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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二十八章

  她的神情变化不大, 但清秀的眉宇间蓦然展露的凛然却能让人察觉,也或是她本就有意叫人察觉。

  不怕人有所求,却最忌人无欲无求。而显然, 眼前这个女子,便属后者。

  安流光虽对她好奇, 但也仅是好奇, 他并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喜好, 只要她的工做的漂亮, 帐算的准, 便她女扮男装又有何碍。

  元京距离仙阆近两千里远, 来去一趟便要一月, 他寻常都是要在各处待上一两月再走, 而这次突然回京,也是因元京突有急信,道总楼的帐有大疏漏,数额高达近十万两, 便连各地送上的账目与银资也各有微差,
  他定下的规矩本就有年中年末两次核帐,既事在此时突发,又临近年中, 才忽然决定返回,
  而带她一个没有资历的生人回去,或许有些许私心,但她快速精准的算账能力却是最重, 且若真有十万数额疏漏到现在才被查出, 必然不是短日所为,
  总楼里能摸到账本银钱的也就那么几个, 无涯书楼是他一手创立,处理几个监守自盗者轻而易举,却复杂在总楼与账房中与府里有牵连。

  来信乃是他留在总楼的秘监所传,外人只知他要提拔一账房回京,并不知其实为何,正因她是生面孔,拥有独一无二的心算之能,才能服众,也不会打草惊蛇。

  所以,就算知她对元京有莫名抗拒,一时半刻找不到可以比她合适之人,他也只能对她抱歉,从其他方面多加弥补了。

  安流光心念电转,也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有了决定。

  “我既叫你同去便证明你的才能足以胜任,至于你身体病弱,我的马车是请了工匠大师亲自出手装改,乘坐其中如履平地,此去你我同乘一车,必不会叫你苦于奔波。”

  “也不瞒右账房,若只是寻常查账,叫上安庆便可,但此次总楼账目有异,安庆不宜出面,而刘账房不堪此任,其余人也无你不需算盘便能精确账目的服众之能,遂,此行还真非你不可。”

  安流光向前一步,抬手欲握她肩臂让她坐下,行至半途又转而收手,自己旋身在对面坐下,神情郑重看着她:“此事说到底已超出你做工范畴,便算我另请你做事,你可以另提要求,我必会尽可能满足于你。”

  她提出的借口都被他三言两语化解,而他又透露出不寻常的异样,无形中将她划入信任之列,且还许出无限制的承诺,于情于理,她都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安若暗吸口气,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眸明亮,却坚定摇头,
  只要她不愿意,就可以无视一切理由。

  但做人留一线,她在此孤身一人,需尽量不与人结仇为恶。

  “东家如此看中,小人实在惶恐,只是上次来此便已掉了半条命去,实在不敢以性命做赌。但小人自来到无涯书楼便一直受东家及楼中照料,我虽不能远行,但愿以所知快速算数之法送予东家,聊表知遇之恩,但元京之行,请东家见谅,确是不能与您同行。”

  安流光蓦然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只看着她的目光意味不明。

  说到底还是时日尚短,二人除了雇佣关系,没有其他情分牵连,但如此毫不犹豫的拒绝,可见其对元京的抗拒实非寻常。

  就算出发在即,以他的能力财力换一个合用之人并非做不到,只是眼前就有一个最合适的,为何要舍近求远?

  再一个,便是趣味作祟,当今天下虽是太平,但阳光之下尚有阴影覆存,是何原因要让她一个女子不远千里,冒着风险孤身一人改头换面在此谋生,
  她在怕什么,又在顾忌什么,此时此刻,这未知的答案,竟是比元京那十万两的漏帐还要让他感兴趣,
  既然礼不行,那就只能兵了。

  安若等了等没听到他回话,便微颔首转身离开。

  “持假户籍者罪同奸细,按律,轻则入狱,重则,当斩,株连。”

  折扇打开的唰声骤响,安流光悠然看着忽然停住的背影,语中含笑:“右账房,不,应该是叫你右姑娘,你的户籍很真,但真就是真,假就是假,你出才能,我付银资,仅此而已。我不是坐堂高衙,对你的户籍来历无权过问,为何女扮男装自然也全凭你自己心意。只是若如无根浮萍,必然担不起任何风吹雨打,而凡在我无涯书楼做事者,自然受书楼庇护。”

  “是一人独自承担四处飘零,还是有根着落安定生活,想以右姑娘敢一人不远千里,来此地改头换面谋生的聪颖谨慎,心中自有思量。”

  “马车后日辰时启程,盼见,右账房大展身手。”
——
  五月天时,风清气爽,万里无云,绿树成荫,但出了仙阆,路途所见明显少了空灵意境。

  安若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却无动于衷。再次受制于人的处境令她极度的反感抗拒,再美的景色也都失了色彩。

  不是不曾心怀侥幸,想他不会真的多事告发,但人心最是难测,若只因他言语敲打便自乱阵脚私下逃离,才更是此地无银授人以柄。

  且寝食难安的日子她不想再过,更不想被通缉,或是躲躲藏藏,或是再冒被拐的风险换城生活,
  与其耗费心思重新再来,不如顺水行舟,这份工事她已经适应,无涯书楼也不是籍籍无名的小店,如他所说,一人东躲西藏无依无靠,不如背靠大树谋安稳,既已没有秘密,她也可安心留下,起码不必提心吊胆着或有一日被发现的忧患。

  安若也细想过,他为何突然要自己一同前去元京,会不会与那人有关,但这念头刚一闪现便被挥去,她与他本就是萍水相逢,即便寥有牵连,这点心思也不足以让他大费周章,左右无涯书楼只为让她入京,

  她又不是绝世美女,也没有任何可让人利用的价值,从与那人相遇到分开,她在他面前的形象都是狼狈的,以他的容貌地位,便是当时动了心思,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而后来她那般狼狈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丑陋,有权有势的男人,最不缺美人来妆点成功路上的点缀,怎还会记得一个毒.瘾发作丑陋不堪的女人。

  去掉不可能的,便只有安流光所说,为她最合他此行所用,是她庸人自扰了。

  安流光没有刻意与她攀谈,虽接触不多,但这女子聪慧果敢的性子却看的分明,她既然同意,必是已权衡了利弊,不论他会不会揭发,当日隐隐威胁的话确是说了,此时便是道歉,也不过更让她不喜。

  待那双刻意描绘粗糙的眉宇间舒展平静,他才不自知的暗松了口气,将桌几上备着的茶点轻推过去,挑眉笑道:“如何,我这马车可能让右账房满意?”

  安若正在心中将走过的路线加深详记,以后如何谁也无法保证,但知道多些,总能多条路走。

  忽听他说话才止住心神,转眸看了眼,稳稳从容的夹了块酥果用下,又将杯中茶水饮尽,才开口说道:“东家身份尊贵,一用物品自是精品。仙阆城里的住处乃是一月五百文租的,此去元京不知归程,但房资却是日日算着,小人不比东家家大业大,待回来后,还要请东家报销才是。”

  话音刚落,布置得舒适风雅的车厢内,蓦地响起一阵快意笑声。

  安流光满脸愉悦,上扬的眉眼含笑看她:“这是自然,待元京事了,若右账房仍要回来,你的衣食住行便全由书楼包了,且不算在先前我许你的酬劳之内。”

  安若并不觉得受宠若惊,端正了坐姿看着他,神色认真道:“元京之行虽非我愿,但我既是前去便会尽己所能,在不违背道德律法的前提下,为东家效力。纵然东家以要挟逼迫,但我仍要感谢东家当时愿予我一席之地之恩。而今我与东家已再无隐瞒,也无意贪图东家钱财,只望您元京事了后,仍视我如寻常下属,您出钱我出力,一日为您做事,一日便受您与书楼庇护,且如今时之况,只一次便可。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既点明他以手段压人,自己被逼无奈,又不计前嫌表明立场,还以暗讽为自己出气,不吵闹,不怨愤,严谨,谨慎,周全,不贪,识时务,通透,处变而不惊,
  如此胸怀品性,便是男子也少有能及,无怪她一个女子能平平安安在仙阆城中扎根,无怪她几层伪装加身,仍不掩己身光芒。

  这样的女子世所罕见,叫人不由自主心生赞叹,目光追随。

  安流光只知自己满心惊赞,却不知自己眼中灼光闪动,待到分明时,却是为时已晚,余生为憾。

  此次去元京毕竟有事在身,一路下来除去洗漱住宿,便全用在赶路上。

  古代的风景清新自然,建筑恢宏,厚重磅礴,尤其越近元京地境,道路,田地,城墙,建筑,更是严谨大气,便是往来百姓身上不经意散发出的气度,也比其他地方更加自信从容。

  虽每天也有下车活动,但当终于站在元京的土地上时,安若仍不由深深长出口气,好在他那马车确实名副其实,辰朝的道路也修的宽敞平整,几乎少有感觉颠簸。

  而才刚离了仙阆他便突然收到来信,等不及马车慢行,将马车留给她用,并让运书队同行相伴,便骑上快马带着随从先一步离开。

  安若当然没有拒绝,这一路近两千里远,既然能舒舒服服的去,为何要自讨苦吃,她的身体将将恢复,再不能不管不顾毁了根骨。
——
  皇宫,承元殿,天子书房。

  陆铎站在雕金龙纹高大红漆木殿门外,等一众官员陆续告退才快步入到殿内,于御案前三米处单膝跪道:“启禀圣上,人已抵达元京,于东城奉英街停云客栈落脚。”

  殿内高五米有余,中有九根盘龙立柱为脊,上有琉璃华盖为顶,下有鎏金瑞兽为镇,殿内少有玉器摆件,不见奢华,却更显肃穆,尤其御台上伏案笔书的男子坐在其中,更如定海神针,令殿中更多了威严尊贵。

  宗渊笔下不停,离朝近三月,虽日日有快报送达,但终有不紧不重之事积压在案,他一时并没记起抵达何人,直至批阅南江知州快报送来的折子时,一张明眸坚毅,娇俏清丽的脸,一阵濒死窒息的酥|麻猛然冲入脑海。

  贡茶香醇馥郁,口感清顺,温流淌过齿喉,背脊突如其来的紧绷也被安抚下来,“她如何了。”

  “暗探回报,道姑娘这一路虽舟车劳顿但未见药瘾发作,想是已全好了。”

  “既舟车劳顿就让她安心修养,后日叫陈呈过去诊脉。另安排个院子过去,不可宣扬。”

  “是!”

  龙涎香淡淡萦绕的殿内,重复肃穆,偌大殿内除御案后尊贵天成的天子,便只有立在御台下三米处侍候的御前总管,吴恩。

  方才君臣二人虽语焉不详,但他心细缜密,最擅察言观色,又替天子掌管偌大宫廷,敏锐心思比之朝堂官员只高不低。   
  虽不过寥寥两语,但也听得分明,那个她,乃是一名女子。一个微如毫毛,但能叫手握万里江山的天子记在心上,且着意安排的女子,便已非寻常。

  吴恩已至中年,自小便伴架君侧,尊贵如圣上每一件大小事都有他参与其中,虽他不过一卑贱无根之人,但论起忠心,这宫里宫外都无能超他之人。

  中宫无主,但妃嫔在位,环肥燕瘦,妖媚绝色,不一而足,且皆是出身名门才貌双全之女,然满宫艳色使尽浑身解数,却偏偏没一个有幸能被圣上着眼相看的,

  此次圣上微服数月而归,国事累案,又加之南江药瘾一案触了龙鳞,一经还朝便于早朝上大发雷霆,连斥监察部失职之过,扁敕官员数名,朝堂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唯恐受到波及,

  而御令严明,严禁后妃僭越私到前廷,圣驾不临,后宫干涸却无人敢违,却原来圣心早已旁付了。

  余光瞥见殿门外敬房内侍,垂在腹前的手迅速一摆,既有了合心人,本就不得圣意的后妃,圣上自更无心垂顾。

  只是亏他还是天子第一近侍,竟连如此大事都丝毫不知,实在失职至极,

  只不知是何等样的女子,竟有此泼天番造化。
——
  一趟远行虽没有风餐露宿,但也熬得筋骨僵麻,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也还回去不少,好在毒.瘾没再发作,休息尚算可以。

  安若深吸口气打起精神,仔细对镜检查了下妆容开门出去。

  南江已经足够繁华,但比起一朝国都还是差了等级,比之南江的诗情画意清新雅致,这里的建筑更加雍容贵气,

  一砖一瓦,显贵平民,都透露着从骨子里散发的傲气,外乡人若来到此处,只从面貌气质一眼便能看出。

  老话曾说,天子脚下三步一官五步一员也果然不是空话,安若是按照在仙阆上工的时辰出门,而这个时间,早市已过,街市大开,人来人往,一派热闹,上值或是外出的官员衙役不说随处可见,也差不离了。

  “元京与仙阆比起来如何?”

  安若闻声回头,正见三步外安流光一白衣黑发,手持玉扇,端的是一派风流倜傥,仪表不俗,立在光下,正对着自己笑的明朗。

  “天子脚下,自然不同凡响。不知今日东家有何安排。”

  安流光看她平静冷淡的脸,眸中余笑,面上一片凝重:“从现在起,你只需时刻紧跟着我,观你所见,使你所长。”

  安若不去多想深意,她已打定了主意只如他所说,做自己擅长做的事。至于安流光身为书楼老板,本该拥有绝对的决策权,去处理或有监守自盗嫌疑的雇员,却要如此迂回,便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了。

  晨光普照,朝气清新,纵大街上贩夫走卒往来不绝,叫卖吵杂声声入耳,安流光导游般与身边人简述元京盛名之地的兴致却分毫不解,虽大多时是他一人自说自话,但身侧人只是远近适宜的跟着,听着,竟也叫他觉有一番抒发畅意的自在舒性。

  只是雇佣关系,根本不需安流光事事叮嘱,亲自去接,只是知道她是女子,无意识便会为她设想周全,多加照顾,便如此刻,他放着数额巨大的账目不急,反而心血来潮,或者说是体贴般带她领略元都风貌,
  直至书楼将近,他才敛下眼中柔和,虽仍面带笑意,但无端流露疏离。

  “那我且就等着右账房,大显身手了。”

  安若正因他从未显露的东家尊仪惊诧,闻言便收敛心神点头应是,余光瞥了眼就坠在身后的随从,眉宇未变,眸中却是慎重,

  平时他虽也有随从在侧,但也不过一二,今日出行光是随从就有十人,必是有大事发生。

  安若虽没什么职场经历,但却深谙明哲保身之理,平时不主动打探,入耳之语也绝不再传于他人,也正因她人品端正,口风紧,从不背后言人,仙阆书楼里的跑堂,掌柜,乃至大账房,刘账房都会时不时主动与她说些消息。

  譬如这元京总楼,她就听说有不少安家人的亲戚亲信之类,而安家乃是大族,族中多有为官在朝者,仅嫡支嫡庶就有四房,而其下妻妾子女自然更加繁茂,
  如此庞大的家族,若是万众一心,就不会有今日她被迫来此之行。人多眼杂,主子多,水自然更深。而财帛动人心,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又都是同出一家,亲缘难断,所以,法不责众。

  但显然,能以如此年纪行走天下,能在如战场的商场中扎根,将书楼遍地开花之人,绝非是以德报怨,自己当牛做马,反叫旁人受惠的愚孝愚钝之人。

  安若不着痕迹抬眼看了下侧前方,风姿飘逸,侧颜俊美,唇边漾着的弧度看似温和谦谦的男子,

  轻薄的眼帘垂下,他既开口说账目不对,必然已查察无误,说不得今日中饱私囊便是他有意放纵,等到其疯狂之时,再连根拔起一举消灭。

  自己是名正言顺的东家,有证据在手,随从在后,又有可算得秘密武器的自己,即便那总楼里的人背靠安家,或兵或礼,他都已胜券在握。

  不是安若喜将事想的复杂阴暗,而是她如今所遭所遇,逼得她不得不更加谨慎,提前将最坏的打算做好准备,便是真当厄运再次突然来袭,她也不至于惊慌失措,既然被迫入局,多一些思虑总归不会错。

  许是安流光这些年来对安家过于纵容,也许是自恃做的天衣无缝,便是被发现了也有恃无恐,而他又从来笑脸示人,遂即便看到他带着多名随从前来,直奔账房令要历年账册,总楼里的管事账房也未见惊慌。

  安若对他们之间看似平静下的波涛汹涌不感兴趣,更不想参与,便如聋哑一般,只有眼睛盯着一页页停留翻过的账册,心中速算。

  他们既然敢做,又不惧盘查,必然是做足了万全准备,但说到底这书楼是安流光所掌,安家插手再多,各个要处总有他的人留下,不过是有些时候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账册里做手脚可以,但想要以假换真却还不行,即便是混杂了些,也不可能全部更换,而万事只要做过便能有迹可循,安若虽不是专业,但这里的账本与后世复杂的账目相比,却简单了然了不是一星半点。

  做账房这一月,安若对账册内幕不说了解十分,七八分也是有的,单列数准,而总数有变,一数之差便可差之千里,数十里存一,临近数颠倒混淆,极易掩盖过去。

  而这总楼的账簿却做的更加高级,从账簿上来看,每一日的进出账,单列,总数都没错,任谁来看都是绝对清白,而它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从销头,到进货,出货,从源头开始便做的假,
  这里没有监控,多少数量便全看册上所记,有这几处人手相互串联,那就是想漏多少漏多少,若是单独来看他们做的很仔细,可也只是单独,
  但若将库册,销册与账册放在一起,稍加用心便能看出端倪,只是没有人会费这等繁琐功夫,将各处登册上下串联,多此一举。

  且不提旁的生意,只无涯书楼成立几年,又开遍各地,账簿之多,一屋都放不下。十万两是巨额,但还没重要到让安流光一本本翻核。

  虽说士农工商,商为最贱,但自古钱权不分家,没有钱,便寸步难行,仅凭俸禄,罔说什么上下打点人情走动,便是能否养得起数量庞大的一家老小,都还未可知。

  常言道盛极必衰,而今的安家便是锦绣璀璨过后,唯余空中楼阁的势衰之时。

  百年前,安家家主曾做到当朝二品,其惊才绝艳,聪慧绝伦,世所罕见。必然是为天子重用,百官敬服,煊赫一时。只可惜子孙之中再难有可攀其项背之才,虽子孙代代在朝中为官,却不过靠着前人余荫,最多做了个从三品而已,

  当今英明神武,智深如海,温文儒雅却手段雷霆,有明主坐朝堂,朝中所站无一庸才,也容不下庸才。

  而今的安家大员,年岁愈大,神智倒退,俨然已再无法立足,族中又无可以扶持接替之人,空有鸿浩之志,却无匹配之能。故做那芝麻小官的族人少不了要攀交情,多走动,如此自是花银无度。

  安流光乃安家嫡房主脉,少时便极其聪慧,尽被人说肖似祖上家主之风,有意无意曾传出神童之言,只是后来一次上场却名落孙山,自此再未能起复,伤仲永之名便就此缠身,自也成为族中弃子,
  后弃文从商,顶着自甘堕落的冷眼嘲讽一步步走到今日,虽无官职,但手中钱财无数,加之气度愈发卓然,与家中男丁相比,竟有压迫之势。

  安流光虽做了商人,却不准备仅仅只做商人,强权之世,空有钱财,无异孩童抱金难能守住。是以,想要自在快活,钱要有,更要有可以不被人觊觎的权利为靠。

  这几年来,有他这个散财童子为靠,族中但有才志者无不大显身手,纵无惊才绝艳者,也总有人脱颖而出。既有了扶持人选,其余人自然要被淘汰。

  其实以他的才智,若入仕途,足以应对而游刃有余,只可惜人各有志,与官场浮沉勾心斗角,肩担国家大事相比,他更喜欢无拘无束自在随心。

  安家如经年大树,看似繁荣,实则内里已被虫蛀腐朽,唯有将其劈开砍断彻底清肃,才能重焕新生。

  安若不管他要作何,点出五六处合计有千两之差的账簿给他,用以作筏杀鸡儆猴后,便功成身退提前下班。

  元京作为国都繁华庞大,屋楼殿宇,金碧辉映,飞阁流丹,目不暇接。

  日光偏西,光成橘色,更将这巍峨厚重之城染成金色,犹如画中境,叫人忍不住流连,惊叹。

  周遭热闹喧嚣,安若置身其中,却生生游离在外,站在热闹大街中失神仰望,直至眼内泛潮才循着来路往回走。

  沐浴在温暖不灼的霞光下,行走在或为生计忙碌,或悠然闲逛的人潮中,满耳是平凡生活的烟火之声,紧绷挺直的腰背微微放松,不觉绷起的面容松缓,疏忽间,周身缥缈疏离之气渐渐消散,如游鱼入海汇入人流,成为这芸芸众生之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