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第二星系, 联盟核心区。

  自从凯森带回了签订条约的事情，高层内部早已炸开了热锅。反抗的，质疑的, 一时之间过于绝望而颓废的，如此死气沉沉的光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联盟高层里了。

  凯森皱了皱眉头，对这群废物的厌恶更深一层。经过与虫族女王对话的大风大浪，他现在的心情几乎不会有太过起伏的剧烈波动，只是麻木地将任务一一分配好，再也升腾不起从虫族身上夺取利益的念头。

  结束与其他联盟高层的例行会议之后，整个房间只剩下三人, 凯森和另外一名联盟高层，以及一位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凯森先生，这是来自虫族高权限者的讯息。”一位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心腹助手低声汇报，“虫族女王已经正式下令停战, 根据刚才前线传输过来的消息, 虫族士兵几乎是立刻停止了战斗。但他们并没有离开这些星球，而是依旧驻守在原地。”

  凯森疲惫地说：“因为我们已经答应了归还所有星球，将虫族士兵留下来坚守也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我们——需要公开与虫族的条约吗？”助手问, “这些星球里, 也有不少联盟公民在里面居住，关于如何处理他们后续迁移星球, 也是一个麻烦的问题。”

  凯森平静地说：“完全没有必要。虫族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吗？至于那些中下等星球的公民, 没必要在乎他们怎么说，近期再加强一下星网舆论封锁的力度就足够了。混血者……宣告的草稿拟好了吗？”

  “这是目前的第一版。”助手打开光脑，“请看。有很多地方我认为需要留有余地, 不能赋予他们太大的权利。混血者和异能者本质上完全不同，很多混血者恐怕存在不少精神问题, 放任他们在联盟领域内随意活动，极有可能引发危险事件。”

  凯森语气无奈地说：“不，虫族那边一定会查看我们有没有履行承诺。没必要再在乎这点蝇头小利了，按最初说定的来吧，让混血者和正常人一样在联盟生活。”

  助手记录下了凯森的吩咐。

  旁边的研究员安静地听着两位联盟高层的对话，神色却有些漫不经心，眉眼之间隐隐约约存在几分颓废感，她似乎对这些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凯森与助手暂时处理完紧要问题之后，才将视线落回这名一直被他们忽略的研究员。

  联盟已经失去对最重要的K先生，但七年前，这名思维不同于常人的科学疯子，曾经在基因库留下了自己的一段基因，甚至饶有兴致地进行了数据调整，目的是创造出与自己相似的人造人。

  智力相等，兴趣相同，体型相似。

  将基础性别改为女性。

  同样对科学持有近乎狂热的痴迷。

  K先生在进行性格数据调整的时候，想了想，将【疯狂】【不顾一切】等相关因素删除，加入【冷静克制】【野心勃勃】的性格条件。

  于是，一个与K先生存在本质上的相似、外在表现却完全不同的人造人诞生了，命名编码为Z000004。

  但有时候，人造人在真正创造出来之后，并不会完完全全依照最初的设想运行，反而会产生某些微妙又有趣的变化。

  人造人Z04似乎对研究虫族毫无兴趣，但也的确具备着与K先生同样的能力，能够精准地完成分配到自己手上的研究项目，但要求她做些超越任务之外的研发成果，大概率只会得到一个冷漠的拒绝。

  K先生也发现了这一点，渐渐感到无趣，加上联盟某些高层对人造人的怪异态度，也就将Z04重新陷入睡眠的状态。

  但也正是K先生以前的尝试，反倒给联盟留下了一个短期的助力。

  Z04的原始样本来自K先生，复制的基因足够优秀。然而联盟科技水平有限，人造人的生命存在长短期限，普通的人造人大约有十五年左右的使用寿命，但Z04只有七年。

  最初创造成功之后，Z04活了三年，再封入冷藏库。虽然身体细胞停止了运作，但或多或少也存在影响。其他高级研究员通过估算，一致认为Z04的剩余寿命不足两年。

  联盟高层有时候需要一些科学家或研究员的视角，帮助他们更好地进行后续的决策。

  凯森的目光落在Z04身上。

  人造人总是会给他带来一种怪异的感觉，他们并非真实的生命，又的确聪慧得可怕，尤其是意义特殊的Z04。

  与虫族签订的条约已经落于实地，凯森脑海之中忽然掠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困惑。

  “Z女士。”凯森问，“你认为……以虫族的实力，虫族女王为什么愿意与我们签订条约？”

  Z04淡淡地看了凯森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蔑视，像是对愚蠢之人的讽刺，不过她还是认真回答了凯森的疑问：“虫族的天性再残暴，即使偶尔会以折磨其他种族为乐，也懂适可而止的自然之道。如果他们只是一个单纯以杀戮为乐的种族，恐怕也早已灭亡在漫长的宇宙变迁之中。”

  “哪怕是虫族之中的高权限者，也许他们的战斗实力远远高于寻常的高等虫族，思维决策也会审时度势。在缺失女王的情况下，他们也不足为惧。”Z04似笑非笑地说，“可身为种族智脑的女王一旦归位，其他生命种族也难以在虫族身上夺取丝毫利益。”

  凯森和他的助手闻言，也认真思索着Z04话语之下的隐含意义。

  这三千来，虫族的确不像历史上那样暴虐残酷，反倒变得有些谨慎和圆滑。

  “听说你亲眼见过那名虫族女王了？”Z04问，“感觉如何？她身上存在羸弱的可能性吗？”

  凯森一时哑言，似乎不愿再去回忆当时的场景，虫族女王身上天然自带的威压，实在过于恐怖，他们仿佛是一堆被摆在餐桌上的食物。

  他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回答道：“根本没有。她完全是虫族历史上真正意义的女王，不仅实力强大，心智也超乎想象的成熟。但通过她的外表和言行举止，我们可以初步判断，她不是一个性情残暴的女王，也不存在玩弄生命的恶趣味。”

  “虫族经过一场极为惨烈的周期，现在已经重新返回他们的原点。”Z04的话语非常客观，她继承了K先生的思维模式，几乎不会站在联盟人类的角度上思考事情，“她们天然懂得权衡利弊，如何在不同的时代做怎样的事情，才能让虫族本身的存在更好地延续下去。”

  Z04顿了顿，似乎也明白凯森究竟想询问什么，略略思索了一会，继续说：“低调是联盟如今的最佳策略。”

  “Z女士。”凯森忽然话锋一转，“如果是K先生站在这里，你认为他的回答和你相同吗？”

  联盟高层毫不掩饰他们对人造人隐隐约约的歧视之意。

  Z04目光幽暗地凝视着凯森，没有立刻回答。

  即使有的人造人不具备异能，但他们的身体素质天然比普通人要高。一旦心生杀戮之意，也能轻而易举取下对方的心脏。

  凯森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察觉了Z04的敌意，勉强扭转了一下态度：“抱歉，Z女士，你与K先生非常相似，但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们现在实在太需要研究者的视角，而K先生一直以来对我们来说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所有才下意识提出这种问题。”

  这是非常巧妙的回答。

  两道目光沉沉对视，狩猎的危险感凝于一瞬。

  Z04唇边勾起一抹微笑，平静地回答：“不必担心，K先生的角度或许与我存在细微的出入，但也差别不大。还有其他的问题吗？我有任务需要忙，就不先多陪两位了。”

  话音刚落，Z04甚至懒得和两位联盟高层进行客套的道别，而是转身离开。      出色的五感令她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听见凯森的怒骂声。

  Z04目光沉静，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回到自己的研究室。

  在人造人的寿命之余，Z04将会短暂接过原本属于K先生的职位和权能。

  Z04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神情专注地处理手下的事务。不过自从联盟和虫族的上下颠倒，某些研究项目自然也成了禁忌，不可再随意触犯。

  不过Z04本身对这些事情也不感兴趣，只是出于义务，机械地完成，不参杂一丝一毫的个人情感，连厌恶也很少。

  暂时处理完一部分生物研究的数据任务之后，Z04脱下白色防护服，喝了一瓶有助于人造人修复身体的试剂。

  镜面倒映出Z04略有消瘦的面庞，她打量了自己几眼，忽而想起自己当初被强迫进入冷冻库沉睡的场景。

  许多人看待她的眼神，就像看到一只不堪入目的怪物。

  人类之心如此复杂。

  倒也难怪一心追求真理的K先生，更渴望成为一名虫族。

  但是——Z04翻阅了一下有关混血者C013的舆情和相关资料，脸上的冷意更甚忽然间像是想通了什么，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她更想成为一名真正的“人类。”

  *****
  “你确定吗？我倒可以让你以人类的形式继续活下去。”瑞伊微笑道。

  在正式离开F001星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处理，也就是最开始承诺K先生的转化。

  瑞伊让其他虫族把K先生带了过来，他们现在位于一间空旷无物的研究室。

  K先生所站的位置离瑞伊有一段距离。

  “——当然。”K先生就差把期待两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他的确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想法。

  无数暗红色的丝线慢慢从瑞伊脚下生出，蔓延至整个研究室，将原本的淡蓝色灯光一并吞噬，只余几道微小的缝隙。

  K先生眼前一片黑暗，瑞伊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内。

  四周变得无比压抑，残余的气息也透着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声音、气味、触觉竟被一一剥落，模糊之间，仿佛只剩下唯一一种诡谲的感觉——大脑意识尚且存在，甚至还能冷静地进行思考。

  她在剥夺原本属于人类的身体功能吗？K先生想。

  但很快，最后一丁点意识的净土，也骤然被一片混乱恐怖的情感吞噬，宛如一场狂风骤雨忽而袭来。

  将至零点的温度，视野一片虚无。

  属于异族的知识与情感纷纷扬扬侵入他的大脑意识，仿佛凝聚着一股凶狠又不可反抗的力量，化作成一只如有实质的凶兽，手段残忍地将最后一丝人性撕碎。

  长达二十五年的人类记忆，在不断虚化流失。

  [我]是谁？

  追求真理的狂热，在与异族生来的底层本能死死拉扯。

  [我]为谁而活？

  除了创造这一切的瑞伊，没有人看见原本空旷洁净的研究室，被无数暗红丝线层层覆盖，反射出危险的红光。

  一只只兽瞳自蛛网而生，睁开眼珠子，眼底沾染着无休无止的恶意，死死盯着最中心处那团足有一人之高的黑茧，悬吊于半空中。

  瑞伊听见人类意识深处的一声声喃喃自问，好奇又认真地听了一会。

  [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人类的软弱，也忘记了过去的羁绊。

  人类的一切感性彻底化为乌有。

  异族的力量试图将他最后一点追求真理的狂热吞噬干净，却忽然被勒住了脆弱的脖颈，茫然地愣在原地。

  如果将此剥夺，那他也就彻底失去有趣之处。

  异族的本能与真理之心形成微妙的平衡，彼此交融，完美兼容为一体。

  瑞伊抬手将所有丝线拉紧，强行把整个转化进程直接推到下一步。

  黑茧之内，唯剩一块不成型的血肉。

  身体重新生长，心脏，大脑，骨骼，四肢。

  一段全新的精神力被送入浩瀚的识海世界。

  他艰难地撕裂一层层看似柔软，却又坚韧无比的黑茧，终于寻找到最外层的出口，露出一双奇异的眼睛。

  一只是野蛮的兽瞳，另一只则是理性的人类眼睛。

  出于彼此利益的交换，一个浇灌着异族鲜血的生命于此刻彻底诞生。

  [我]——是虫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