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等到瑞伊赶走伴生者们时, 盖亚终于忍不住尖叫道：【陛下，您真的要留下希蒙吗？】

  盖亚疯狂开启了碎碎念模式，一条一条地仔细扒出蒙斯特虫族“主脑”这几十年的所作所为。

  遗憾的是, 盖亚说了很久，力图证明自己分析预测的准确性，但发现瑞伊至始至终懒得理他，也就只好乖乖结束了这个话题。

  瑞伊却忽然接话，用全然的利益角度，来说服盖亚作为智脑系统的观点：“他是一个引子，能牵扯出藏在背叛者之后的寄生种族。”

  盖亚沉默地思考一会, 了然地回答：【我明白了，陛下。我的数据库当中始终没有太多关于阿曼帝普人的资料，不过那些寄宿在虫巢之内的寄生物，很快会被其他虫族分解完毕, 马上会有新的数据产生。】

  “我知道了。”

  【主星和联盟之间,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盖亚说，【由于位于屏障区域，我接收外界讯息的信号一直不稳定, 但在白垩星系上竟恢复了正常。另外三名高权限者给您发送了非常多份汇报……哦, 其中问候的讯息占三分之二。】

  “打开看看吧。”瑞伊靠在大水母身上，像是坐上了一个全方位智能的椅子, 水母甚至会根据瑞伊的需求进行软硬度的变动, 触须们悠悠地搭在瑞伊肩膀上，似乎在进行按摩服务。

  【是。】

  第一星系，虫族主星。

  三名高权限者最近的心情都不是特别美妙。

  毕竟——女王陛下已经离开了足足四个月, 后面两个月甚至没有回复过任何讯息，连德里安也一样消失了。

  他们自然想到了屏障区域信号失灵的可能性。

  但如果不是感知到精神识海内, 女王的精神体一切正常，三名高权限者已经在搭乘星航，带领上无数批精英部队，往最偏远的屏障区域行驶了。

  因此三名高权限者在处理事务，都是一脸不虞，常常发生血腥的争锋，然后会议不欢而散。

  “早上好。”空旷的长廊里，K先生看见与自己碰巧偶遇的卡蕊莎，主动笑嘻嘻地打了一个招呼。

  卡蕊莎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很显然，主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三名高权限者一开始从心底上并不欢迎他，又深深地嫉妒着女王给予K先生的恩赐。

  K先生的外形与原来作为人类时存在相当大的差别。身形变得更加挺拔，五官棱角分明，似乎与原本一模一样，但盯着人类的面庞，却依旧有一种鲜明的异族感。

  原本身上颓唐懒散的气质，竟在成为虫族之后慢慢转变为一种忧郁的美感。头发也不再乱糟糟的，而是被主人精心打理过。

  哪怕是低等虫族原始野蛮的形态，也会具备一种特殊的异族美感，色彩斑斓的鳞片和外壳，足肢强大而有力。

  丑陋的虫族自然无法令女王感到视觉上的愉悦，即使这样能让本身的战斗力更加强大，但这一类的虫族早已在远古时代中被淘汰了。

  于是，K先生不由自主地改变原本随意的生活习惯——他完全接纳了虫族的思维模式。

  正常的人形态情况下，K先生的眼睛是也是寻常的人类瞳孔，但当他使用力量、或情绪激烈时，只有一只左眼会变幻为兽瞳。

  虽然同样作为高等虫族存在，但他的肢体攻击力量却低于平均水平，唯一的优势之处，或许就是人类与异族的思维完美调和，相互共存着。

  这是被转化的后生虫族，和天然虫族的区别所在。

  K先生对此非常满意，于是他对同类们也非常友好，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性格暴躁的虫族攻击，身体被留下无数难以自愈的伤口，简直是站在高等虫族之中的最底层。

  但他会借此认真地观察其他虫族的一举一动，身处被敌视的险境之中，也不会忘记录观察的样本。每一个虫族对他来说，既是同类，也是有趣多变的观察对象。

  曾经作为顶级科学家的习惯，像是刻入灵魂的烙印。即使K先生隐约记得自己来历特殊，似乎不算是一个纯粹的虫族。

  但这些对疯狂追求真理的K先生完全不重要。

  见卡蕊莎的态度非常之冷淡，K先生还是契而不舍地追问：“卡蕊莎阁下，最近有女王陛下的消息了吗？”

  “没有。”卡蕊莎的语气非常冷漠，但说的也是实话。

  她顿了顿，不悦地盯着K先生，话锋一转道：“你不该在这片区域晃悠，这里附近全是我们交谈的会议室。K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在缺少权限的情况下，你不该存在任何试探的行为——即使是单纯的好奇心，我们也会将其视作冒犯。”

  女王陛下或许是出于仁慈，也有可能是出于对人类潜力的好奇，并没有彻底剥夺K先生的探索之心。

  这才让卡蕊莎遇上试图探入机密区域的K先生，完全被同化为虫族的生命体，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状似温和的卡蕊莎，微微眯起眼睛，身上似有似无透露出危险之意。

  按照以往的习惯，她根本不会和这种家伙废话，甚至如此耐心地给出提醒，而是二话不说地直接将冒犯者杀死。

  但这是瑞伊赋予他的生命。

  K先生感知到粉发虫族的威慑气息，左眼也不由得呈现出竖状，但他还是微笑道，语气异常诚恳：“抱歉，女王陛下离开得太久了。”

  奇怪的是，K先生对瑞伊的追寻之中似乎并不包括“渴慕”“亲近”的类似情感，反而极为理性，似乎单纯只是想和她多交流。

  明明已经身为异族，却残留着一些古怪的习惯。

  “……”卡蕊莎说，“你该离开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的容忍，陛下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允许你这种行为。”

  K先生一脸恋恋不舍，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准备回去自己专属的研究室，在K先生的研究世界里，注意力竟不可思议地被分出一块，留给来历神秘的阿曼帝普人。

  卡蕊莎神色冷漠地注视着K先生的背影，确定他彻底离开机密区域之后，才重新收回视线。

  女王陛下。粉发虫族在心里茫然地呼唤一声，但这道精神讯息就像一滴水，汇入浩瀚的大海，激不出一点波澜。

  瑞伊没有给她回应。

  会议室内，内森尼尔和安纳斯比她早到一步，似乎都神色厌倦地查看着最近新发生的特殊事件。

  “陛下之前一直关注的C013号混血者，在联盟民众之中已经活得不少声誉。”安纳斯看了一眼，声音懒洋洋地说。

  自从与联盟签约完条约之后，三名高权限者陆陆续续处理完条约上的事情，就不再刻意关注联盟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有瑞伊以前关注过的事情，他们才会格外上心。

  卡蕊莎点开了一个视频，制作者是联盟民众之一，他将瑞伊出现以来对虫族的影响，联盟随之被揭露的禁忌实验，异能者的死亡，种种事件有条不紊地串联起来，几乎是高度地传播了恐怖。

  不过最后的画面停在了C013再次面对公众，吐露真相的画面。金发少女神情坚毅，陈述过往的语气虽然非常风淡云轻，但声调、露出情感的角度和时机都拿捏得非常巧妙。

  这个视频热度很高，底下评论全是联盟人苦中作乐的评论。

  似乎因为在签订条约之后，虫族的确没在随意入侵联盟的地盘，此前的战争也仅仅是发生原本就属于虫族的领土。

  一番大起大落之后，联盟已经彻底失去与虫族博弈的勇气了，这种情况将会持续非常之久。

  “无聊的东西。”内森尼尔冷笑一声。

  虫族无法理解人类恐惧的情绪，他们的一切情感只会因女王而变化。

  安纳斯似笑非笑道：“这当然不是重点，联盟之中出现了新的顶尖科学家，一名人造人，基因来自K先生。联盟倒是留着一张不轻不重的底牌，这名人造人代替了K先生的位置。在被陛下转化之前，他有主动吐露过自己人造人的事情吗？”

  “他的智商在联盟人之中位列顶尖。”卡蕊莎语气冷淡地说，“人造人在联盟当中，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人】，恐怕连他也忽略了这件事。”

  “你在为他辩解吗？卡蕊莎。”安纳斯微笑道，身体散漫地倚靠在椅背上，金棕色的发丝垂下，左边的刘海似有似无地掩盖了一只眼睛，让他整张面容显得更加晦涩不明。

  紫眸虫族同样勾出一抹笑，从容不迫地回应安纳斯的话：“我信任陛下的一切决定。”

  两名虫族一时无言，相互凝视了很久。

  会议室之中，一时凝结着两道危险的气息，连带着宇宙投影也跟着兹拉空白了几瞬。

  最终，安纳斯放下了争锋之意，主动进行了退让——尽管是他先挑起一切。      “你最初并不信任女王陛下。”安纳斯叹息道，“我也一样。”

  在触及女王时，他心底未免不存在某种反噬的恶念。

  有时候安纳斯也会困惑，这种奇怪的反噬究竟从何而来……是他的臣服不够忠诚吗？
  卡蕊莎一时沉默不语，良久才轻声说道：“我将会放弃高权限的位置。”她顿了顿，又以一种危险的目光看着安纳斯，“想必你也不会贪恋这份职权。”

  瑞伊不在的四个月，卡蕊莎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凭心而论，她自然想要永远站在女王陛下的身后，为其传达下位者或外界的信息。仰望着女王的背影，看着虫族从衰落之中挣脱，重回往日的光辉。

  一点点抛却身为高等虫族的傲慢，艰难地压制住继续留下的愿望，卡蕊莎渐渐接受了她总有一天会被更替的可能性。

  高权限者的更替，本就不是件令人惊奇的事情。

  在他们之下，还有非常多潜力更高的高等虫族，暗中窥视着服侍女王的位置。

  更何况还有乌拉尔在，一名需要一些时间成长的伴生者，他很快会彻底蜕变成熟，成为瑞伊身边最重要的陪伴者之一。

  失败者自然会被无情淘汰。

  安纳斯和卡蕊莎心中渐渐蔓延上一阵远离女王的痛苦感。

  一时之间，他们都没有再继续谈话，而是沉默地处理其余的事件。

  “R27星的重造完成了。”安纳斯忽然说，点了点空气，会议室瞬间变幻为浩瀚宇宙的场景，他单手快速拉动了一下宇宙的维度。很快，一个纹路美丽的土色星球出现在另外两名高权限者面前。

  “女王陛下不在，但R27星依旧需要一个短期的星球管理者。”安纳斯说，画面淡出六个半透明的银色屏幕，上面分别显示着六名高等虫族的具体信息。

  其中包括瑞伊短暂见过的雷诺兹，和相貌五官与卡蕊莎极为相似的格罗希亚。

  “哦？这是……”内森尼尔略有惊讶道，“这是与你同期诞生的雌虫吗？”

  格罗希亚的外形偏向凌厉坚毅的风格，和时常挂着温和笑意、气质无害的卡蕊莎完全不同。前者的行事手段也和表面一样，从不会拐弯抹角，性格利落洒脱。

  而卡蕊莎则极其善于绵里藏针。

  “的确如此。”卡蕊莎瞥了一眼，她们是同批虫族之中，外形相貌最为相似的两个，即使气质和性情完全相反，也不影响其他虫族一眼发现她们之间的相似。

  或许按世俗观念来说，她们应该可以成为亲近的姐妹。但虫族之间只分上下级，而没有同胞家人一说。

  他们都是女王陛下的所有物。

  不过卡蕊莎和格罗希娅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两名雌虫彼此之间的关系算不上融洽，她们很快便分道扬镳。卡蕊莎在成年之后，实力和手段都非常强硬，因此夺得了留在主星的资格，接触了非常多有关侍奉女王的事务。

  而格罗希亚热爱战斗，自愿前往衰败度严重的中低等星球执行任务。

  三名高权限者认真对比了一番这六名虫族的信息，最终决定任命格罗希亚作为R27星暂时的管理者。

  他们很快将近期需要商量的特殊事件处理完毕，会议室也随之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内森尼尔忍不住说：“我们不应该继续等待下去，女王陛下的位置离主星越来越遥远，根本感知不到陛下的存在……除非女王陛下使用精神识海的力量呼唤我们。”

  普通的精神传递只能用在小范围之内，隔着足足五六个星系，需要女王陛下主动开启精神链接，才能让低下的虫族得知她的情况。

  但瑞伊几乎没有建立精神链接的习惯，这让思念着她的虫族们非常不安。

  两个月的断联，相比三千年的时间长度实在过于微不足道，但虫族非常不适应女王陛下的消失。

  失而复得之后，他们也难以承受第二次的失去了。

  神色皆带着颓败之一的三名高权限者，正要下定决心准备一批精英军队，他们将亲自带领队伍进入瑞伊曾经说过的星球。

  宇宙最遥远之处。难道女王陛下在里面迷失了方向吗？

  忽然，瑞伊曾经在主星留下的精神丝线从沉睡中苏醒，“看见”这一切的主星虫族神色激动，眼睛竟都化作原始野性的兽瞳，视线追随着瑞伊精神丝线的方向。

  连大地也要迎接女王的到来，星球上每一处角落都洋溢着虫群渴慕的精神曲线。

  但他们也没有勇气伸出手去触碰，只有遥遥看着，感受到精神链接的开启，往日平淡无波的情绪一时间变得无比复杂而丰富，喜悦与兴奋交杂。

  精神丝线在星球四周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找到她需要对话的三名高等虫族。

  会议室的三名虫族，愣在原地，脑海之中久违地听见了瑞伊清冷的声音。

  【屏障区域的时空扭曲过于严重，这几天暂时恢复正常了。】瑞伊的声音停顿了一会，【不过最近的确遇见很多有趣的事情，暂时忘记回答你们了。】

  安纳斯眼睛一亮，听清楚瑞伊的话之后，第一个回答她的话，语气紧张：【陛下！您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他们第一反应都是询问瑞伊近日星际航行的情况，而不是发泄心底极度思慕的情绪。

  【在可控范围之内。】瑞伊平静地说，话锋一转道，【我记得主星上还储存着一些阿曼蒂普人的尸体，近期需要多注意一下他们。这些寄生物随时会苏醒分裂。】

  卡蕊莎的声音柔和道：【陛下，我们已经研究出控制他们滋生的方法，经过七轮的实验，上一次从席塔星捕捉过来的阿曼蒂普人已经完全在掌控范围之内。】

  只要女王存在，虫族的一切便会不断高效运转和进化，他们总是在疯狂适应和吞噬所有未知之物。

  【做得很好。】瑞伊简单地表达了认可。

  一直没怎么参与话题议论的内森尼尔，迟疑了两秒说：【陛下，需要再从主星派遣几批军队过去吗？】

  这也是他们最近一直犹豫不决的事情，方才险险就要自作主张，不过现在瑞伊出现了，他们自然会先询问她的意见。

  另一边靠在大水母身上放松的瑞伊沉默思考了一会，估算了一下随性虫族的数量和实力，再加上其他七个星球可利用的蒙斯特虫族。

  其实是足够的。

  但眼看着水母触须身上时不时发红的样子，瑞伊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远边的实验高楼，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阿曼蒂普人非常了解虫族，甚至是了解瑞伊。

  而虫族却对这个怪异的种族几乎一无所知，连精神识海的深处，女王们残留的意识对他们的了解也知之甚少。

  像个隔着一道摸不着看不透的膜……非常奇怪的感觉。

  三名虫族明白这是瑞伊正处于思考状态，都沉默安静地等待着。

  【的确需要一些。】瑞伊说，【卡蕊莎，你重新编制一份军队信息传输给我吧。你们还是负责待在主星，不必带领军队过来。】

  【是。】卡蕊莎温声应下。

  瑞伊原本想着是否要和他们简明扼要地提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但很多事情复杂地交织成一片，想了想决定交给德里安去转述。

  正准备切断精神链接，瑞伊忽然听见来自卡蕊莎声音略有颤唞的一句话：【陛下，请务必注意安全，我们一直在等候您的归来。】

  【……】

  一片复杂而美丽的思念。

  瑞伊的眼睛闪过一丝困惑和茫然。

  她在被无数虫族仰望和注视着。

  瑞伊坐在虫巢水母之上，亦位于荒芜星最高之处，遥遥向下看去，世界仿佛被海水溢满，触须卷曲舒展。

  这是宇宙最遥远荒芜之处，一切的罪孽都由此而启，也将由此而结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