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神色冷漠的女王看了这些背叛者一会, 不含一丝情绪的目光反倒令他们更加忐忑不安。

  【没有得到攻击的指令。】

  【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不能反抗……】

  【她就是……女王吗？】

  蒙斯特虫族的身体都残留着衰败周期的痕迹，力量也差了正常虫族一大截。

  瑞伊眼神倦怠地扫了他们一圈，然后才将目光重新落回为首的斯图沃特身上。

  或许虫族中每一个高权限者都有其特殊之处, 不论是圆滑优雅的德里安，温和狡诈的卡蕊莎，甚至最初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曾为背叛者掌权者之一的利维，他们的思维和个性都延展得过于丰富。

  不过目光最终通向的道路，无一例外都是虫族女王。

  斯图沃特的眉眼细长，眼角隐约透着一抹淡红，身形修长, 恰到好处的健美，柔顺的黑发束成一缕垂至身后。但面容却过于艳丽，如果不是身上区别于其他虫族的强大气息，这种外形风格的虫族很少能够担当特殊的权力。

  宛如蝴蝶般轻盈美丽, 却又有种森林野豹的随性自由, 一旦锁定目标，就会用尽一切手段诱惑猎物不知不觉地走入圈套。

  “将防护罩解开吧。”瑞伊说。

  “是。”德里安依言照办。

  隔绝两方的防护罩被缓缓解开，燥热的风沙理应席卷在主星虫族的身上, 德里安甚至下意识略调整了一下站位的角度, 以便一会使用薄翼阻挡风沙的影响。

  但四周却一片静谧，过高的温度竟被一片透骨的寒意侵占, 呼啸的风沙声不见踪影, 消亡于寒冷的空气之中。

  虫族们看不见将近半个星球，都已经陷入瑞伊布下的天罗地网，甚至在缓慢朝着全星球蔓延, 一点风吹草动也会通过丝线传达到她身上。

  所有虫族微愣，立刻意识到星球在短短时间之内被瑞伊进行了改造。

  而褪去了防护罩的隔绝, 女王的气息也彻底无意识地向四周蔓延侵占。

  站在瑞伊左右的两名伴生者，也注意到面前蒙斯特虫族的变化，一张张冷漠的面容上无法克制住挣扎痛苦的神色。

  主星虫族面对瑞伊强大的气息时，绝大多数会心生臣服，又或者被震慑到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

  但对背叛者来说，女王的气息反倒成为一种令他们痛苦的毒素，但本质上又如同一颗涂抹着毒药的糖果。

  某些虫族的攻击欲念也在这一瞬间蠢蠢欲动。

  一直没有开口的斯图沃特忽然抬起手拍了一下掌，他身后其中几名虫族瞬间意识到不妙，白骨利爪突兀地从身体内部活生生暴出，眼球凸起，粘腻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流满在白骨上，活像被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亡命之徒。

  黑发虫族的出手速度极快，被杀死的手下甚至能反抗的机会也没有。

  瑞伊微微皱起眉头，空气中弥漫起一阵腐烂恶心的臭味，让她从感官上感到不悦。

  或许在其他虫族的感官视觉里，这些血腥味不足为奇。但这些背叛反噬的气息，在女王的视角里更加鲜明怪异。

  “抱歉，女王陛下。”黑发虫族微微欠身，眉眼含笑道，“既然这些家伙令您感到不悦，自然也不必活下来。实验基地之外的大地过于荒凉，这里也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请跟我来，我已经准备好舒适的房间。”

  斯图沃特弯腰时状似无意地露出致命的脖颈，他身上的衰败裂痕不像是寻常虫族那样毫无规律地张扬生长，反而构建成一幅富有美感的图案，宛如刻意雕刻而成，与苍白如雪的肌肤交错。

  瑞伊看了他一会，听见斯图沃特心脏不断剧烈跳动的声音，他看似波澜不惊的表面下，每一个血液分子却在发热流动，精神丝线也因长久未得到回应，而高高吊在悬崖边缘，仿佛不着不慎就会落入彻底的深渊。

  选择背叛的道路后，每一个蒙斯特虫族头顶上其实都高高悬着一柄剑。

  女王不在，他们或许还可以装作一无所觉，继续游离于原始本能之外，肆无忌惮地做出无数沾染罪孽的行为。

  但当瑞伊真正站在面前，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很多蒙斯特虫族反倒希望头顶悬着的剑彻底落下来，彻底的死亡宣判之前，漫长的等待实在是过于煎熬。

  良久，斯图沃特几乎是陷入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才听见瑞伊慢悠悠的的回答：“那么就带我过去吧。你的名字是什么？”

  巨大的喜悦忽然冲破了等待之时的绝望，斯图沃特的笑容有些迷茫和僵硬，不过他还是哑声回答：“陛下，我是斯图沃特。L032星球的管理者。”

  站在瑞伊旁边的乌拉尔悄悄冷哼了一声。

  很快，他们来到一号实验基地大门前。

  实验基地的画风显然和L032星球的风沙与干涸大地完全不同，单单是大门入口，建筑的曲线也充满着科技美感，设计比例极其规整，外围设置了一批智能机甲作为防护力量，但四周活动的虫族却比预料之中要少得多。

  斯图沃特带领出来迎接瑞伊的虫群，显然已经占据了实验基地的绝大部分，统共不过两百余名。

  但整个实验基地的面积却非常广阔。

  随行瑞伊的高等虫族实在太多，她只让一部分实力排在前列的虫族跟上一起进入实验基地，其他的则暂时驻留在外围。

  斯图沃特注意到瑞伊的决定，深紫色的兽瞳露出一丝疑惑，于是顺从自己的念头说：“陛下，实验基地内部空置着非常多位置。”

  “不用。”瑞伊冷淡地回答。

  ——嘶，糟糕。斯图沃特瞥见那两名伴生者细微变化的神情，似乎认为他的话不仅多余，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种冒犯。

  斯图沃特有些不习惯，一时之间难以扭转自己对待“女王”的思维。

  在蒙斯特虫族眼里，对于强大女王的传承记忆已经变得越发模糊，能回忆起来更多的只是最后几代羸弱的伪王。

  脆弱得不值一提，也没有追寻的必要。

  蒙斯特虫族甚至会将拥有女王潜质的王女，极力捕捉，视作食物的一部分。

  斯图沃特方才第一眼见到瑞伊时，体内背叛的因子竟下意识想道。

  ——又是一个无能的“女王？”

  然而下一个瞬间，忠诚的本能彻底苏醒，愤怒地撕咬反叛的细胞，两者的力量不分上下。

  最终还是在瑞伊气息的镇压下，他们统统归于寂静。

  “陛下，需要休息一会吗？”带瑞伊进入实验基地后，斯图沃特问，刻意避开了两种势力之间的敏[gǎn]话题，好像只是将瑞伊突然的到来当作一场短暂旅行。

  斯图沃特没有提出带瑞伊了解实验基地构造的话。

  尽管实验基地已经停止运行了非常久，L032星球等级和权限在蒙斯特虫族内部又实在搬不上台面，他们日常所得的资源都非常少……但既然能作为实验基地，总归残留着一些禁忌的痕迹。

  斯图沃特不太希望让女王看见这些东西，至少先维持着短暂的表面和平。

  “陛下？”德里安也看向瑞伊，琢磨女王的意愿。

  瑞伊扫了一眼四周的景象，这里有很多智能机械在来回活动，似乎在处理某种特殊的能源装置，也有的仅仅是普通的后勤机器人。

  扑通。又是某只巨大心脏的跳动声。

  瑞伊微微皱起眉头，一丝不悦从异眸中快速闪过，又很快归于荒芜一般的平静。

  “很熟悉的气息。”瑞伊似笑非笑地说，“斯图沃特，你带我在四周随意走走吧，德里安和乌拉尔跟着我。其他虫族就各自离开吧，希望你们可以和平相处。”

  一句随口说的话，令斯图沃特和两名伴生者的情绪同时痛苦了一瞬。

  “是。”德里安微笑道，不留痕迹地瞥了一眼斯图沃特。

  他刚才的精神曲线出现了怪异的变化。

  这名背叛者手中或许有关于瑞伊的资料信息。

  乌拉尔则眼神略有警惕地看着斯图沃特，除了对背叛者的厌恶和防备，稚嫩的伴生者第一次起了想要改变身体形态的念头。

  这名蒙斯特虫族的动作总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暧昧，深紫色的兽瞳深邃又美丽，乌黑的军装紧贴着肌肤，刻意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完全没有一点规矩的姿态，说话时也会小心翼翼地拉近与瑞伊的距离。

  乌拉尔第一次遇见这种类型的虫族，明明气息藏着太多残暴的情绪，又善于利用外貌削弱自己的锋利感，将虫族天然的攻击性替换为和他争夺瑞伊的注意力。

  瑞伊简单地四处转悠了一圈，中途在一扇门前停留了一会，听见门口剧烈的心脏跳动声。

  在斯图沃特紧张的注视之下，瑞伊最终只是轻笑一声，没有进去。

  【陛下，我们去他们数据室看看吧！】盖亚兴致勃勃地说，【难得遇上这么一群懦弱的背叛者，他们的首领攻击性似乎也很弱，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多收集一些信息。】

  瑞伊想了想，同意了盖亚的决定，于是对斯图沃特说：“带我去你们的数据中心。”

  不容置疑的命令。

  斯图沃特没有立刻回答，眼睛闪过一丝挣扎，但不需要瑞伊动手，他的大脑骤然受到一股强大锐利的精神力入侵，强行令斯图沃特张口应是，接下这份命令。

  德里安这才勉强收回力量，微笑着与眼神略有焦躁的乌拉尔对视一眼。

  又被抢先一步。乌拉尔心底浮起难以压制的暴躁。

  但这次乌拉尔没在脸上表露出任何情绪，没有再用委屈可怜的手段吸引瑞伊的关注。

  “陛下，这里就是我们的核心数据室。”斯图沃特说，心底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并非在惧怕女王看到蒙斯特虫族一直以来的行动，非法改造，禁忌产品的制作，内部的自相残杀……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罪孽，他唯一恐惧的是某块过于血腥惨烈的真相被揭开，甚至在此刻希求能获得一些幻想的余地。

  由于以前遗留的教训，蒙斯特虫族的数据室近在眼前，盖亚也没有贸然进行入侵，免得染上无法消除的病毒。

  斯图沃特的情绪异常明显，显然不愿意让瑞伊触及数据室的，但他看着女王略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布局，神色挣扎几番，最终还是主动揭开了数据台的密匙。

  再按下最后一段代码时，斯图沃特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生命，整个显得颓废又无力，艳丽的面容也黯淡了几分。

  就像是蝴蝶失去了装饰的闪粉，翅翼的颜色褪去，丧失了一切诱惑女王的能力，
  瑞伊瞥了斯图沃特一眼，其实她没有想到这颗星球的掌权者会这样懦弱。

  不过瑞伊依然不会分出多余的注意力在虫族无聊的情绪身上，坐在数据台中心的座椅上，简单调试了一下。

  盖亚不能入侵蒙斯特的网络系统，但瑞伊倒可以自然查看目前这些信息，即使分支的权限和资料也不够完整，不过也足够瑞伊粗略地了解他们内部情况。

  斯图沃特还在侥幸地想着，或许幼生期的陛下还不够了解数据的构造，他隐约记得，更多的女王喜欢浴血危险的战斗，对科技数据并不感兴趣，会将这些东西交给忠诚的伴生者管理。

  这完全是一种传承的错觉。

  但当他抬眼一看，却震惊地发现整个数据室已经被大大小小的数据界面占据，不断弹出又消失。

  瑞伊在飞速阅读L032所存的信息资料，即使他们使用了复杂晦涩的代码掩饰了一些血腥的实验，但瑞伊依然从大量繁杂的资料里找到想要的线索——希蒙向每一个蒙斯特虫族分支势力下达的命令。

  “杀死我？”瑞伊轻笑了一声，“你似乎上报了虚假的信息，斯图沃特。”

  “是的……我们的确接收到这样一个命令。”斯图沃特神色痛苦地说，但没有抓住这个机会试图为自己背叛者的身份挽回某些东西。

  剿灭新生的女王——来自蒙斯特虫族主脑下达的命令。但不知为何，主脑忽然和所有蒙斯特虫族分支的掌权者失去了联系，一直没有下达具体的计划安排。

  但实际上，即使希蒙没有消失，如果没有混血女王的精神辅助，他也无法强行让所有蒙斯特虫族分支执行命令，装聋作哑可是最简单高效的事情。物质力量上的逼迫，也无法令他们服从一个无法认可的命令。

  L032星球的数据中心竟没有太多机密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关于实验和精神镇定剂的记录，偶尔有一些虫群出行的侵略计划，还有少量三年前与联盟建立的交易关系。

  瑞伊解开了一层层复杂的密匙，终于找到了希蒙的具体位置，接下来苍穹号也就可以顺着这个目标，准确地前往目标星球。

  不过……除了这件事之外，瑞伊感到一丝疑惑，她没有找到关于蒙斯特虫族其他分支的实验体记录。

  是因为L032星的权限太低了吗？

  瑞伊的目光落在一份最低级、防护墙最弱的一份资料上，又操作了一下，发现的确有一份藏得非常深的机密资料，她倒可以花费一些时间解开。

  斯图沃特的精神曲线变得支离破碎起来。

  一个思绪一闪而过，瑞伊的右手微微握紧，几道锋利的黑线瞬间出现，缠绕在斯图沃特身上，她轻笑道：“你把这份文件解开吧。”

  一直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斯图沃特终于变得惊惧起来，语气极为卑微可令，兽瞳微微颤唞，参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乞求：“不……陛下，这不是什么重要的资料。”

  他惊慌得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谎言也编不出来。

  两名伴生者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温和，却隐含着一丝讽刺：“果然……根子里还是埋藏着背叛的因子。”

  黑线在压制着斯图沃特，德里安也就没再使用精神力入侵他的意识。

  蒙斯特虫族的精神曲线和主星虫族有细微的区别，不仅更容易崩溃，有时接触过多也容易染上病毒一般的反噬因子，影响一些心智不定虫族的心智。

  不过精神力出众的德里安完全不受影响，只是在入侵蒙斯特虫族的精神世界之后，卑微地认为自己已经染上了禁忌。

  见过太多玷污虫族臣服本能的事情，德里安有时候也存在一种固执的偏执，过于追求精神意义上的“干净。”

  而乌拉尔却没那样克制，反而行为恶劣地放出触手，试图攻击这名狼狈半跪在地面上的虫族，但触手却被黑线干脆利落地阻拦下来。

  原本气势汹汹的诡谲触手，瞬间变得乖巧无比。如果它们有眼睛，恐怕现在就会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痴恋地盯着瑞伊看。

  “把这份文件解开。”瑞伊耐心地重复了第二遍。

  乌拉尔皱着眉头说：“你想拒绝第二次吗？”

  斯图沃特无言以对，艳丽的面容变得黯淡无比，起身沉默地解开这块区域的密匙。

  整个输入过程不过几秒，斯图沃特似乎格外熟练这个流程。

  很快，低级数据区的真实资料终于显示出来，原本情绪还算正常、仅仅是对背叛者异常不满的伴生者们，看清楚界面上的文字皆脸色煞白。

  上面显示着无数个实验体的编号代码，很难不让伴生者往某个思考方向倾斜。

  瑞伊还记得十几年的某串编号，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她当初的个人信息。

  编码：G09999
  基因序列：蛛类末等

  精神力：F-
  血肉强度：F-
  自愈能力：F-
  力量特性：低攻击，低防御，移动速度缓慢，敏捷度较弱。

  综合评价：初诞生即为人形态，但其余的力量水平远远低于平均水平，无特殊潜质，不具备价值的畸形种。

  中间罗列了一大堆身体检测记录，似乎只有最基本的抽血检测，或许勉强看在瑞伊体质过于脆弱，也就没有经常进行强度过高的检测。但中间有一行突兀的红色文字，那是蒙斯特虫族大面积采取实验体血肉的时间段。

  点开会显示更详细的具体信息，瑞伊其实也有些忘记当初具体发生了什么，因此也出于好奇心打开查阅了一下。

  她被剥夺一部分身体的血肉之后，由于自愈能力太差，一度在死亡边缘挣扎。蒙斯特虫族认为这名幼虫不值得花费资源救助，也就丢回在监狱里没有理会。

  不过瑞伊却意外地活下来了，那一天也是她萌发隐匿能力的异变节点。

  信息库上还附带着一张瑞伊幼年的照片，当时的形态大约只有人类六七岁的样子，眼睛圆润，穿着实验基地最寻常的白色长裙。神色虽然冰冷漠然，但依旧带着一丝对陌生世界的懵懂。      瑞伊看了一会，轻触耳边的光脑。

  【陛下，我……已经将有效的信息提取载入进虫网。】盖亚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闷闷不乐，但它这次竟没有直言表达“情绪”的来由。

  至于站在瑞伊身侧的两名伴生者，看到这一连串信息和瑞伊幼年的照片时，都微微一愣，原本还算平静的精神曲线再次变得尖锐暴躁起来，
  瑞伊看了他们一眼，有些疑惑伴生者的情感似乎过于多变丰富了，不过她懒得多说什么。

  “我的信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瑞伊忽然问。

  其实不应该这么详细，废弃星的实验基地并不重视她。

  很多实验体可能一出生就直接被肢解，连一个编码都无法拥有。

  斯图沃特眼角的一抹桃红莫名变得更加明显，露出几分脆弱的美感，他低声回答：“不是，陛下。我……也是在您出现在宇宙中之后才开始寻找相关信息，根据同期的其他实验体，推演拼凑了很久，在您面前的是最终形成的结果。”

  “只有你知道？”

  “在L032 星球上，的确只有我知情。”斯图沃特语气无比卑微，“蒙斯特虫族每个分支之间从不会有过多的交流，我不清楚其他星球是否存在类似的情况。”

  瑞伊没再说话。

  【陛下，需要进行删除吗？】盖亚问，【我无法进入蒙斯特虫族的网络系统，但您可以操纵这名虫族，要求他将这份信息彻底删除。】

  瑞伊沉思了一会，命令斯图沃特将有关她的相关信息统统删除，最后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斯图沃特在操作系统的期间，意识到瑞伊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直到他删除完毕，才敢回过头看向瑞伊。

  女王的异眸倒映出黑发虫族的身影，荒芜平静的神情在此刻显露出几分残忍之意，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陛下……”斯图沃特冥冥之中仿佛预感到什么，轻声问，“您不会在L032星球过久，对吗？”

  “是。”瑞伊平静地说，“你似乎在蒙斯特虫群之中，还算理智的一个。”

  瑞伊单纯是在思考要不要将斯图沃特带上苍穹号。

  黑发虫族神色哀伤地看着瑞伊，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再问些什么。

  在彻底推演清楚女王诞生轨迹的那一刻，斯图沃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底生出巨大的荒谬感。

  他想。哪怕三千年从未出现的女王，诞生在虫族任何一个环境再糟糕的星球，也好过于在背叛者手上。

  如果是他面对一名毫无女王潜质、弱小的雌虫呢？身为贪婪的背叛者，在毫不知情瑞伊会分化为女王的情况下，难道他就能克制住内心的贪婪，而选择放过这么一份维系生命的“食物”吗？

  “我会在这里留一晚。”瑞伊冷漠地说。

  “……好的。”斯图沃特艳丽的面容勉强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陛下，我们的一切本就属于您。请让我带您去休息室吧，在屏障区域航行，精神消耗会更疲惫一些。”

  瑞伊离开了数据室，两名伴生者也跟随其后，跟着她到了休息室的门口。

  斯图沃特送瑞伊到达之后，就低声退下，没有打扰瑞伊接下来的时间。即使他隐隐约约也明白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但似乎也无丝毫挣扎之意。

  虫族的生命因女王而生，强悍的力量与生命力，都继承着女王传承下来的光辉。他们的强弱永远随着女王而定，情感也只会为女王牵动。

  但当走上背叛的道路，他们就已经称不上一个完整的“虫族”了。

  “你们有话想说？”瑞伊疑惑地问。

  两名伴生者的精神波动格外剧烈，连温和克制的德里安也陷入一种焦躁与惊惧交杂的状态。

  瑞伊想了想，习惯性抬手捏了捏乌拉尔柔软的脸颊，轻声道：“之前给你的承诺可以现在这颗星球尝试一下，你可以创造出一场令我满意的盛会吗？”

  焦躁不安的幼兽瞬间安静下来，仅仅是随意的两句话就轻而易举将他安抚得乖巧安顺。乌拉尔认真地说：“当然！瑞伊，我不会让他们简单地死去。”

  瑞伊敷衍地点点头，让乌拉尔离开。

  “为什么？”乌拉尔一惊，忽然又想通什么似的，勉强地说，“好吧，那我先离开。”

  往常瑞伊在两名伴生者当中，一般都会选择与成年的德里安谈论正事。

  瑞伊转身推开房门，没有合上。

  德里安淡红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犹豫，他从没有进过瑞伊的休息领地，即使是平常谈论事务，也大多数是在正式的房间里发生，或是用光脑和精神力进行交流。

  苍穹号来得突然，但这间房间的布局也算细致，与实验基地是相同的科技感风格。后勤虫族似乎进行过气息抹除，整个宽敞的房间没有留下一点其他虫族踏足过的气息和痕迹。唯一的幽香来自桌面上的一个花瓶，里面有七八朵在L032星难见的玫瑰，花瓣挂着几滴透明的水珠。

  德里安在瑞伊还在观察房间布局的时候，就先一步在厨柜旁查看有没有符合标准的食物，看清楚之后轻轻皱起眉头。

  过于劣质。

  除了简单高效的营养液，其他基本都是L032星球当地的野兽肉，经过特殊细致的处理，取出最鲜嫩的部位。

  既有血腥的生肉，也有经过加工制作的成品食物。

  蒙斯特虫族不清楚瑞伊的进食习惯，因此尽可能将L032星可以提供的高质食物种类都准备了。

  毕竟星球环境等级过低，出于荒芜人烟的屏障区域，他们也很少和其他星球往来，所提供的食物自然被主星虫族瞧不上。

  但是陛下自从降落至L032星球之后，就一直没有进食。德里安非常忧虑瑞伊的身体情况，不过还是先征询她的想法：“陛下，你现在想要用餐吗？”

  “可以。”瑞伊说，“你准备一些简单些的甜食吧。”

  “是。”德里安闻言，取出冰柜里的蛋糕，切割装盘，并在盘子上点上一朵花瓣作为陪衬的装饰，泡了一壶清淡的茶水，最后摆在餐桌上。

  瑞伊略有好奇地看着德里安无比娴熟的动作，这些事情向来都是由卡蕊莎做，在苍穹号则有另外的虫族负责。常年身居高位的伴生者也会服侍方面的事情吗？
  “陛下，这些……抱歉，L032星的食物质量实在太糟糕了。”德里安犹豫地说，“您不必勉强忍受，或许我可以吩咐其他虫族现在将苍穹号上的食物送过来。”

  瑞伊抿了口茶水，平静地说：“不用。”

  银发虫族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温和地看着瑞伊进食。

  “你为什么会这些？”瑞伊忽然好奇地问道，“你的职权并不包括这一范围的事情。”

  并不是说虫族会一丁点都不了解职权之外的事情，只不过德里安准备食物的整个流程过于流畅自然，娴熟得仿佛已经重复过上万遍。

  德里安眉眼间的柔和笑意忍不住加深，心底生出一点隐秘的喜悦，女王很少过问他除了正事之外的东西。

  比如乌拉尔，瑞伊真正意义放在德里安神色的关注上实在少之又少。

  即使只是偶然的一次，也足够这名银发虫族悄悄在心底回忆无数遍。

  “陛下，这是伴生者必须学习的东西。”德里安语气轻松道，完全不认为掌握数项技能是一份繁重多余的任务，“我在幼年期的时候，还不需要离开主星执行任务——那时候有其他伴生者和高权限者在位。”

  “我一直呆在虫巢的外围地带，最基础的精神力和战斗练习、宇宙局势的变化、侍奉女王陛下的知识……”德里安说，“按照常理来说，的确不必每个方面都做到极致。”

  德里安说话期间，瑞伊原本只是慢悠悠地盯着餐桌上的食物，然后不知不觉被德里安所讲的内容吸引到了，微微转过头来。

  碍于身高的差距，瑞伊其实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德里安的面容。但他在瑞伊转头的瞬间，几乎是没有思考，就下意识半跪在地。

  女王陛下在注视他。

  德里安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时间想垂下头，掩饰眼里的慌乱。

  “你也习惯收敛锋芒。”瑞伊说，伸手轻轻撩起银发虫族的下巴，让他重新抬头注视自己，“和我一样。”

  德里安因为瑞伊突如其来的触碰而身体紧绷，淡红色的眸子快速眨了一瞬。

  宽敞的房间内，白发少女微微垂着头，异眸平静看着半跪在她面前的银发虫族。

  身着白色军装的银发虫族身形修长，即使维持着半跪的姿态也无比优雅。往常站在会面场，甚至会独自面对无数名联盟特地找来的强大后援，也依旧风轻云淡，刻意削弱了异族天然的锋芒，融入弱小的人类之中。

  但在人类的视角里，银发的伴生者至始至终是一名值得深深忌惮的危险敌人。

  他深谙联盟的手段，温和又圆滑，从来不会落于下风，也从不会露出颓唐的下位姿态，更不会随意向弱小的人类露出虚伪的屈服。

  在很多虫族眼里，这名伴生者的外形并不符合他们传统的审美，直到德里安步入成年期之后，以一场未染丝毫鲜血的战役彻底夺取了高位的职权，这种声音才渐渐随之消失。

  但在所有虫族、甚至联盟人面前始终端着姿态的德里安，此刻仅仅是被瑞伊微微勾起下巴，温和的面具瞬间崩塌，苍白的面庞微微发红，淡红色的眸子露出一种被拿捏住命脉的脆弱感。

  空气中忽然蔓延出一阵浓烈的酒味，隐隐约约参杂着一丝甜味，令人迷醉疯狂，仿佛能将触及者拉入翻腾不休的红海。

  但女王对德里安身上信息素的变化毫无所觉，神色依旧平静，毫无波澜。但她听见德里安变化巨大的情绪波动，忍不住稍微加重了捏下巴的力道。

  “陛下……”德里安的声音带上几分卑微的乞求之意。

  属于异族的野性与残酷，竟深深坠入女王的随意摆弄之下。

  瑞伊收回手，但没彻底放过状态似乎有些危险的德里安，反而一边玩弄着虫族的银发长发，忽然问道：“在你之前的伴生者是什么样的？”

  德里安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但一阵轻微的失落伴随而来，他的确……缺乏服侍女王的技巧和经验。

  “性情和手段都相对残暴，无一例外。”德里安隐晦地说，“在我之前还有伴生者，都占据着高权限的地位，也不容许普通的高等虫族站在与他们同等的位置。”

  伴生者之间，认真竞争起来的情况永远比其余虫族惨烈得多。

  斩杀对方到四分五裂的情况，已经是最寻常不过的情形——反正有自愈的能力，不过半天就能修复。

  而暂时无法移动的伴生者，则会失去半天出现在女王面前的机会。

  当然，这些事情只发生在万年之前。现在的伴生者暂代女王，担任延续整个虫族生命的职责，彼此之间再看不过眼，也不会像万年之前真的对“同类”下死手。

  因为每多一个伴生者，就意味着找到新生女王的概率更高一分。

  “残暴？”瑞伊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德里安微笑道，“虽然残暴，恨不得杀死一切冒犯虫族的敌人……但他们也和我一样，陛下不在的时候，我们从不会选择大胆张扬的生存策略。”

  如今，前后两代的伴生者很多时候存在共存的情况。

  【这一代新生的伴生者……只有一个？】声音的主人不敢置信地说。

  【他的体质很普通，只有一个也就算了，希望他不是一个占据名号的废物。】

  【德里安，你需要学习控制自己暴虐的精神力。在没有控制好之前，也不必跟随我们出战了，暂时先留在……女王陛下的虫巢附近吧。】

  【如果你无法控制好精神力，恐怕下一次见面连我都要被你无意识的精神入侵杀死。】

  【呵……你的精神力再强大特殊又如何？你感知到女王陛下的存在了吗？】

  前任的伴生者勉强压抑着对同类的厌恶，给予幼年期的德里安一些有意义的指导。

  伴生者之间本不必做这种事，但失去女王之后，他们某些方面的成长速率也慢下来，甚至带上了很多与普通虫族无异的习性。

  在发现德里安区别于寻常虫族的精神力之后，三名伴生者一度以为找到女王的希望变得明亮起来。

  但等了很久，德里安在各个星系之中四处游荡过一番，也没有寻找到任何可疑的踪迹。

  最终，三名精神崩溃的伴生者，死在了德里安的手上，未染一点血花，虫族的身体在他短短一念之间，突兀地倒在地面。

  身体的血液尚且还在流动，但精神意识已经彻底死亡。

  “陛下。”德里安轻声道，“我以为永远不会等到你的出现，最后也不过是个被同类杀死的下场。”

  新旧交替的伴生者在几千年里，逐渐养成了杀死前一任伴生者的习惯。

  不论数量的多少，也不论战场经验的丰富深浅。

  瑞伊有些茫然，她总感觉这些虫族的情感实在过于纤细敏[gǎn]，一层层交叠，心脏也是为她而跳动。

  女王忽然注意到什么，拉紧伴生者的领口，一寸寸下拉，被衣物遮盖的锁骨下方，有一大片鲜明的淡红色印记，线条扭曲交错。

  线条似乎延展到身体深处，这样看不清完整的图案。

  “这是……伴生者天然自带的印记。”德里安低声道，声音显而易见的颤唞，“陛下，您需要将全貌看清楚吗？”

  银发虫族没料到女王忽然注意到这个藏在军装之下的印记，苍白面庞原本就褪下去的红意，又重现一寸寸蔓延上来，衣服和长发都被瑞伊摆弄得异常凌乱，往日在众人面前的体面已经不复存在。

  空气中的烈酒味愈发浓厚。

  “不用。”瑞伊松开德里安的衣领。

  被逗弄得血液发热的伴生者，与始终神色平淡的女王在房间内形成鲜明对比。

  “说起来，伴生者倒不只你和乌拉尔。”瑞伊说。

  偏离正事太久，瑞伊的思绪忽然才慢悠悠地收回来。

  德里安一愣：“陛下，您是感应到有新的伴生者诞生吗？”

  “不是。”瑞伊平静地说，“他甚至称不上一个完整的伴生者，哦……连完整的虫族也算不上。”

  “明天清楚完L032星的实验基地之后，再暂时停留两日，就重新启程吧。”瑞伊微笑道，“到时候你也会见到那名伴生者。”

  “我明白了。”德里安说，也瞬间从瑞伊若有若无透露出来的讯息摸到事实的一角，声音也重新变得凝重认真起来，“那名伴生者似乎和蒙斯特虫族有所联系。陛下，需要用什么程度的刑罚处理他？”

  短短的几句交流，德里安已经在心底给这名陌生的伴生者判下了死刑。

  瑞伊想了想，这的确是她没有思考过的事情。

  “希蒙”犯下过无数道罪孽，但身体真正的主人，却只是一名被寄生物蚕食得失去自我的可怜虫族。

  瑞伊没有立刻回答，德里安立刻明白这件事有所保留，于是微笑道：“陛下，那我先暂时保留他的性命。”

  交流完后续重新启程的细节之后，瑞伊让德里安离开。

  只不过，银发虫族从地面站起来之后，也意识到自己的形象似乎有些凌乱，神色闪过几分不自然。

  单纯是面对女王的紧张与羞赧，而不是常年居于高位、一时落入下位的不适应。

  德里安整理完衣着之后，顺便收拾好瑞伊进食过后的餐具，再准备了几分可供随时取用的食物，才离开了休息室。

  瑞伊瞥了一眼银发虫族离开的背影，感觉他的身体和精神曲线似乎还在微微颤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