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2024-01-07 作者: 妖妃兮
第二十八章
他的目光顺着滞在雾鬟云鬓上, 顺着尚且还染着湿气的乌发往下,晦涩地掠过那饱和丰腴的唇上。
俄而耳边似响起了,那一声娇柔犹带着轻喘的“阿妟哥哥”。
闻齐妟眸光一暗, 方才来时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江桃里没有察觉到眼前的人, 已经和之前的不是同一人, 点了点头款步上前, 想起两人还得这般待上一年,便温声地询问。
“殿下可用过膳食了?先前下人传信回来说殿下要晚些回来,我思及宫中许是会摆宴便未曾等殿下,殿下现在可饿需要传膳吗?”
她生得面如茭白玉兰,声线极其的好, 讲话亦总是温吞似带着江南烟雨的哝音, 分外易使人心生好感。
坐在矮案上的人单手撑着下巴,懒懒地下颌微抬:“用过了。”
“嗯。”江桃里矜持地低垂远山黛眉,回应了一声, 两人瞬间无话。
室内无旁人,阒静无声, 偶有园中的蛙叫虫鸣。
她就这样坐着,只觉得莫名觉得周身不适, 只觉好似有一条腻滑的毒蛇,正缠绕着她的颈子。
忍了稍倾, 她转身就去铺软榻。
两人还得扮一年的夫妻,今日是新婚第二日, 按照女官所言,太子大婚后有半月的休沐, 而这半月每日都得宿在她这里。
江桃里背着书案,故而并未发现, 身后的人目光随着她的身影往里去,直至被一扇玉兰鹦鹉鎏金立屏挡住了。
但屏风所有的材质是冰丝,依旧可以窥见那道身影。
她正跪坐在软榻上弯着腰铺毯,宽大的衣袍垂落下来隐约勾勒了曼妙的腰身,细得只手可折。
看了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账本上,喉结滚动,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屋子中的暖气十分充足,江桃里铺完了软榻后,原本白皙的小脸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浅粉,似四月浅塘中尚未盛开的粉尖荷。
她从玉兰立屏后面探出了头,眸光干净纯粹:“殿下是想要睡软榻还是床?”
正垂首看着账本却一页未曾翻过的人,终于从上面移开了目光。
他抬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喉结轻滚道:“床。”
“好的殿下。”江桃里得了回应,嘴角抿出浅浅地笑,语气脆生生的:“那殿下我……”先睡了。
“过来。”
“呃?”江桃里还启着粉若春桃般的唇,甫被他这样打断了,心中虽是有疑惑,还是从玉兰立屏里面走了出来。
她款款行至闻齐妟的面前,乌黑的眼眸含着惑意,不解为何他会唤自己到他跟前来。
闻齐妟放在桌子上的手轻轻地敲了敲桌面,道:“坐这里。”
“坐……”这里?
江桃里才出一个音就被他抬起的眼眸,看得将后面的话强行咽了下去。
虽然不知为何他会让自己坐在矮案上,她还是神情乖乖地走过去,然后坐在了上面。
“殿下。”她坐好后垂眸看着一旁的人,眸中都是单纯的好奇。
闻齐妟睨了一眼,懒懒地往后倚靠,觑着她将笑未笑道:“你倒还是挺听话的。”
这句话似带着轻微的反讽,江桃里顿时就反应了过来,他敲桌子的意思是让自己坐他旁边,而不是让她坐在桌子上。
江桃里面色浮起红晕,腰身一软,从上面软软地滑了下来,乖柔地坐在了旁边。
虽然相处得短暂,但太子给她的印象就是矜贵正经,绝不会若有所指,所以当时第一反应便是这样。
没有想到是她错会意了。
好在他并未多说什么,江桃里坐下后忍不住好奇,悄然地探头,这才看清他看的是什么了。
那是白日她跟惊斐学的有关于账本的算数,当时忘记收了起来,所以现在账本旁边正摆着自己胡乱画的错本上。
看清上面的图后,江桃里呼吸一滞,垂着眼眸颤了颤。
上面正画着白日在椒房殿的场景,几人都画得有模有样,唯有那长平少将军的座位上画了叉。
太子和那位少将军的关系似乎很好,不知会不会前去告状,那人她是一次也不想再见到。
“来,告诉我,你在这上面画的是什么东西?”他弯着眼,歪头撑着侧脸,修长的食指点了点被画叉的地方,剔着眼前垂首的人。
脖颈上白如雪彰显脆弱的筋脉,正毫无防备地露在自己的眼前,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烛光下衬得他面容秾艳,嘴角正噙着笑。
在乌和时他也画过不少这样的作战图,而画叉的那些人都没有活过一月。
江桃里闻声顺着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再抬首看了眼前的人一眼,觉得他此刻好似有些可怖,心下顿时有些紧张。
就因为她在这里画了一个叉?
“回殿下,我在此处画了一个叉?”江桃里眨着眼眸,不太确定地道。
很好,挺诚实的,哪怕是在他面前也半分不掩饰对他的杀意,这还是有生之年头一遭。
闻齐妟直接被气笑了。
他弯着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从一旁拿了一支笔丢她怀中,满眼笑意地夸道:“画得好看,接着画。”
江桃里捏着怀着的笔,眨了眨眼眸,复而窥着眼前笑得古怪的人。
她未见他眼中有旁的情绪,只得小弧度地将他面前的错本拿了过来,菩萨低眉地执笔。
房内阒静,地龙燃烧咯吱直响,让房中显得又闷又热。
江桃里新婚第一日拿和离书,第二日坐在矮案上面画着叉。
而她旁边的人双手抱臂,慵懒地倚靠在身后的背靠上,正面无表情地监督着。
江桃里足足画了五张,手都酸了也不见身边的人开口让自己停下,思忖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她悄悄地将手中的笔搁在上面,想要偷闲半刻,一抬首就撞进了那双噙着冷笑的眼中。
江桃里的手比脑子要快,瞬间握住了放下的笔,一刻也不停息地拿起来继续画着,心中不免升起一些委屈。
她不过只是画了一个叉,他却让自己画这么多,果然外面传言没有错,太子就是性子古怪。
接着又画了五张后,江桃里终于累得手都有些颤唞了。
她抬起了柔柔的盈眸,忍不住小声地开口:“殿下,可不可以不画了,我的手酸了。”
声音本就温吞,这般低柔不自觉带了几分娇气。
闻齐妟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勉强屈尊降贵地颔首放过了她。
“殿下真好。”她得了首肯赶紧将手上的笔放了下来,白皙的小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那语调犹如昨夜梦魇中的一样,最后哭得嗓子都哑了。
而眼前的人虽是面无表情,却在江桃里的目光下耳垂渐渐浮起赤霞般的艳色,随着这句话含春带娇的语调,那耳垂上的红还有愈渐往下蔓延的趋势。
这般古怪的红大面积地扩散,偏生他还稳坐不动,就似清冷待供奉的神龛。
江桃里迟疑地看了看他粗红的脖颈,复而将视线落在他一本正经、且毫无表情波动的脸上。
“殿下,你……好似得了敏症。”江桃里在心中再三犹豫片刻,还是隐晦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和脖颈示意。
然后她就瞧见稳坐不动的太子站了起来,盯着她的目光含了几分危险的狠意。
江桃里倏被吓得正襟危坐,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就在她以为自己触碰了他什么不为人知的病,他却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走了出去。
门框发出振奋地震颤,久久不能停息。
女官说……太子要在她房中留一段时间的,这样走了她会有事吗?
被独自留在房间中的江桃里茫然地眨了眨双眸,头微歪地看着被未被关紧的房门,正被寒风吹得发出可怖的呜咽声。
她盯了门良久,这才起身上前将房门阖上。
未了,她缓缓叹息一口气,太子果然性格古怪,白天和夜间简直判若两人。
江桃里不知晓方才的人出去后前往了何处,也没有再等他回来,兀自爬上了软榻,抱着暖和的被衾闭眼睡了过去。
外面寒风瑟瑟。
闻齐妟骤地停下,脚步微转又停下来了。
“阿妟。”
和他有着如出一辙面容的那人,正一袭雪白,面上戴了银白面具,长身玉立地提着一盏灯,眸光清冷如水。
两人之间的规矩便是一人摘面具,另外一人就须戴上面具,但戴的人最多的是他。
闻齐妟挑眉看着他,双手抱臂,身若无骨地靠在了一旁的假山上。
“知晓,我不该出来,该回去扮鬼吃人。”带着恹恹的语调。
眼前这人瞧着清风朗月,实际上却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鬼。
闻岐策眸光微垂,落在他尚且还未完全褪下红痕的耳垂上:“方才可是发生了何事?”
他靠在假山上抬手压了后颈,面上无异色:“无事发生。”
语罢,他抬起脚步错身走过闻岐策的一侧,脚步停下来,头微偏道:“明日你差使府上的人,将房间中的炭火少放些,夜间睡着分外的难受。”
闻岐策目光放在他还泛红的脖颈上,眼中的惑意散去带了几分了然。
阿妟自幼火气便浓,受不得热,许是屋中的炭火过于燥了,所以他这才出来透透气。
虽是如此,他还是不得不提醒一下,这常年待在乌和的双生弟弟:“勿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话音刚落下,身侧的人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闻岐策提着一盏明月转过身,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微动,修长的指尖碰了碰灯柄。
炭火过甚不过是说辞而已。
立在雪地中的人,望着那离去的背影面上毫无情绪起伏,那五官精致得似精心而雕琢,一袭纯白融入了雪夜中,干净得似神。
等确定了身上无异常之后,闻齐妟这才慢悠悠地缓步朝着屋子行去。
推开房门,目光扫向里面,透过隐约可窥见的立屏,他看见软榻上拱起了一个小丘。
闻齐妟目光一顿,搭在门上的手收紧。
她倒是什么时候都能安详入睡。
他嘴角轻扯,跨步走了进去,趁着风雪并未吹进来,随手便将门阖紧。
闻齐妟朝着矮案移步,弯腰将上面的画满叉的错本打开,修长的指尖滑动翻至之前看过的那张图上,眸光微凝,片刻嗤笑出声。
他将桌子上的狼毫笔拿了起来,然后在被画叉的地方随手画了几笔,简易的人便跃跃地端坐在上方。
左右瞧了瞧,这才满意地将其放在矮案上,转身朝着里面行去。
烛光摇曳之下隐约有声响,伴随着女子轻柔的声音,这般动作都未曾醒来,足见睡得深沉。
他垂眸目光落在如花娇颜上,顺着往下停在那丰腴柔软的唇上,喉结滚动,然后倾腰将人放在床上。
闻齐妟做完这一切后才兀自朝着软榻走去。
可当他盖上被衾时这才发觉上面已经染了香,如丝丝细线缠绕将人勒得忍不住喘熄出声,静谧的室内那声音便格外明显了。
闻齐妟眉头紧皱,抬手将那被衾扔掷在地上翻身闭眼。
但他根本无法入睡,就如方才对着旁人所言,屋中的炭火太浓了,热得人满心躁意。
最后他直挺如板地躺在上面,半晌还是睁开了双眼下了软榻,然后将桌上的凉茶饮尽后,这才降了身上的燥热。
缓解了燥感,他这才将周围的灯都熄灭了入眠。
翌日。
江桃里昨夜睡得安稳故而醒得早,睁眼时房间依旧没有人,而她正躺在床上。
她掀开身上的被衾坐立起来,眨了眨泛着水雾的眼眸。
原来昨夜的不是梦,她被人抱在了床上。
目光微移落在不远处的软榻上,已经无人卧过的痕迹了,显然是早已经离去了。
忽地,江桃里头轻歪动,目光环伺周围寻找着软榻上消失的被衾。
没有寻到就作罢了,起身唤了外面的秋寒进来梳洗。
按照当朝规矩,新婚的第三日新妇是需携着夫婿回门,叩谢父母养育之恩。
但江桃里思及太子事务繁忙,且两人本就是假的,所以并未想过携带他回去。
梳洗穿戴好后她前去前厅时,却见那一袭正青白色的人已经备好了礼,正坐在桌前用膳。
闻岐策掀眸见她款款而至,目光落在她的面上,然后慢慢往下,并未见到旁的痕迹这才移开的目光,意示她坐上用膳。
两人相顾无言地用了早膳后,江桃里才忍不住小声地开口询问:“殿下,今日可是要随我回江府?”
坐在上方的人闻言靠在椅上的头微偏,微扬眉,道:“所以你原本并未打算让孤去?”
这话虽平平无奇,但江桃里却忆起了昨夜,顿时连连摆首:“想的,想的,只是担忧殿下事务繁忙,不敢叨扰。”
两人本就是假的,江桃里自是想少麻烦他。
“嗯。”他端了旁的清茶含了一口吐了出来,再拿起一旁的绢布擦拭了唇,回复道:“不算太麻烦。”
恰好他今日有事要去寻江元良,顺道恰巧一起随着她前去罢了。
但那句话落在江桃里的耳中,溅起了细微的涟漪。
江桃里忽的又觉得,其实太子不算太古怪,虽白天黑夜判若两人,但白日的太子还是像个人的。
感叹完后,她快速地吃完早膳,然后跟着太子的脚步往外面走去。
这次出去之后她才发现,外面已经备了两辆马车,前面那一辆是太子的专属标识,但你装饰都已经换过了。
江桃里这才想起了上次,原来并不是错觉,他根本不想和坐一起。
忽然又想起她在太子府一共才几日,好似府中的东西已经换了好几遍,所以并非针对她,是太子本就性子古怪。
江桃里想通后,自觉地朝着后面行去。
风雪已停,却依旧寒风萧瑟。
江府的下人正在外面清扫着门前的积雪,甫见街头缓缓行来马车两辆随仆数名,待瞧见上边的标志后,管家赶紧激动地遣派人进去通报。
江元良未曾想过今日太子殿下竟然亲自前来,当即整着衣冠赶去正门。
雕刻繁复花纹的马车缓缓地驶过街巷,最后停滞在江府门口,轮子压过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音,马儿喷出白雾,仰头嘶鸣。
“臣,在此恭迎殿下。”
江元良俯跪在刚清扫完积雪的门前,恭敬地以头抢地。
闻岐策从里面出来,颔首将人唤起身,江元良这才瞧见身后一同过来的江桃里。
江桃里乖巧地上前就立在闻岐策的身旁,看着自己的父亲眨了眨无害的眼眸。
江元良顿了顿,然后又俯身一拜,依样恭敬地唤了一声‘太子妃’。
当朝讲究礼制,君臣分明,哪怕是出嫁高位的女子回门,该拜的依旧得拜。
江桃里受了一拜,才盈盈柔柔地垂着眼眸,乖巧地上前将父亲扶起来:“爹爹无须多礼。”
虽然一如既往般娇柔,太子妃的姿态端得足。
江元良若不是观见太子在此,是绝不会做出对着庶女行拜礼的。
思绪万千下,他也端着慈父的脸面,回了几句。
江桃里借机询问了府中的人,得知了娘亲已经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寻了由头离去。
恰好闻岐策有事要与江元良商议也没有拘着她,任由她去了。
江桃里未曾多想,倒是一旁的江元良瞧着太子如今对待那庶女的模样,眸中多了几分思虑。
太子孤傲名头并非一两日了,今日却抽出时间陪她回门,两人方才讲话间也瞧不出任何的生硬。
莫不是短短的几日她就将太子拿下了?
思此,江元良的目光晦涩地看着上方稳坐不动,面容峻冷的太子,回想了江桃里娇柔清软的脸。
另外一边,江桃里一路疾步朝着后院行去,秋寒得一路屏退下人,差点就快要追不上了。
等她一路狂奔至余香院时,看见立在巨大榕树下的人,泪瞬间夺眶而出。
“娘亲。”她红着眼局促着手脚想要上前可却不敢,只能委屈地唤着。
当年娘亲被送走时,她年幼且无能为力,任论如何哭喊都改变不了结局,后来被关在府中受旁人的监视,偶有出府却一次也未曾相见过。
只因为尊卑有别,哪怕她身份已经足够低微了,而伶人却只是比牲畜地位稍高,贵女不与怜人往来。
金三娘面容同江桃里气质相似,却多了风尘的媚俗气,那是常年辗转不同家主身边而形成的。
文人骚客,官僚交友之间互相赠妾为常态,更何况连妾都不是的伶人,此种残忍之事被世人美化成风雅。
她们是风雅,亦是恶浊。
金三娘闻见声音那一刻回首,甫一看见已然亭亭而立的女儿时,瞬间潸然泪下,然后俯下`身跪地。
“太子妃,以后切莫这般唤三娘,您的娘亲是江府的正经夫人,勿要沾了晦气上身。”
江桃里瞬间就明白了,娘亲已经知晓了替嫁之事,而现在瞧见她身后有秋寒在,故而担忧,所以此时是为了提醒她护着她。
江桃里敛下心中涩意,上前将地上的金三娘扶起来,哑着嗓子道:“娘亲不要怕,身边无旁人,秋寒是父亲遣派给我的侍女,无人能瞧见。”
金三娘松了心,任由着她将自己扶进房中。
余香院的格局并未变,和江桃里出嫁之前一般模样,哪怕如今住进来的是金三娘,她也未曾舍得移动过房间任何一项东西,只为了好睹目思人。
金三娘被江桃里扶至软榻上坐着,她则坐在地上的垫子上,将自己的头趴在金三娘的腿上,眸光微抬看着眼前的人。
“好孩子,这些年过得可好?”金三娘本欲询问是否受过委屈,可一想起,待在江府如何不受委屈,现如今都已经委屈着行了替嫁之事,若是被人戳穿必将性命难保。
思此,金三娘又忍不住垂泪了起来。
江桃里本不觉得委屈,可真当有着这般关切询问时,也瞬间跟着一起垂泪。
静谧的房间中只有两人默默哭着,无人打搅,似乎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尽。
最后还是江桃里率先勉强止了泪,一会儿她还得回去,若是红肿着眼见了太子被询问起来,她不好解释。
虽知晓太子或许都不会询问,一年之期未到,她还是得警惕一些。
“娘亲,不哭了,瞧,跟两个孩童似的。”江桃里乖巧地跪坐在地上,伸手替金三娘擦拭着眼角的泪。
金三娘也想起了一会儿江桃里还得要回去,捏着绢布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眼泪,露出惨白的笑出来。
江桃里的心更加疼了,眼泪止不住地唰唰往下掉,金三娘见此又来哄,两人一来二去几趟才勉强止住了情绪。
母女俩温馨地抱作一团讲话,讲的皆是小时候的事,因为金三娘并未伴着她成长。
很多事江桃里连记忆都没有,却还是认真地听着,等到她说累了再乖乖地送上一杯茶,时间转瞬即逝,临到了即将要离去的时候。
这时江桃里才开口道:“娘亲,你在江府等我一年好不好,到时候我一定接你离开,天地浩大,我们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桃桃这话是什么意思?”金三娘闻言立即关切开口,她早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几乎这话一出就察觉到了。
听见娘亲言语中的关切和担忧,在一切还没有落地之前,江桃里不敢说出来自己已经同太子私下和离了。
太子需要她扮演一年的太子妃,其中说不定就涉及政权之事,是否有危险她亦不敢确定,自是不会道出来让娘亲担忧。
江桃里垂着眼眸,只是乖乖地道:“一年后我说不定能说服太子将你接进太子府,这样我们就能常常相见了,娘亲再等等桃桃好不好。”
女儿难相见,更遑论这般娇滴滴地撒娇。
金三娘也未曾多想,顺从地点点头:“好,好,好,娘亲就在此等着你。”手怜爱地抚摸着江桃里的头。
“娘亲,若是……”江桃里笑了笑,犹豫间抿着下唇开口:“若是父亲不放人,六桃为信,我让人带你离开。”
她不能确定到时候能不能成功将人带走,总得要提前预备好后手。
金三娘没有想那么多,含着笑点了点头。
江桃里抿唇含笑,一派的娇柔,恰如水中月。
金三娘看得失神,忽地抬手拂过她的眉眼,轻声道:“桃桃,答应娘亲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笑好不好,娘亲喜爱瞧见你这般模样。”
“好。”江桃里弯着月牙般的眼笑得愈渐明艳。
金三娘也跟着一起笑,只是眼中藏了伤却未教江桃里发现,她不知自己能不能等到一年以后。
镜花水月的一场相逢就这样结束了。
江桃里出余香院跨出院门之际,忽得若有所感地回首。
立在巨大榕树下的娇弱女人眉眼微弯,岁月从不败美人,美得近乎虚妄。
江桃里看了一眼就转过了头,眼眶微红,跟着秋寒去了前厅。
她一定要带着娘亲走。
好似隐约瞧见了一年之后的光景,江桃里眼中的红渐褪,闪烁出了光亮,脚步亦是变得轻快了起来。
门口的马车已然等候在此了。
江桃里隔得很远一眼便瞧见了,太子正立在不远处负手而立,而他身边正立着曲着腰的江元良。
“殿下,等很久了吗?方才我不小心在房中睡着了。”江桃里阔步上前,双颊还带着粉红,是方才跑来时染上的。
闻岐策目光落至她的面上,玉软花柔的粉嫩,楚楚可人地垂着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颔首,然后朝着前方行去。
虽然他并未讲话,但江桃里看着他的背影,忽产生了一种念头。
他这是特地等着她的吗?
心中微不可见地荡起涟漪,很快就被压下了,江桃里朝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过头。
身后的江府的牌匾之下,跪了一地的人,口中皆高呼着‘恭送太子,太子妃’。
江桃里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转头无意间和正踩上轿的人对视上。
两人对立而望,身份将两人分割成了两条泾渭分明的线。
有那一刻江桃里清晰地、明白地知晓了尊卑二字,在如今多么地重要。
她是庶女时就是被豢养着,随时可能被送的物件儿,当她成为太子妃时,谁都必须对她尊重跪拜。
而实际上太子是那天边月,她是月下污秽的沼泽地。
江桃里率先别了头,阔步朝着一旁的轿子走去,心中最后一点涟漪也消散了。
车轮滚动,积雪被压得‘咯吱’地响。
装潢精致的轿中,闻岐策坐在里面本是头靠垫子假寐,忽得眼前划过方才两人对视的那一幕。
泛红的眼似横流的秋波,来之前眼中尚且还有光,方才的光却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可是在江府遇见了何事吗?
他并未拘着江桃里,甚至都没有暗自派人关注着她,完全是散养的状态。
但方才她说是睡着了,面上却并无一丝困顿过后的痕迹。
大约是会见了什么人罢。
青筋鼓起的腕上缠绕的菩提珠渐落在掌中,正被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转捻着,好看得似一幅丹青画。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太子府,江桃里从马车头探出头,踩上了矮脚凳下了地。
她朝前走了几步却发现太子正倚在马车上眸光平静,面上不知思索着何事,见到她后才立直了身子,手腕上的菩提珠垂落。
“走吧。”他敛了眉眼,等江桃里走近,他才抬脚并肩一起朝着里面行去。
江桃里忍不住偏头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身形颀长,若不抬头用余光只能看见他鼓动的喉结。
方才路上积雪厚重,她乘坐的马车落后了几步,所以他这是在等自己?
一次倒也罢了,已经两次了,江桃里不得不再升起怪异的感觉。
这样的怪异最终在踏入后院时再度消散了,因为她听见太子清冷的声音,在身边无旁人时淡响起了。
闻岐策脚步微停,没有回头,眸光落在前方的盛着白雪的景色上,清雅冷静地道:“还有一年,孤不希望这一年内,传出任何有关太子妃同旁人的流言蜚语。”
语罢,他侧身回眸,观见身后的人迷惘地眨着眼眸,干净得恍若初雪。
“江府人多眼杂难免会被人瞧见,所以见有的人需要谨慎些。”话已经到此了,闻岐策见她还是两眼茫然,攒了眉,复而又道明了些。
“特别是不该见的外男。”
这下江桃里听明白了,怪异地看着眼前矜贵的人,他竟然在教自己怎么和男子私会。
不过江桃里转眼一想,也对,自己也并非真的太子妃,他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只要不辱没了太子府的名声,无论她做出什么事儿,他估计都不会管自己吧。
“桃里谨记殿下之言。”江桃里温声回应。
她发现太子好似一直都认为,自己有个所谓的心上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桃里并未反驳他心中的猜想的,这样到时候拿两块黄册,也刚好少些麻烦。
闻岐策眸光愈渐暗了,并未说什么,只是瞧了一眼就转身去了书房处理事务。
江桃里在原地目送了他的身影,这才慢悠悠地朝着院子行去。
接下来她估计这太子妃当得也并不轻松,府中的事务需要她来处理,皆是现学,而且还得策划着,如何设宴给长平少将军择佳人。
江桃里觉得像是他这样的人,其实没有必要去祸害旁的好姑娘,就那般孤苦伶仃地过一生就算了。
回到院子后,江桃里换了一件轻便的衣袍,然后唤来了惊斐,由她教着自己继续学昨日未学完了。
惊斐以前在宫中时是在前殿伺候,讲话做事自有一套章法,一贯会夸赞人。
哪怕江桃里学不懂的地方连续询问,都不见她半分不耐,反而使劲儿夸赞着。
若不是天色昏暗了下来,差点夸到她真的就差点信以为真了。
秋寒进来替屋中点香,顺道上前给江桃里捏了捏肩胛,询问道:“太子妃可需要奴婢去传膳食?”
江桃里从繁杂的账本算数中抬了眼眸,望了一眼窗外景色。
枯树盛白雪,天边萧条,披着暮色的寒风都被渲染了。
戌时已至。
“可瞧见殿下出来?”江桃里将视线从外间收了回来,合上了案上的错本。
她弯腰寻了一个檀木盒子,将自己用过的东西全都塞了进去,然后扣上了锁。
其实并无什么机密物件儿,只是想起了昨日被他偷看后,无缘无故被罚写了几个时辰的叉,现在心有余悸,故而愈渐谨慎了些。
秋寒捏着肩膀道:“殿下许是还未出来,奴婢并未瞧见。”
江桃里点头思索片刻,然后轻声呢喃:“罢了还是遣人去唤罢,不若到了晚上又发疯了怎么办?”
声气较小身旁的两人都未听清楚。
“惊斐你且去问问文齐院的人,殿下是要去前厅用膳,还是送往过去。”江桃里抻着酸痛的腰站了起来,低声吩咐着。
“是。”惊斐躬身退去。
不一会儿便有人过来传,太子现如今无空闲,请太子妃自用。
江桃里这才缓步朝着前厅走去,她自觉自己这太子妃当得算是尽心尽职了。
但当她行至前厅时,江桃里却在里面看见了,稳坐在太师椅上的太子。
若非他单手支着下巴勾了勾殷红的唇,其中道不明的意味,江桃里就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殿下方才不是遣人来说暂时不用膳吗?”江桃里走进去好奇地问道。
眼前的太子已经换了一身衣袍,白日惯穿的雪裳已经变成了如绸的玄服,灯光下衬得他乌发白肤,似有种说不出的邪肆。
一听这话,闻齐妟目光一顿,随后面不改色地点头道:“方才的我不吃,现在的我想吃了。”
语罢,他又曲指敲击着桌面,挑眉复道:“我想吃便吃,难道还需要向你汇报吗?”
自江桃里踏入大厅后开口只问了一句,对方甫开口便如倒金豆子似的一连讲几句,且句句都带着暗刺,和白日完全判若两人。
白日虽然清冷寡言却持着矜贵之态,令人瞧着便觉得难以亲近,每当夜幕来临他就开始这般讲话了。
虽相处不多,江桃里已经知晓了,夜间的太子何等恶劣,是个瞧见她画叉不好看,会难以忍受至让她画几个时辰的怪人。
“殿下自是可随意,只是桃里正想着一会儿遣人给你送过去,甫见你已经在还当是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瞧见两个殿下呢。”江桃里讲完后已经行至了桌前。
她垂头拉着一旁的椅子,所以并未瞧见对面的人眯起了凤眼,脸上形成阴翳的冷意。
“是吗?瞧见了两个我。”他轻声重复了她最后面的几个字,似乎是从舌尖滚了一道儿,出口有种莫名的意味。
江桃里听见这话无故寒战一瞬间,有种被冰冷毒蛇缠绕的错觉。
她思及昨日被罚的场景,终于知晓自己会有这般错觉了,昨日他也是这般笑了后就扔了笔给自己。
所以江桃里舀了一勺珍珠米,再将碗推了过去:“殿下自然是独一无二的,怎么会有两个,即便是两个,那也是两个独一无二的殿下。”
这话带着明显拍马屁的嫌疑。
闻齐妟听见后睨了一眼她脸上灿烂的笑,目光一顿,伸手勾过了碗,倒是未曾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
江桃里见他这般模样就知晓,自己这马屁拍到对的上边了,对方好似都从头顶支出了耳朵不停地摇晃着。
她觉得十分惊奇就多瞧了几眼,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他的耳畔,连饭都忘记了打。
“好看吗?要不要凑近看个够?”阴森森的语调自对面传来,将笑未笑地乜斜着。
江桃里目光落在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摇了摇头诚实道:“好看,但已经看够了,殿下吃什么桃里给你夹。”
语罢她积极地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公筷,作势就要夹上边的菜,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根据她的观察,太子有近乎病态的喜洁症,上次不过是坐了他的马车,结果今日他就连整个马车都换了。
还有每日太子府这般忙碌,正是因为那些物件儿都得换洗,府中上下都瞧不见一丝尘埃,干净得似不沾凡尘一样。
这些行为让江桃里分外确定了,太子有病,而且还病得很严重,所以就算是她持公筷主动为太子夹菜,他也不会要的。
“鲥鱼。”
“啊?”江桃里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呵。”对方似是冷哼了一声。
这次江桃里听得真切,试探般地夹了桌子上的鱼,动作温吞地搁置在他面前的碗中。
闻齐妟瞥了一眼,然后将碗中的鱼肉吃下。
他瞥的那一眼使江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总觉得他那个视线是吃的她般,带着残忍的狠意。
“继续。”他吃完后殷红的唇微勾,眸中噙着笑,衬那秾色更昳丽。
江桃里忙不迭地继续布菜,随后整个饭间全是太子懒散又冷傲地报菜名音。
江桃里苦不堪言地发现,她挖了一个坑,然后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顺道还乖乖地将自己给埋了。
江桃里比那每日换洗的物件儿的下人都要忙,刚夹完一道菜,紧接着另外一道名又缓缓出自‘饕餮’之口。
最后桌上的菜几乎就见底了,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矜持地接过侍女奉呈的湿绢帕拭唇,姿态带着盛京世家的特有雅致。
江桃里终于可以歇息了,悄然地在桌下甩着自己的手。
她开始怀疑太子大概、至少有八百年未曾吃过饭了,不然怎会连配菜都不放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