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

  阿曼蒂普之主心想, 它们正占据最完美的地理优势。

  整个白垩星系都在阿曼蒂普人的掌控之下，虽然耗费了不少科技资源，但也暂时停掉了虫族的信号系统, 这将会对苍穹号的运行造成巨大的影响。

  上一次在席塔星与瑞伊的博弈，阿曼帝普人侥幸略胜一筹。

  但它们也并未抱着高高在上的轻视态度，而是根据瑞伊的力量特性，外加参考当初寄生伴生者希蒙的成功案例，尽可能去寻找瑞伊身上的可突破之处：本性多疑，防御力低下，基因经过复杂的变异。

  然后专门为她滋生出一批全新的寄生物……和一个载体。

  更加具备攻击性。

  再生率也突破了历史记录的最高值。

  参杂幻梦的精神力攻击, 借此腐蚀虫族女王的意志。

  它们无数次揣测和分析过瑞伊·艾格蒙特，也曾一度为她的诞生产生过恐慌。蛰伏了数万年的它们，难道最终还是无法吞噬虫族吗？
  但最终在多方权衡之下，阿曼帝普人将瑞伊判定为一个属于它们彻底脱胎换骨的跳板。

  血腥的沼泽受了虫巢的阻碍, 不得不短暂地停滞了一会, 无数只流动着泥沼的血手从中生出，拉长伸高直直往四周席卷而去！

  一部分高等虫族神色不虞地快速将其斩杀，但有的血手过于灵活, 即使被斩断寄宿在沼泽的根部, 也依旧能生出全新的部位。

  但自从沼泽出现至今，即使它们攻击看似凶猛可怖, 也没有拉下任何一只虫族死于其中。

  瑞伊也没有彻底命令虫群和虫巢发挥出最原始野性的战斗力量, 始终垂眼看着沼泽的核心处，仿佛只是在安静等待些什么。

  虫巢水母的触须早已侵占了整个星球，与敌人的血色沼泽形成微妙的两军对垒之势。

  沼泽中央未成形的血团, 也终于有一道人影破体而出。

  外表和上一次所见的不一样，但寄宿于体内的意识也正是曾经与瑞伊对峙的阿曼帝普之主。它似乎怀着奇怪的恶趣味, 精挑细选地换了一副身体出现。

  瑞伊的目光沉沉落在对方身上，这是一副健康强大的雄虫身体。头发和眼睛都是深沉的暗红色，身躯上没有构造复杂的衣服，而是用粘稠的泥沼作为一层防御，化为一身不规则的紧身衣，隐隐约约透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但阿曼蒂普之主似乎无意于使用这副身体本身自带的能力，它身上凝结着无数生命体的力量缩影，不需要通过身体的媒介，就已经完全将其他生命体力量的化入意识的一部分。

  寄生种族的构造仅仅在表面上与虫族相似。

  很多阿曼帝普人愿意听号至高者的命令，仅仅是因为它们抱着同样的野心和目标，选择一个最有远见、实力最强劲的同族作为领头者，来负责带领它们通向穷极之路。

  阿曼帝普之主同样以一种神秘莫测的目光，和上一次一样毫不顾忌地打量着瑞伊。

  神情和目光都张扬地显示着它自视上位者的审视。

  她和上一次不太一样……尽管虫族女王的力量总会超乎想象地增强，但她似乎发生过某些它们未曾观测过的巨大变化。

  两名种族之主在目光遥遥对视的一瞬间，几乎是怀着某些默契似的，脸上同样勾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冰冷微笑。

  阿曼帝普之主看似礼貌优雅地微微欠身，声音和语调却满含戏谑：“我想您已经明白，虫族的科技水平与我们并不处于一个水平。”

  负责带领不同虫群的三名伴生者，闻言后下意识抬头看向高台上的瑞伊。

  瑞伊神色间并未露出丝毫受挑衅的不悦。

  阿曼帝普之主状似烦恼道，“即使您发现蒙斯特虫族背后的不对劲又如何？倒不如好好待在主星上，何必如此急切地来找到我们呢？”

  它说话的时候，不留痕迹地瞥了几眼四周驻守的虫族与游动着的水母触须，发现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心生动摇，没有任何先于虫族女王自作主张的攻击。

  这是一个不妙的信号。阿曼帝普之主微微皱了皱眉头，心想。

  她对虫族的掌控度简直是深入骨髓，即使是无意而为，也没有任何一只虫族会肆意妄为地脱离她的控制。

  相当棘手的敌人。

  它又瞥了一眼守在附近的希蒙，唇边冰冷的笑意霎时间加深，心道果然如此。

  难道位置如此隐匿偏远的白垩星系，会被虫族女王寻找到，甚至让早已死亡的虫巢重新复苏生长。

  好不容易创造出的混血女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死于瑞伊手下，连伴生者的意识竟也随之苏醒，毫不顾忌地将所有关于背叛者的讯息传达出去。

  必须尽快捕获她。

  否则总有一天，虫族女王的爪牙会彻底深入它们的地盘。

  【隐形状态已取消。】

  【启动全方位的战斗系统。】

  【请给出最终指令。】

  无数顺着蛛网爬行的寄生物，速度骤然加快！瞬息之间侵占满每一条细微不可察觉的无色丝线。

  “看来你在向我彻底宣战。”瑞伊微笑道，轻轻动了动指尖，这群试图朝她而来的生命体瞬间死了一大片。

  瑞伊毫不留情的回击，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对虫族变相的命令。

  虫群原本还算克制的杀戮，立刻随着瑞伊果断无情的攻击，如狂风骤雨般猛烈起来。

  苍蓝高空也渐渐露出无数座星航的身影，宛如乌云密布有规律地分布至各处，继而向镇守在高空的虫族附属星航发起凶猛的进攻！
  世界上空顿时布满响彻天际的轰鸣声，某两座星航在相互撞击的火光交锋之间双双坠毁，激光与炮弹的碎屑轰然落下，宛如一片星辰微光汇入浩瀚的虚幻海洋之中。

  但下方却一片寂静，由虫巢创造的虚幻海洋将一切嘈杂声响吞灭，像是被割裂成两个风格完全相反的世界。

  大地间充满着风雨欲来前的怪异平静，触须悠悠飘动，仿佛这里只是一片静谧安宁的海洋。两族之间的交锋像是遵守着某种不言自明的规则，相互谨慎地来回试探。

  而天空却已经奏响战斗的乐章。

  瑞伊忽而微微抬头了一瞬，目光遥遥望向虚幻的海面之上。不过一会的战斗，便有几名虫族的心脏停止跳动，身体化为细碎的肉末，坠入虫巢之海，被触须迅速捕捉吞噬掉。

  “你不为死亡的子民感到心痛吗？”阿曼帝普之主挂着优雅的微笑，试探道，然后轻轻拍了拍掌，继续让无数寄生物从沼泽生出。

  但瑞伊的神情却没露出丝毫情绪破绽，一直平静而漠然地看着它。

  阿曼帝普人同样死伤不少，但它们的意识却不必扎根于唯一的身体，只不过适应一副全新而强大的躯体需要时间。

  他们的数量远比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我记得，你上一次说过一直在观测我们。”瑞伊轻声道，白色发丝顺着海风飘动，眼睛渐渐凝为危险的兽瞳，原本堪称无害的冷漠气质蜕变为一种尖锐的锋利感。

  阿曼帝普之主原本胜券在握的澎湃心情，忽而冷却下来，它感受到四周来自虫族女王的力量，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深入它们的沼泽地盘。

  蛛网的柔软丝线，也随之变得更加坚硬粗壮，铺天盖地蔓延生长，甚至以令人惊惧的程度越过虫巢的守护范围，笼罩着整个星球。

  一部分拥有身体的阿曼帝普人试图和几分钟前一样，斩断这些无处不在的丝线，却惊觉它们一切的攻击都沦落为无用的徒劳，顶多在最细短的分支丝线上留下几道细微的划痕。

  曾经饱受人工改造创伤的白垩星球，仿佛得到了某种古老的呼唤，万物重新生长，精巧密集的高楼大厦彻底湮灭为碎片。

  大地生长出高于云层的巨树，粗壮的树枝仿佛有目的似的生长，恰好阻拦了星航的航行道路。

  白垩星系其他星球，在第一星球的一切彻底被女王力量颠覆之后，千万年前被雕刻而下的标记也被重新启用。

  最远古的自然力量在萌动复苏。

  寄宿于其他星球的蒙斯特虫族，神情惊异地看着四周骤然发生了无法逆转的巨变。

  背叛者的身体也陷入一种怪异诡谲的状态，像是被两方强悍的力量相互拉扯，一方冰冷得毫无温情，另一方则充斥着无穷无尽的蛊惑话语。

  细细碎碎的低语毫无逻辑，却带着奇异的诱导力，重新将背叛者拉向远离本能的世界。

  而冰冷的女王力量却无意于与另一方竞争，似乎只是漠然地审视了几眼这些脱离控制的虫群，便置之不理。

  但过往被轻易控制的背叛虫群，意识却完全忽略了那些蛊惑的声音，忍不住去追随女王的方向。

  然后撞上一片不可逾越的精神墙壁，它们被瑞伊无情地隔绝在识海之外。

  麻木机械，又或是深陷于杀戮欲望许久的虫族，纷纷萌生出被隔绝抛弃的无措和慌乱感。

  阿曼帝普之主终于无法维持假意友好的微笑，它们豢养已久的虫群力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女王吸引而去。

  但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它开始重新加强寄生物的力量，模拟和寄生是它们存在于此的核心。

  轰——

  两股力量顷刻间相撞，暗红交织成一片恐怖压抑的，几乎是无差别地进行相互攻击。海水瞬间被震荡出一层又一层的波浪，连带着原先悠闲飘动的水母触须也被席卷到四处，委屈且有气无力地搭在蛛网的坚硬丝线上。

  伴生者们在险境之中的反应比寻常虫族更加敏锐迅猛，在稳住身体承受剧烈冲击的同时，顺手将附近的阿曼帝普人杀了一片。

  乌拉尔神色冷漠，将每一个窃取虫族身体的阿曼帝普人的头颅碾碎，他在战斗的时候甚至会用冰冷的视线警惕四周的同类。

  明白阿曼帝普人的生物特性之后，乌拉尔对同类的怀疑度更深一层。

  被寄生吞噬的虫族会反过来成为敌人的一份子。

  但他最终也没有将心底这份不合时宜的怀疑表露出来，认真地看了看四周黑白交错的坚硬丝线，然后继续认真地战斗。

  震荡不已的海水渐渐归于平静，昏暗混沌的视野也恢复正常，世界历经一场突如其来的交锋之后，被彻底洗刷成另一种怪诞绮丽的景象。

  “我们可不会轻易把白垩星系的蒙斯特虫族让给你。”阿曼帝普之主状似烦恼地叹息道。

  它又一次凝聚起整个种族的核心力量，强制将背叛者望向女王方向的头颅，硬生生扭转回去。

  但瑞伊似乎无意与阿曼帝普人争论背叛者的去向，眼角生出怪异诡谲的纯黑色图腾，声音轻得宛如呓语：“第八星系通向虚无……看来你们来自另一个纬度的宇宙。”

  世界仿佛寂静了一瞬。

  【指令已确认。】

  【启用最终的剿灭计划。】

  四周快速浮现出大大小小的透明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段段虫族无法解析的陌生语言，继而像是镜面被打碎一样，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个接一个消失不见。

  瑞伊听见久久不动的智脑系统，此刻忽然接受到某些特殊信号一样，发出尖锐的拉长电音。

  对方的科技触手伸到了虫网核心区的边缘地带，并在试图不断深入腹地。

  盖亚如约没有苏醒，由虫网的机械智脑抵抗外来者的入侵。

  瑞伊忽然下意识握紧拳头，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被缓慢抽离生命力。

  丝线仍旧在向外生长，但又像是被反方向拉动一样，构建出另外一个蛛网中心，悬于粘稠沼泽之上，盛放出更夺目的白色光芒。

  泥沼向上漂浮升腾，渐渐凝结出一副与瑞伊体型相似的雌虫身体，她的四肢像是僵硬的人偶，慢慢扭动头颅看向瑞伊所在的位置，脸上带着奇异怪诞的笑容。

  霎时间，所有看见这名雌虫的虫族都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她的五官几乎与瑞伊相差无几！

  瑞伊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制造拙劣的空壳，顺便牵动了一片白色丝线，强制而非安抚地压下虫群被敌人勾起的滔天怒火。

  “太聪慧可不是件好事。”阿曼帝普之主冷笑了一声，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变得极为尖利嘲讽，“算了，既然如此……”

  它们不屑于为被揭穿的真相慌乱，反而可以借此重启纂改的能力，低纬的生命体根本没资格知晓其存在。

  屡试不爽的入侵和吞噬，却偏偏在这一片的宇宙停滞许久，站在金字塔顶尖的虫族影响实在过于深远，它们被这片宇宙长久压制，不得不作为同一个层面的生命体存在。

  它们也因此遗失了很多能力，愈发惧怕虫族的不可预测性，思维彻底沦落为同样的维度。

  “请看清楚吧。”阿曼帝普之主傲慢地说，“这是我们亲手为虫族缔造的女王载体。”

  它会作为一个媒介，反过来夺走瑞伊的一切。

  位于它上方的复制品，顶着一张与瑞伊全然相同的面容，神情间却带着奇异的渴望，眼睛倒映出白发少女的模糊身影，仿佛那是某种不可抵抗、令人坠于深渊的诱惑。

  几条丝线垂落至阿曼帝普之主的手边，它不紧不慢地拉动了一下，占据整个星球的蛛网像是被强行更换了主人一样，愈发往复制品身边靠拢。

  亦有无数道锋利的黑线穿透虫族的心脏与四肢，骤然将其视作猎物困在蛛网之内，宛如囚徒。

  忠诚的虫族只听随瑞伊的命令，在意识到敌人在利用丝线的力量控制他们，也无丝毫犹豫地斩落如古老树枝般坚硬的丝线。

  但很快，复制品不仅仅更为疯狂地夺取瑞伊的力量，甚至开始贪婪地吸食虫群的生命力。

  瑞伊的力量在飞速流失，她一直在于能力怪异的复杂品来回拉扯。

  但不过一会儿，瑞伊便放弃了这种徒劳无益的行为，神情露出一丝困惑。

  天空再次爆发剧烈的轰鸣声，短暂的平静归于虚无。

  在瑞伊脚下的高楼底部忽生几道巨大裂缝，寄生物的力量穿越最外层的防御，无声无息地黏上墙壁，一点点吃掉建筑实体。

  高楼隐约有倾覆之势，楼体摇摇欲坠。

  水母触须有些焦急地缠绕住高楼，靠近瑞伊，散发出希望被再次吞噬的气息。

  与女王链接最紧密的伴生者，也察觉到更深层的信息和变化。三名伴生者皆表露出不同的焦躁，试图探入沼泽的核心处，毁掉冒犯瑞伊的复制品。

  阿曼帝普之主唇边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她们一直都是无法预测、难以战胜的敌人。于是阿曼帝普人经过几番复杂的研究，制定出封死瑞伊一切死里逃生可能性的剿灭计划。

  它想。对于曾经弱小过的虫族女王来说，这是最能扰乱她意志的事情。

  失去力量，也意味着失去控制虫群的能力。

  他几乎是怀着一种兴奋的恶趣味，迫不及待看见虫群发现女王更替，进而将瑞伊吞噬的血腥场面。

  它说：“女王陛下，您毫无退路。”

  力量在流失，身体仿佛坠入一片虚无无实地的深渊，保持着一种不断向下坠落的失重感，似乎只能等待着心脏四分五裂的那一刻。

  丝线几乎链接上大地上所有虫族，冥冥之间成为一个契机。

  瑞伊依然手握控制虫群的力量，吸食所有虫族的生命力，化作她维系正常状态的食粮。

  无聊又理所当然的牺牲，虫群自然不会怪罪女王，甚至在死前的一瞬认为这是一份荣耀。

  阿曼帝普之主继续说：“或许您可以选择将残余的力量，让渡给其他虫族。这是您应当的职责，让子民活下来有何不可？这也算是一场悲壮的牺牲，不是吗？”

  细细碎语开始入侵瑞伊的意志，诱导她做出一个绝对错误的选择。

  鲸落而万物生。

  它们在将宇宙间最常见不过的自然观念，强制放入为女王而生的塔型虫族之中。

  眼看着战争的局势渐渐倾倒于自己的一方，阿曼帝普之主终于露出一个彻底满足的笑容。

  但当它再次触及瑞伊注视着一切的平静目光，原属于虫族的心脏忽而剧烈跳动了一瞬，心情毫无理由地坠入谷底。

  高楼在彻底向下坠毁。

  瑞伊冷漠的面庞慢慢浮现出一丝微笑，方才的恍惚之色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只不过是一场她好奇而主动踏入的幻境。

  白发少女高高从顶楼向下跳跃，身轻如燕，身体稳定地落在一片触须铺垫而成的地毯上。

  足尖点地，瑞伊随手牵扯了一下蛛网，重新将属于她的力量回笼，继而掀起覆灭一切的荆棘，海水再度发生巨大的震荡！

  它的瞳孔微微一缩，回过神时才恐惧地发现瑞伊已经立于头顶的蛛网。

  瑞伊的右手生出细密的鳞片与利爪，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冰冷笑意，毫不犹豫地将模仿她的复制品撕毁。

  这本是一个不具备个体意识的空壳，脆弱无力，只有吸食力量的能力，却无法做出丝毫攻击和防御的举动。

  肢体血肉穿过蛛网之间的空缺，徐徐在阿曼帝普之主眼前落下。

  瑞伊微微靠近已经死亡的复制品，在它的耳边呢喃低语，声音微不可闻。

  但所有寄生者都在此刻与死去的复制品共感，清晰地听见瑞伊说：“不必牺牲虫群，我也不会选择愚蠢的自毁——两者皆为我所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