知是何东西,面沉如霜,却朝她而来。

  “陛下……怎么回来了?”

  云烟声音中透着些迷茫,还有失落未消的酸涩,只见男人走近,那深蓝色的衣袍将整个人衬托得修长挺拔,宛如深潭包容一切。

  “吃。”

  他的声音中总有种让人不可抗拒的魄力,或许是久居上位者的本能,本能地让所有人都臣服在他膝下。

  可这样的他,伸出了自己的掌心,拿出了两块饴糖。

  “药苦,不准吃多了,就两颗。”

  声音中好像还有些别扭,像是方负气离去,又不忍离去转而复返,对自己的恼恨。

  还有对眼前人不知好歹的恼意。

  他就活该被她玩.弄。燕珝有些悲哀地想,管她心中如何想他,总归她现在没法儿逃离。

  而他也离不开她。

  他也庆幸,自己有这样至高无上的皇权,能够牢牢束缚住她,让她无法逃离。

  燕珝不能想象自己没了她的生活,那样的日子,这辈子有此一段就够了。

  他对她根本气不起来。

  云烟半晌才回过神来,微凉的指尖拿起他手中的糖,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

  “陛下,”她舔了舔略有些干涩的唇,“我尝不到味道的。”

  “朕知道。”

  燕珝仍维持着递给她的姿势,眼眸微动。

  “但是吃些甜的,心情也好些。”

  云烟看着他的脸,缓缓将饴糖放入唇中。

  她尝不到味道,但她知道,这块糖肯定很甜。

  因为心里,莫名多了些甜蜜。

  她含着糖,含糊不清道:“陛下,这么晚了,真的不休息……”

  话还未完,只见男人的脸倏地放大,不过瞬息,唇上便落下一吻。

  她下意识抬头,却正好满足了燕珝自上而下的姿势,带着微微的强势含住她的唇,温热又微凉的唇一点点轻啄着她的唇角,从周围到唇缝之中,像是在……品尝着她。

  不知是在品尝她,还是她唇中的饴糖。

  云烟软着身子,在她终于反应过来想要抗拒之前,男人抽离了那灼人的气息。

  “甜的,朕帮你尝了。”

  男人的唇上还带着点点水光,云烟仿佛被那水色烫着了双眼,避开不敢再看。

  他好会亲。

  她不敢说,自己后腰一片酥|麻,离动情……只差分毫。

  她移过视线,背着身子。

  “陛下不睡我要睡了,困了。”

  “睡吧。”

  燕珝轻声,看着她躺下,为她盖上锦被,熄灭了灯烛。

  云烟原以为他会躺上来,就像那日一样。

  可他没有。

  他转身,去了屏风之后,只余几盏烛光,继续批他的奏折。

  她眼眸微闪,定定地瞧了他的身影许久。

  直到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次日午间,云烟身子好了许多,想着昨晚,还是主动去了勤政殿寻燕珝。

  燕珝未曾下朝,她独自一人转至偏殿,遣散了守着的宫女和太监,推了推昨日那烛台。

  意料之中的门被推开,云烟步入其中,却未曾发现任何画像。

  有画,却不是她,也不是画像。

  大小不一的山水图,有宫殿宴会丝竹管弦等舞乐图,有围场策马练兵图,却无一幅是先皇后的画像。云烟陷入了深深的迷茫,走向那处正中。

  原本挂着等身高的画像如今也换成了一幅长长的山水图,仿佛一直都挂在此处,未曾移动过分毫。

  不过一日,这里就全然换了个样子。

  她眉头紧皱,忍不住细想,可却回忆不起来。

  难不成,真是幻觉?

  可那样真实。

  她一看再看,确定没有任何画像的时候才缓缓走出,小心关上了门,好像自己未曾进去过。

  在侧殿坐了许久,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燕珝才下了朝。

  今日早朝直到此时才结束,云烟不知是否与昨日那反贼有关,但是看他神色并不明显欢愉或是不悦,只能颤着胆子同他问好。

  燕珝没怎么搭理她,淡淡颔首,继续坐在案前,批着奏折。

  云烟本就想要讨好他,又因着昨日擅闯了他的侧殿,他未曾生气悉心照顾她,还被她倒打一耙的事想要好好弥补,换了贴心的笑。谁知燕珝根本未曾抬头,让她白白对着空气笑了半刻钟。

  她视线紧紧跟随着他,只见他砚中墨汁只余些许,亮了眼神。

  “陛下,”她唤道:“妾来为您研墨罢。”

  燕珝抬眸,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颔首。

  云烟笑开,缓步走到他身边。燕珝也并不避讳她,未曾对自己桌上事关国策的奏折有着半分遮掩,坦然地在其上书写,或是打着圈。

  她为他斟上茶水,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陛下,累了许久,用些茶罢。”

  云烟抬眼看他,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能讨他欢心。

  拿起砚滴,细致地在砚台上滴入几滴清水,随后拿着那块墨砚,开始动作。

  她小心研磨着墨汁,玉白的指尖和沉黑色的墨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随着她按压碾磨的力道,指尖泛起或粉或青的颜色。

  燕珝视线落在其上,乱了心弦。

  她病体未愈,面色还有些苍白。昨日头痛晕倒,夜里发热的痛苦还在眼前,这会儿强撑着身子,为他研墨,垂下的眼眸看不清其中究竟蕴含又怎样的情绪。

  明明人就在他身旁,可他总觉得她离他很远。

  她的心,究竟在不在他这里。

  为何昨日他那样关怀,她还是害怕他,还是对他有着本能的不信任。

  想法一冒出苗头,便再也止不住,犹如生长中的藤蔓,恨不得狠狠缠绕着眼前之人。

  “放下吧,够用了。”

  “陛下不开心么?”

  云烟脱口而出。

  “你心中想的,究竟是朕开不开心,还是那牢中的季长川顺不顺心?”

  燕珝冷不丁开了口,云烟研墨的手顿住,看向他。

  周遭仿佛都静了下来。

  “陛下何出此言?”

  她强扯着笑,不让自己的表情松垮下来。

  她心中自然是牵挂着季长川,但她今日这般,也不全然是为了他。

  燕珝这般言语,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男人看着她望向他的眼神,其中没有分毫爱慕亲近,只有怔然。

  “朕知晓,你日日讨好朕,连病都还没好就来对着朕笑,都是为了他。”

  燕珝手中的玉扳指转着,指尖摩挲其上,显出几分帝王之气。

  “如今,也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他站起身,微微低头看向她,带着无形的压迫与阴沉。

  随着她身子的轻晃,男人缓缓开口:
  “朕和他,你究竟选谁。”

  “啪——”

  上好的墨砚落在了桌面,云烟手脚冰凉,看着他的眼神。

  她看得分明。

  他方才那瞬,分明是动了杀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