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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二十六章

  直京官道, 顺安府别院,天子御驾所在

  “那两人现在何地。”

  陆铎拱手回道:“回圣上,探卫回报二人出海后一路北行, 但行船不快,且格外注意海上民居岛屿, 但番语难懂, 探卫无能未能将二人交谈探听回报。”

  海外之人身形高大, 发色眼色面相迥异, 语言怪异, 辰朝百姓只是看着便觉心颤, 虽对那些异邦人新奇或热情, 但心中都是敬而远之的,
  而番语也确实难学,番人带来的番文书籍及被留下互通的番人也仅限于朝廷所有,再由朝廷据各地所需下传,但毕竟不是必要之学, 是以能够听说写出番语之人不在多数。

  而宗渊恰是这为数不多中的其中之一,不仅如此,辰朝身为上国,地大物博国强兵勇, 天子英明,受万邦朝拜,其中不乏有诸国言语不通,辰朝为此特设全译司, 其内囊括了所有与辰朝来往的各国文册,
  他身为一国之君,有下臣上拜自有译官随侍, 无需他精通各国语言,只是他身居高位执掌大权,惯于将万事了熟于心,自不会任由自己蒙了双耳任听他人述说,遂即便非是样样精通,也可串联成句了知其意。

  那日两个番人口出之言他自然闻听在耳,单只药瘾流入或与他们有关,此祸国之举便足以令其自食恶果血流成河,更罔论还贼心不死想要继续以此为挟,涉足海域。

  如此狼子野心,留之不得。

  “传信卢百行,拉瓦皇族一个不留。”

  “是!”

  应命后陆铎立时告退出门速将圣令传下,恰逢派出调查的探卫有信鸽回返,取下密信迅速览过眉头蓦地一跳,不敢耽搁又快步回到房中垂首听令,
  果不其然,案后朱笔红批,覆手国朝大事的男子未抬头却淡声开口:“说。”

  一国之君想要知道何事断没有不能知之事,但却偏偏查不出一个女子的身份来历。

  想到信中所报陆铎心中发紧,剑眉微动,却不敢隐瞒,忙将探卫刚刚传回的密信双手呈上,并挑了信中重要低声道出:“回圣上,南江登记在册的译者仅有二人,拜于二人名下求学者共五十四人,均为男子,至今尚未有出师者,所有番语书籍借阅名录与抄本也未有外流。”

  “探卫依户籍所示前往淅川查察确有其人,但此身份乃为芜林镇下满富村一村妇所有,据村中所说,是那村妇与儿子一日上山偶然将人救下,却反遭恩将仇报,将母子二人持刀砍伤后又卷了家中财物与凭信离开,此后便下落不知。”

  其实那信上还有一句,即便陆铎未说也可看到,只是
  “呵,”

  低醇的嗓音不再是对外平静漠然的温和,安静的室内气息骤变冷然。

  虽与那位姑娘相处日短,且几乎未有交流,但人的秉性如何,从眼神气质为人行事便可断出六七,
  陆铎身为天子近臣,提审不计其数官员宵小,是否蛇蝎心肠,有无恶念,杀过人否,他自能分辨得出,绝境中都不曾气馁屈服的坚韧,那样明亮清透的目光,怎会是恩将仇报之人。

  但用了他人户籍又为真,她若真的伤人夺财,怕是因身陷囹圄,不得不逃。

  他心中清亮却不敢说出一字,他能想到之事,智如圣上必早就了然,不论那女子是真恶人也好,或无辜也罢,终究是来历不明,更何况还突然闯至圣侧。

  “据母子二人口述,姑娘出现时衣着怪异,身无任何凭信且形容狼狈,只道遇上歹人逃命至此,身份来历并不知晓,线索便至此中断。绑人的拐子共有五人已全部归案,据交代,他们是在芜林镇外的大道上见姑娘孤身一人临时起了歹念,后一路捆绑至南江卖与红宵阁,此五人已是惯犯,手下加害无辜不计其数,与其勾连为祸通买卖者皆捉拿归案,均在甘宁大狱供认不讳,皆已伏法。”

  能逼得她出手伤人孤身逃离,而非向村中求救,唯蛇鼠一窝可表。

  宗渊没有抬头,“将那母子二人拿到私狱严审,封村彻查。戕害黎民岂是伏法可偿,依供状将与之勾连者彻查清楚,等候发落。”

  “是!”

  “如何。”

  “圣上料事如神,您起架第四日姑娘便寻了借口离开别院,已在城南赁了院子,并化为男子,在城中一间书楼做了账房,”

  说完后陆铎略作思忖,又道:“姑娘离开第三日风寒便已痊愈,药瘾发作也逐日减轻,寻常来看,已无异样。”

  静肃的房内一时无声,茶香袅袅,日晕满室,直至啪的下奏折合起摞叠的轻响打破安静,

  “以她的心性,至多一月药瘾便可全部拔除,仙阆气候宜人景物清美,确是绝佳疗养之地,”

  宁愿自伤姿容身体以为退避,再做强留无甚意义,而以她这般作态完全可一道令下治自戕之罪,或是厌弃丢下,
  然一来那女子不知他的身份,二来是那女子自出现便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度处事为他另眼,再则对那女子已有了男女之念,偶尔闲暇不无闪思,
  虽不至魂牵梦萦,却确有一番诱力,人慕美好,他还未失了兴趣,也不想眼见她胡为凋零坏了他眼中悦目,与其强留身侧看她日益消瘦自伤,不如暂放她自由,疗养恢复,待到丰盈欲绽才好怡然细品。

  “回朝。”

  “是!”

  ***
  元京,陆国公府

  “夫人!”   
  “小公爷来信,捎信回来的人说叫您看完便将信烧了,再将信中所写单独告于小姐。”

  陆母正靠在软塌锁眉小歇,闻听此话忙坐直身将信接过,挥手叫婢女退下,才迫不及待抽出书信逐字逐句细细看来。

  陆铎身居要职,时常办差在外,虽也传家信报平安,然却从未写过如此长的信。儿行千里母担忧,他一日不还家,陆母便飞了三分心神远系,

  而此刻她手中近写了三张满字的信纸,一个字都不曾与他有关,却叫陆母看得心神大震,泪流满面。

  穿针引线都不曾颤唞的双手,捏着这三张纸,却好似重若千斤般不住的打晃,然她顾不得擦泪,她记着儿子特意交代要看过即焚,却生怕记漏一个字,复又睁大眼,一个字一个字重头看起,

  直至将信上所说全部记下,才寻来火折子点燃,就扔在茶杯里亲眼看着它全部化为灰烬,再按捺不住,拿帕拭泪稳定心绪,边端着姿态快步出门朝后院臻宝院里疾步而去。

  陆国公府里最奢最美的地方,不是家主院落,不是小公爷院落,而是府上嫡千金,陆优优的臻宝院,
  此院里奴仆林立,姿态谦卑,日光盛放,团花锦簇姹紫嫣红,屋楼精美,挂珠坠玉,便连假山花池,石桥宝亭也应有尽有。只观一眼便知此院主人必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大福大幸之人。

  然这偌大奢美的院落,却无半点鲜活,反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凉死寂。

  陆母一路走来心情已被强压着平复,叫院里下人全部退下,留心腹守门后,她望着死寂般的屋门却再次红了眼眶,

  只她贵为主母,掌一府庶务,周旋于高门贵妇之间还留有贤名在外,心性便非常人。

  迈步踏入屋内时,波动的情绪已被尽数压下,却又在欲抬手推开寝卧的房门时,忽地被里面传来的刺耳尖叫痛到。

  “不要进来!不许进来!走!你走,都走,都不许进来!啊啊啊!不要进来走啊呜呜呜”

  “优优莫怕,优优莫怕,没有人进去,没有人进去,优优你冷静.”

  一连说了不知数遍,里面歇斯底里的尖叫哭泣才逐渐缓下,陆母心如刀绞,哽咽在喉,却压着气,稳着声,极尽温柔道:“是娘,优优是娘来了,方才你哥哥来信叫娘转给你听,娘进来说给你听可好?”

  然里面却仍一片寂静,陆母想进去,可又怕吓着她,便装作若无其事,就紧贴着门,目光殷殷透着绸门望着里面根本看不到的身影,

  “优优乖,你莫要怕,你是咱们陆国公府的千金贵女,更是元京首屈一指的娇娇贵女,爹娘还有哥哥我们永远都是你的依靠,优优你就在家中,无人再可以伤到你,你很安全,娘在,爹在,哥哥也在。优优你最崇拜哥哥了,你哥哥侍奉御前,得圣上看重,咱们陆府自也受圣上爱屋及乌。你且听娘说,世间不幸的女子千千万--”

  “啊啊啊啊不许说!不许说!你不要说!啊啊啊啊!”

  尖利的叫声与物体砸地的轻软声掺杂响起,直吵得人头中刺痛,苦不堪言,然陆母却未露不耐,只有满满的心痛,

  话既已说,便不能停,既已受伤,便只能剜去腐肉才能愈合,若是一味怕痛只会腐烂更深,永无恢复之日,
  从前他们满心绝望,不敢提及,恐她受了刺激再做傻事,甚至为缓解悲痛,她们听了太多同样遭遇的女子以慰籍,到后来又渴望着能有人活出条不一样的路来,可一次又一次的悲剧失败反而雪上加霜,
  但现在有希望了,它真的出现了!

  “优优,优优你听娘说!你哥哥来信说,他遇见了一个女子,她也被人拐到青楼险些被害,还同样中了药瘾,可你知那个女子是如何做的吗?她没有放弃她逃了出来,却又被数路追兵堵截,可她仍然没有放弃,她很聪明,使了计策引开了追兵,她躲到马车下面成功逃离了追捕,”

  “优优你知道吗,一个女子的力气能有多大,可那个女子就靠着一副纤细身躯,一颗坚毅勇敢的心,她抓着车底,生生坚持了近两刻钟,优优她很坚强对不对,可你知道吗,她被藏身的马车主人抓到再次陷入包围,那人还是一城官员,她一个青楼女子藏身官员车底可是要问罪下狱的,”

  “优优你一定猜到了,以那个女子屡屡不曾言弃的坚毅她仍然没有束手就擒,她将自己受到的不公与冤屈告知官员,并反叱对方治理无方才害得她受到迫害,并趁机寻到机会反辖制官员,优优你说,她逃得走吗?”

  屋内虽仍然寂静,但方才那股暴躁绝望的气息明显有变,陆母心中大喜,忙继续说道:“她没能脱身,就在她可以顺利离开的那一刻,她被人下的药瘾发作了,”

  这句话落下,屋中明显有一道抽气声短促响起,陆母听到了,她泪流满面,哽咽着继续:“可优优你知道吗,老天不会放弃一个永不言弃之人,那个女子她没有失态,没有发狂,她战胜了药瘾,就在你哥哥来信的时候,她的药瘾已经快要戒断了,而且她还女扮男装找了事做,那些害她的人都已经伏法,她的人生苦尽甘来了”

  “所以优优你看,药瘾并不可怕,我们优优那么骄傲那么坚强,一定也可以战胜它的,优优你想见一见那个女子吗?娘没有骗你,你哥哥说,那个女子很快就会来京,到时我们就去见一见她好不好?优优这般好,她亦那般好,你们一定会一见如故,若是能义结金兰,娘便为你们作亲可好?”

  陆母说完脸上虽还挂着泪,可她布满血丝的眼中却熠熠发光,那个女子的遭遇所为,不仅是给优优曙光,更为他们全家带来希望,

  里面虽然始终没有出声,可陆母知道,她的女儿一定也像她一样,在想着那个几乎有同等遭遇,甚至比优优当时更苦更难,更无助的女子,
  “优优你若累了便睡,娘再回去仔细读读你哥哥的来信,娘明日再来念给你听。”

  陆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与院中精美不同,门窗紧闭的女子闺房中,不见任何玉器瓷器,甚至连首饰床幔都没有,满屋满地连桌椅上都尽铺裹着柔软毛毯,

  而就在铺着粉白毛毯的床外榻角,有一身穿洁白寝衣,头发披散,面色苍白眼下黑青,脸颊瘦削目光空洞的女子,静静蜷缩着,不时身体抽搐着,仰着头空空看着屋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