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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六十章
  真诚永远可作为必杀之技, 便如此刻,宗渊听得出她话中真假掺杂,仍不可避免因她首露难得的真而心微动,
  原来这就是她抗拒的根由,
  自由, 心灵的自由, 不受人与事所缚, 不被世与规所变, 一种, 从未听过的想法, 一个, 单纯到天真的字眼。

  人生在世, 受父母教养,受师长教导,受礼义廉耻遵矩,受律法规束, 不论高低贵贱,高有高的严格,凡有凡的归顺,普天之下, 除他这个天子可以踏平规束依心行事,便是皇亲国戚也有身不由己之时。

  自由,是除拥有无上权势之外者的,异想天开之词。

  也是此时, 宗渊首次正视她, 她如何敢有这般大胆之念,又是什么样的家世与环境, 造就出她这样异于凡俗的思想,

  南江省,淅川,芜林,满富村,她唯能查到的现身之地,当,再深查探。

  “若儿愿推心置腹,朕自不能辜负,既如此,那这交易,确是要有所改动。”

  宗渊敛眸思索了瞬,抬眸看她:“若儿的自由之言,惊世,骸俗,悖于礼教,但亦新奇。朕纳掌天下,自也容得下若儿的真心,真我。朕知若儿锦绣满腹,有立足之本,亦有应对世事的机变与坚韧,但若儿更自知,自由二字何其宝贵,亦何其难得,而人生在世,谁无身不由己之时,便如朕贵为天子,亦有三思之时。”

  “朕心悦若儿,你的喜恶与意志,朕自与你同往,若儿想要自由,朕拥无上权利,自当奉若儿一个后顾无忧的自由之地。”

  为何世间男女明知情之一字可伤人至深,却仍前仆后继满腔热烈,概因世人向往得到一知我,懂我,爱我,敬我,那被自己的想象无限美化的感情与爱人,
  更无人能拒绝一份真挚的,全权为己思量考虑的心意。

  若无他食言强带她进宫,或再早些在她入京时,他不是以那般居高临下算无遗策的姿态出现,并以看似温和实则强势的做法将她困在掌握,或她能早些心境明悟,早些坦诚所想,今日,必然是另一番景象,
  只可惜,当时的她谨慎防备,说不出这番算得上推心置腹的话,而他那时更无多少真心,即便听到也只是不以为然,或还当作笑谈,即便现在,他神情话语尽真心诚挚,可其实,又有多少是真呢。

  安若若有怅然,垂下眼帘,无甚意味的勾了勾唇,“却有但书,是吗?”

  剖心至此,仍无动于衷,他的若儿心防之重,实叫人感叹,怜惜。

  宗渊心内叹息,只看不见她的眼,眸中微暗,“八个月,八个月内若儿需得以真心与朕作夫妻共处,八个月后,若儿需能在京都立足,要有屋宅一座,余资千百,便无奴仆成群,亦要锦衣玉食,此期间,朕依你之意全不插手,皇城可以出,但,每日必要回宫。”

  见她蓦地睁眸面有怒意,宗渊从容一笑:“朕对若儿千呵万护仍嫌不够,怎又舍得叫你吃苦受累,便是你自己,亦不可。”

  “若儿要自由,总要让朕看到,你是否能叫自己过得安乐顺遂,达成你所要的自由。若半年后,若儿完成朕的考验,朕便不再将你困囿京都,并为你扫平一切叫你自由自在高枕无忧的过活。反之,若儿便要接受现实,回归,朕的怀抱。”

  元京乃国都,天子脚下,物价何其高昂,屋宅更供不应求,便有幸觅得,也必然是一笔巨资,更还要存余千两!
  若能够高质量的生活,安若自也赞同,可只有短短四个月时间,要从无到有凭空乍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安若怒极反笑,却又无法辩驳,世上确实不乏有能人可以朝夕改换门庭,一飞冲天,可她一平庸凡人如何能与鴻才相比?而他明知此非易事却如此要求,无非是要她知难而退,

  她当然也可以选择安享荣华富贵,可当你享受着旁人的给予时,便是失去自我的开始,没有自我,便彻底沦为他人附庸,形如走肉,任人摆布。

  似知她不平,宗渊柔下声:“若儿勿要觉得朕有意为难,自由的可贵便在于难得。且当今天下虽繁荣太平,但也如你所说,总有光亮照不及之地,谋生处事,本非易事,而这世道,终究与你所追求的自由之道大不相同。”

  “你所经所见,仅是这大道之下微末一隅,形形色色之人,荒谬匪夷之事比比皆是,元京乃天子之都,安全守律世无出其右,有朕在,真有意外亦能护你无虞,可若任你身在远外遇事,朕纵为天子,亦援护不及。”

  安若未置一词,只看着他问:“圣上如何保证不会再次食言?”

  宗渊笑了下,似是无奈,“朕在若儿心中已然失信,此刻朕便是写下圣旨加盖玉玺,恐若儿也仍会猜忌,遂,若儿只能赌,赌朕会对你言而有信,亦赌你自己,真心付出,终得回报。”

  信任一旦失去,便再难建立,
  他说的不错,即便他这次用圣旨做保证,可国是他的,律是他定的,他若要毁诺,根本无关痛痒,

  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受制于人时,便越觉自由可贵,所以,她真的只能去赌一个或许不会重蹈覆辙的机会。

  “既是交易,圣上是否也要听一听我的条件。”

  宗渊微不可察的凝了下眸,欣然颔首:“自然。”

  安若缓了缓气息,垂下眸看向他置于腰间的手,握住,稍用了力拉开,站起身走出两步,回头看着他:“八个月改为一个月,且我不住宫里,而我以为的立足标准,屋可遮风挡雨舒心安眠即可,吃穿用度合心意即可,存银以当下物价可供两年保障即可,期限以一年或达标先到者为准,在此期间,圣上要保证你我的关系不可为外人知晓,圣上不插手我之事,也不可阻我如何行事。”

  “朕才知,若儿极有经商之才,”

  宗渊抬手斟了两杯茶,一杯先予她,才端盏缓缓饮下,另一手置于膝头,膝袍舒展,腰背挺拔,坐姿霸气优雅,

  他抬起头,眉目舒朗,神情愉悦,却摇摇头:“为若儿名声故,圣旨未颁前,朕可以保你我关系不被外人得知,你欲如何做,朕亦可以不插手,甚而,朕还可再让一步,龙牌也任若儿挥使,但,若儿用一次,一年之期便缩减一月,且不可用在兑换钱财之上。”

  “你吃穿用度的标准不可降,朕可任若儿谋生,却非是求生,屋可以小一些,但必要安全无虞,宽敞明亮五脏俱全,存银也可改千为八,但,”

  宗渊顿了瞬,有些无奈,又有些忍俊不禁,“既是夫妻,自当要同进同出,同屋而寝,同榻而眠,若儿何曾见过夫妻两地分居?且朕乃天子,我之妻便是国母,若无也还罢了,既有,那宫廷诸事便都要由若儿管理,你不在宫里如何能行?”

  “且,一个月,不可,八个月之期不可改,一年之约也不可改。”

  安若猛地皱眉,“你我仅是以夫妻形处,到底还不是,自不能以真夫妻之责来要求。一年之期可以不改,屋也可接受,银降为五,但八个月太久,最多两个月。”   
  安若看着他,眼眸明亮,决然,“这已是我的底线,若圣上定要一再紧逼,于我得不偿失,那这交易也无需再做。诚如圣上所说,我所求的自由之道,与当下世道大为不同,且珍贵难得,但有些事,结果是重要,但追寻结果的过程同样重要,若果真倾尽全力也无法到达终点,再回首这一段路,也不枉。”

  夏日炎炎,湖水幽幽,荷花静绽,馥郁的清香围着白玉亭盘旋萦绕,将凉意清清的亭内,一站一坐二人间,些许凝滞的气氛温柔瓦解。

  极轻的衣物窸窣声响,宗渊站起身,一步近至立在原地眼眸不躲不退的女子身前,忽将人紧按在怀中,一手握着她后颈,拇指一下下轻抚她颈侧肌肤下,跳的微快了些的脉搏,她看不到的地方,他面色深沉,无一丝笑意,

  “朕说过,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轻言生死,哪怕是若儿你自己,也不可以。八个月久,那便六个月,六个月不行,便五个月,但两个月不行,太短,若儿有底线,朕亦有底线,你愿退一步,朕便退三步,”

  宗渊松了力,顺着她弹一般后退的力道握着她后颈仰起,倾下`身与她额头相抵,眼眸对视:“四个月,是朕的底线,你觉宫中压抑,那便隔一日回点星小院,朕来迁就你。余下八个月,亦如此。若儿便怨朕困你自由,可你必也心中清楚,这所谓一年之约,其中种种,实是朕为挽你心意。”

  “若儿并不恶朕,亦只是心结不得解,便当这一年,是给你我听凭心意的机会,正如若儿所说,若果真用尽心思也无法得到,再回首,彼此都不留遗憾。”

  他的声音本就低醇优雅,悦耳动听,话至最后语愈轻似叹,再辅以深情低喃,足可诱得世人失智。

  安若便如被蛊惑了般,耳中麻钝,心中鼓跳,一时失防,竟无知无觉轻点了头,

  而一直留心她的男子当然不会错过,顿时喜形于色,胸膛震动,抬首畅怀大笑。

  事已至此,点头无悔,安若只能暗怪自己定力不足,日后定要再加以警惕。

  抬眸看他,大煞风景道:“在此期间,我不要怀孕,此事无丁点可转圜之地!”

  宗渊眉心微皱,悦色稍淡,圈着她的手却半分未松,凝眸看她,似有思忖,竟点点头,“好,朕听闻女子孕时喜怒不定有伤身体,你若不愿,自不会开颜,于你与孩儿都只有弊无利。稍后朕便让陈呈配制不伤身的汤药,你我皆是芳华盛时,不急于这一年。”

  说到最后,他面上已重现笑意,安若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见神情不似作假,方暗松了口气,

  莫说她现在身不由己,便是真情投意合,怀孕生子都实在是太过遥远虚渺,且是她从未想过之事,若真的被迫怀孕生子,予她的打击,才是真正的崩溃,到那时,也必然是玉碎之时。

  宗渊看着她脸上怔色与周身猛然释放的极度排斥,极轻的眯了下眸,

  “既已言定,那交易便从此刻起生效,虽情需得渐进,但若儿,”

  宗渊抚着她骤凉的颊,温柔唤她:“现下你可愿对朕,真心的,笑一笑?”

  安若定了定神,但心中实在还有些乱,有心想待情绪稳定,可又想早一日开始便早一日结束,只看着他的眼眸仍有些微散,无意识的勾唇,自多是缥缈,

  宗渊好似全不介意,甚而对她难得的乖顺听话极为满足,愉悦之色溢于言表,爱不释手的抱着她,倾身向她,唇瓣相贴时,她虽僵着,却也首次不曾躲拒。

  仅是如此,已足够宗渊心中发紧,血液瞬间沸然,甚觉浑身发麻,他手臂愈收紧,气息愈重,情谷欠之态弥张笼罩,
  清风徐徐,花香清甜,良久,他餍足分开,却触着她的耳,哑声低喃,安若气息短急,头中嗡鸣,唇瓣麻木,耳根酥痒,条件反射后躲,却躲不开,待耳鸣淡去,他的尾声恰清晰传来,

  “.若儿信不信且另算,但朕做不做却又另当别论,圣旨稍后朕便写好予你。今日已晚,且你心神劳累,便宿在宫中吧。”

  安若虽休息了些时,但仍有倦怠,再与他一番交谈确实身心俱疲,交易暂定,便也不急于今日一时。

  拥着她睡下后,宗渊轻身下榻,外间更衣后大步出了宫殿,行向御书房,道:“陆铎,”

  陆铎紧随在后,立时松开刀柄,垂眸恭应:“微臣在!”

  “提石家母子到天牢,另,你亲自带人秘查满富村,方圆百里与-夫人有关之事,寸毫不可漏过。”

  陆铎顿了瞬,快速拱手道:“微臣领旨!”

  “吴恩,”

  吴恩敛神,躬身应:“奴才在。”

  “传朕旨意,见龙牌如见朕,但见龙牌者,确认其身后,必保其安全无忧,可大开方便之门。但敢私窥私查者,以窥伺帝踪论处。”

  “奴才遵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