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五十五章
后世记, 元辰帝天威贵重,貌俊儒雅,实性冷情漠, 深沉难测,前朝事乾刚独断, 谈笑间俱是雷霆, 后宫廷冷廖空前, 宫规森严恍若沉潭,
唯帝之心爱入宫当日, 碧空高广, 漫天橘红仿若万里红妆, 天子身穿玄底金龙帝王服制, 双臂托捧,如护至宝,护抱圣后一步步踏着这不是大婚,胜似大婚的天赐仪仗, 迈入中廷,自此,后宫无妃,帝冷情不再。
天作美, 地成双,其景壮丽,空绝。其情至深,流传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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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一刻, 睁眼入目尽彰显着尊贵奢雅的安若, 却只有惊,毫无喜, 甚至可用如遭重击形容。
意识回笼,昏前种种来不及细思,她腾的坐起身,警惕四望,柔软丝滑的寝衣随她忽然转身单手撑榻的动作,如流水般顺垂落下,可见人已沐浴更衣,
白润肩头乍现,乌发如瀑依贴涟漪,白衣雪肤,丹唇明眸,白黑红三色,具是世间至纯至简至浓之色,却就是这般简纯之色,越独有一份净到极致的清魅,只叫得见者,眸色愈深。
明净黑眸在看到宽奢床榻斜对面,神情微隐遥遥望来的男子时,沉谨之气陡然鲜活,清魅之姿也因眸中灼亮更增八分艳丽,
虽被致昏迷却未觉脖颈不适,安若迅速翻身落地,赤足站着,紧攥成拳的双手若隐若现在云纱衣袖之下,气息陡重,满腔怒郁积攒心头,
是被他寻到终智不如人的恼,是他强词夺理果真言而无信的愤,被他致昏强带到此的怒,更有功败垂成不得自由的不甘。
她执拗望着他,心头灼烧,身却忽觉有股彻骨的凉从头浇下,黑瞳微散,又似是透过他,望向他身后窗口一隅外的灰色天空,怔怔不知何想。
少顷,安若蓦地收回目光,就这般披散着发,冷着面,赤着足,绕过琉璃掐金丝睡莲屏风,风一般径直朝殿门走去。
只从醒来所见,已可以确定她现下`身在何处,虽惊虽怒,却已然没什么可说,也没什么可质问,便连怒,或闹,到如今都已毫无意义,亦无心力。
可她终非那等举世闻名的大智慧者,转瞬便可想出良策,眼下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走出这满目琳琅,精奢贵重,却只让她倍觉压抑窒息的宫殿!
却人刚踏出地毯,身后一阵幽风忽至,下一瞬,身子猛然腾空,安若惊了一瞬抿唇将惊气咽下,右臂反射曲肘后击,腰身用力,双脚同时后踢,
可她的全力挣扎却还未着落,便被人轻易化解,含满宠溺的笑语亦随之落下,“虽夏日炎热,但地砖寒凉,莫要赤足踩踏,寒从足起,当要好好爱护。”
许是已身在他的宫廷,觉得她已落入掌中,他虽双手牢护,却并不算紧箍,回悬地毯之上,安若再身子发力真便翻身落地,人背对着朝前走了两步,微垂头,沉沉慢慢地长舒口气,
抬起头,眉心却紧颦着,黑韧的目光落定在前方单几上,泛着荧光的青玉莲花上,渐变虚渺。
从来没什么愿赌服输,只有抓没抓到机会,宫楼重重深似海,戒备森严守卫林立,仅是出宫都已难上加难,而有这遭在前,她的行踪只会被跟的更紧,
当然,得不到的总是心有不甘,但再求而不得之物,真得到了手,不甘被填补,早晚会失了鲜感,弃地生灰,
既想到成功,自也想过失败的后果,而事到如今,她已然再无拖延之机,若不甘心就此认命,予他任他,待到他兴致索然再谋机会,俨然是目前唯一出路。
可难道她只有屈从委身,等他心满意足,进而失兴,这一途,才能有机会脱身吗?
可她不愿意,她凭什么要将自己摆在这样低贱的位置,任人玩弄弃如敝履任他人左右,
茫然短暂停留,坚定重新筑起,安若是曾说过不由己,毋宁死之言,可生命珍贵无价,怎能轻言放弃!当付出与生命同重的努力,去拼去闯,哪怕最后当真无路可走,也无后悔遗憾!
灰白褪去,夜幕降临,门窗敞开,殿外流萤点缀,殿中灯火熠熠,
墨发覆腰娉婷背立的女子,沐在暖黄灯光下,纤灵剔透,若由浩瀚银河织就的云衣寝裙泛起点点星芒,衬得她如梦似幻,亦似神女降临,
周身萦绕的沉郁之气,亦如欲飞升却被困于此,无能为力,又心有不甘。
宗渊静望着,心中如是想,知她心难平,怜她欲求而不得。决意,却如磐石不动。
“点星小院还留着,宫里待腻了宿在外头也可,若觉宫中烦闷,还想如从前找点事做,或游山玩水,狩猎也罢,都可随你,只叫你心中畅快安乐自在即可,当然--”
缎靴踩在地毯上的窸窣微声骤停,宗渊垂眸,被拍开欲环纤腰的双手半点痕迹不显,些微痛麻也可忽略不计,
他缓缓抬眸,方才咫尺之隔的女子已转过身来,却退离他数步之外,着意调养上佳的气色,被宫灯沐照得更显莹润,黑白分明的眸中嘲讽之色自更清晰可见,
无人敢拍帝王之手,更无人敢对帝王露出如此大不敬之色,
可宗渊不仅未恼,唇边还扬着笑,举在半空的双手始终未放,这姿态本滑稽,但他气度尊贵,举动从容,由他做来只见优雅。
下一瞬,高大身躯仅是两个踏步便瞬息逼近,那双执掌山河翻云覆雨的手,终如他所愿环上腰肢,交叠在后未留余地,被纤细腰肢空余出的手左右握着柔腕,牢牢将人扣在胸`前,紧密相贴,无半点缝隙。
事到如今,安若已无可克守,体力悬殊上身被缚她无可奈何,双脚却用了力气轮流去踢,哪还管什么冒犯不冒犯!
这样的举动是幼稚,是不够冷静沉稳,
可她孤身处异世的恐慌,绝望,被限制自由,日夜思量自保的焦灼无助,无人知道,无人可靠,
她再能沉着冷静,也是血肉心肠,会委屈,会不安,会无措,会愤怒,她也需要发泄,需要排解!
她身子康复,又不如旁的女子坐守闺门,出入皆靠车轿代行,再练了骑射体质更佳,力气自更大了些,踢到腿上当真还痛,
但随她这般动作,不可避免身形震动,二人相依,衣衫轻薄,怀中抱着的又是用心良久的心爱,若不心猿意马,才真是虚情假意。
宗渊城府如浩海,山崩地裂不形于色,除愿露出深暗眸色,气息分毫未变,知她心中有火,也任她等着她发泄出来。
安若后仰着头怒目而视,身不可避免更向前贴去,此时她也不在乎,被失信致昏强掳到此醒来她未崩溃,未大怒,始终克制自己莫要沉浸在已经发生,也无力更改的负面无用的情绪上,
可泥人尚有三分土气,她活生生一个人,从前遭遇她不愿常挂心头,且已都了结都可算过眼云烟。
只论与他,自由被他控着,生活被他安排,受他强势亲昵,她也一再宽己忍耐,可如今,她不想再忍,也无需再忍。他若受下,她便暂出口恶气,他若恼怒发落,她也不惧!
灼亮黑眸不避不闪直视着他,少见人前的锋利口舌,毫不留情朝他刺去:“我有手有脚可自给自足,何需承你恩惠受你安排,我本可自由自在,何需做你笼中豢鸟!圣人言非礼勿动,礼义德行堪为为人之道,堂堂天子一国之君却不以身作则,举止轻浮,言而无信,强取豪夺!你便在世人眼中如何雄韬伟略广呼为明君,在我眼中,都与强盗无异!”
点星宫落成,本就全宫瞩目,宫主入位,且是天子亲送,宫中伺候的宫人自更谨慎十分,丹青等人虽曾伺候些有了解,可当真从未见过她动怒,而今更竟当面叱骂天子,却连想她大不敬都不敢,便随满殿宫人惊恐跪伏于地。
为圣上亲置,亲挑,亲选,仿若仙宫般清雅大殿之上,莫说其中宝阁几架上珍品宝物,雕梁画栋,便连这殿内地砖,床幔风帘,虽不见张扬奢华,却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可此一刻,这座装满圣心着意的宝殿,忽地灌满寒气,静冷得人连呼吸都觉刺痛。
明明在斥责旁人,她自己却眼眶发红,可又执拗着目不转睛不愿示弱,宗渊见识过她凌然发怒的模样,被她如此不留情的斥骂本在意料之中,遂欣然甘受着,
好似重回初见时,她言辞凌厉逼得周腾跃哑口无言那日,嬉笑怒骂方是一个完整的人,而这样鲜活灵动才是她最隐秘的另一面。
可看着她眼眶润红,浸泛潮意的灼灼黑眸,直抒愤懑而激动起伏的气息,忽觉心头一沉,眉宇微敛,唇角扬起的弧度已然落下,
须臾,他松开一手,却仍牢牢锢她在怀,温热指腹追抚在嫣红细嫩的眼尾,一声轻叹,深眸破暗,柔色缱绻,望进她眼中,多少爱怜宠溺:“朕堂堂一国之君,被你冲着鼻子叱骂,如此可气消了些?”
安若蓦地胸口一滞,本严阵以待的满腔锋锐,生生被他这般仿佛在纵着她娇闹的顺柔态度堵了回去,气滞于胸,憋闷不畅,当即便紧紧拧了眉,
但势已发,她如何也不甘心虎头蛇尾,亦绝不软耳被他三言两语说下,安若稳了稳气息,抬头冷笑,毫不客气:“若今日你我易地而处,圣上可会就此屈服消气?”
宗渊勾唇未语,随她偏头躲开追抚眼尾的手倏地后移,温热的手掌一下下在她紧绷的背上轻抚,语气里虽尽是妥协安抚,二人身高相差,姿势所限,但她仰头直视,仍看得到他眼中的深沉霸道。
“若儿想赌,朕依了,你不喜人随护,朕也依了,虽时辰已过,但朕确实在三十里内将你寻到,且你我约定的根本,在于你的人是否被寻到,而你我有言在先,若我赢,若儿便要心甘情愿伴君身侧。只若儿着实厉害,叫朕虽赢却赢的不够干脆,你一人,而朕千百精卫,便赢了你,也确是胜之不武,于你,确是不够公平,你有怒,有气,心有不甘,如何恼闹发怒,都使得,”
“只是若儿,”
随着他的话缓缓落下,掌下纤背已不再紧绷,手掌随即前移,捏握住她偏开的下颌轻轻抬起,
宗渊略倾身欺近,气息相缠,鼻尖交错,深眸与她凝攫对视,近得二人任一眨眼便可使双方眼睫纠缠。
“愿赌服输。且以你聪敏,必也知朕其实予你多少宠纵宽限,你所求所想都无错,只是你面对的,是朕这个天下之主,若儿已用尽心思,万事俱备,亲自尝试而无果,便该当明白,朕不放,你便毫无胜算。而朕与你种种,用心几何,真心几何,若儿当真无动于衷?”
安若不是铁石心肠,不论用心多少,真心多少,被如此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执着相待,若无动摇时刻,未免自欺虚伪,可,也仅仅如此了,
他们的交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来到这里更非她本心所愿,她可以调整心态适应在这里生活,却从未想接受这里的情爱。他这般身份家世,不论现在或后世,都从不在她考虑之内,
而帝王身侧,有的不仅是荣华富贵,更伴随着阴谋倾轧,随时可能丧命。
安若不喜欢复杂,更不想将性命置于颠簸不由己所控之中,她到底自私也自我,若果真当情爱与自我比重时,她必当毫不犹豫选择后者,更何况,未有深情。
放纵终归被理智压下,安若彻底冷静下来,微微发散的黑瞳凝神坚定,二人实在过近,不仅气息可闻,张唇便可触碰对方肌肤,这般相拥之姿,这般亲昵温存,如何地暧昧丛生,
“情非我愿的开始,再多的用心都是于事无补。我虽落入你手,却与甘愿无关。既非甘愿,强人所难,必心生怨恨。圣上知我曾陷囹圄,对迫我之行深恶痛绝,刨除身份地位,你现下所为,与那些人何异?”
她的唇柔软微凉,开合间仿佛在颊唇边若有似无的亲昵啄吻,清香之气亦随她喉舌震动蔓延飘逸,宗渊如被蛊惑,眼眸微眯,唇角微扬,却寒,
概因她的话,她的心,何其冷情狠心呐,
宗渊用心良久,初衷,自不想得她怨恨。寻到她踪迹时,他可以不惊动她,予她些逍遥时日,再循序渐进谋她甘愿,
只可惜,她与他皆有各自执念,正如他不会放她离开,她亦不会放下逃离,这场赌约不仅他注定食言,她亦如此。
而他纵容,终还是抱有一丝她会回转之念,却侥幸终究不可取。故他明知带她回宫从前一切都可算白费,却未犹豫做了,
事已成定局,她总该面对,而得到与失去,便是二人心结所在,既她如何都不愿改变,再如从前依纵已毫无意义,那便看看,破后能否立。
他微转头,猛地将那如石如刀的软唇截下,掠.夺,侵.占,直至她无力抵挡,任由施为,方柔情辗转,各自退回,却抵着彼此,眼眸深邃,嗓音深沉,低哑:“若儿坦率,朕爱之,亦望来日你心意转变时,亦如此。”
安若蓦地瞳眸大睁,气息仍急促,忽心有所感,热意在周身蔓延,骨髓血液却冰寒凝冻,他凝望而来,撤去深邃,展露强势的眼眸亦在清晰告知她,
可真当将要面临,纵她再多沉着,身体都紧张到难以自控的发起抖,自发的极力抗拒,刚侧开却再被封堵,挣扎再被轻松压制,
宗渊碾着她,眼眸深邃,温柔强势,谆谆善诱:“朕与若儿几番亲昵,你纵非情愿,可以你脾性,若真当深恶痛绝,岂能忍静至此?朕强行留你乃出于喜爱,而此前诸贼,则出于恶,如何能相提并论。而若儿你所恶,所拒,实是出于抗拒本身,而非是朕,只是你执念太深,已然混淆,不愿承认。”
“你性坚韧,聪敏果敢,你知蛰伏待机,能把握时机,撑得住艰难险阻,做得到因地制宜随机应变,而你我之间并不至玉碎之地,只要坚持不懈,谋而后定,一切才都可有转圜。”
“若儿只需问己,甘心否?”
意味深长的话落,怀中女子明眸怔愕,人已被打横抱起,转身间衣发飞扬,转瞬便隐入床榻,层层云纱帐幔垂下,殿门合拢,红烛闪烁,不甘被强势镇压,唯余抵死缠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