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K先生自从上了虫族战舰之后, 大脑时常处于高昂的状态，一路上满脸惊奇地打量着战舰的内部设计，这和他们曾经所知的信息存在很大的出入。

  可惜他的手脚都被虫族装上了枷锁, 只能在划定的有限范围内活动。

  就像现在，他毫不客气地打量着眼前这名高等虫族身上的特质战斗服，以及隐隐约约像是在透过表层的衣服和皮壤，试图解构虫族的身体内部。

  被一路扣押过来的时候，K先生发现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呈现人形态的高等虫族，要知道他这二十多年来，亲眼见过的高等虫族本身就寥寥无几, 更不必说想要拥有高等虫族的实验样本了。

  此时的K先生满脑子都在快速闪过无数研究分析的念头，高等虫族的和中低虫族的核心差距在哪？是智慧发育程度的不同吗？但如果过于人性化，难道不会衍生出类似人类的独占欲？
  卡蕊莎也同样审视着这名怪异的人类。

  骨龄在人类的二十五岁左右。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身体强度不错。

  面对高等虫族的恐惧反应较弱, 可见他拥有一定强度的精神力。

  享有联盟顶级科学家和七级异能者的名号, 在人类之中应该随时随地都能拥有特权意义上的服务，却轻易地将这些抛之脑后，也不在乎自己沦为囚徒, 缺乏强烈的人类道德观。

  卡蕊莎的思绪不过瞬间, 然后暂时解开对人类的限制，语气强硬地命令道：“跟我来, 陛下要见你。”

  K先生顿时更加兴奋, 他本以为进入虫族之后，很难再见到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瑞伊，倒没想到第二次交流来得这样快。

  此时距离虫族向维塔利星发动战争已过三天, 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区域已然沦陷。

  瑞伊待在一间宽敞的数据室内，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的光脑屏幕。

  “陛下, 人带过来了。”卡蕊莎温声道，刻意放低了声量，生怕惊扰了似乎陷入思索的瑞伊。

  “坐。”瑞伊对K先生说，“既然你想在虫族内部进行学术研究，那现在先简单聊聊吧。”

  K先生完全不显扭捏的姿态，直接在旁边的座位坐下。

  “卡蕊莎，你也留下。”瑞伊说，这让正欲退出去的卡蕊莎一愣，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是。”

  瑞伊调整了一下数据面板，不过上面并未显示什么重要的信息，仅仅是维塔利星的宏观图像，而包围星球的星舰绝大多数属于虫族。

  “联盟似乎并未派遣太多兵力，除了一开始的紧急调遣。”瑞伊略有好奇道，“你们高层的作风一贯如此吗？”

  K先生笑了笑，语气随意道：“这很正常，只有核心区的上等人才配称作真正的【联盟人】。”

  在异能者盟会上，联盟高层的发言便可见一斑。即使是强大的异能者，必要时候也会成为联盟手下的一枚弃棋。

  联盟最初组建时，最基础的理念便是“平等”二字，但随着万年里加入的生命种族越来越多，高层几度分权内斗，人民之间阶级差距也愈发严重，内部已经腐烂得无法想象。

  但倒也不会堕落到瓦解的地步。

  “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K先生耸耸肩说，“不过我的权限倒也算高，多少知道一些，特别是涉及研究相关的事情。在我们的实验基地里，很多混血者连拥有等级编码的资格都没有。既然他们不具备改造成功的潜力，也就不必进行记名。何况这些人基本都来自低等星，对我们研究员、或者说是联盟高层来说，可谓是最大的利用资源。”

  “这样听上去，你似乎与自己口中那些联盟高层并无区别。”瑞伊轻笑道。

  “嗯……”K先生眉眼含笑，愉快地回应道，“以世俗化的观念来看，我的研究行为的确见不得光。”

  在联盟高层眼里，混血者是夺取利益的可消耗工具。将其视作“物品”，而非真正意义上的人。

  而K先生则是单纯将他们视作有趣的实验对象。

  很难为两种态度的恶劣度分出前后。

  “你知道C013吗？”瑞伊忽而问道，漫不经心翻阅着新上报的舆论信息。

  K先生顿了顿，吊儿郎当的态度一转可怜兮兮道：“听上去像某个混血者的代号。每个混血者身上都凝结着无数心血，多少还存在利用价值，但愿你不会忍心杀掉他们。”

  他这么说仅仅是出于对实验品的“珍惜。”

  “你倒是提醒我了。”瑞伊轻笑道，“但我想说的并非改造的事。”

  C013半日前向她提出了一个请求。

  她希望在联盟星网上，进行全星际的直播，向所有民众公开混血者的存在。

  C013并无入侵星网的手段，而一旦提及敏[gǎn]词汇，也会立刻被系统屏蔽拉黑。

  这也就需要虫族的帮助。

  恰好最近联盟高层“不作为”的态度，让积压了无数怨气的普通人民彻底暴发。

  在瑞伊的允许之下，这名已然脱离虫族和联盟双重控制的混血者，似乎在筹备一场有趣的戏剧。

  “关于此前承诺给你的转化，以及一个人类从未接触过的研究品。”瑞伊说，“在我决定给你之前，你依旧需要暂时留在星舰内等待观察。”

  K先生笑了笑，语气毫不在乎道：“可以。”

  毕竟单是留在这里，也足够他近距离接触一直梦寐以求的“高等虫族。”

  “卡蕊莎，叫其他虫族带他回去。”瑞伊说。

  K先生很快被新呼唤来的虫族带回原处。

  瑞伊重新调整了一下数据面板，上面显示出数十个星球立体图像，皆是曾经归属于虫族的星球。

  在K先生和卡蕊莎来之前，瑞伊已经查看过这些遗失星球的具体信息。

  “等维塔利星的战事结束，你们就去安排一批新军队，各自前往不同的星球开战。”瑞伊不咸不淡地说道，“优先去我标记过的，这几个星球的外形还算顺眼，夺回来的难度也比较低。”

  卡蕊莎快速扫了一眼，在一众绮丽的星球里，被瑞伊特别标记出来的几个都是资源类星球。最特别的一个，表层颜色极为清透美丽，甚至能隐隐看见黑色的内核，整个星球并无陆地或岛屿，只有一片湛蓝的汪洋大海。

  以虫族现在的实力和状态，想要夺回这些星球，已经不太需要考虑先后与轻重之分。

  瑞伊的所求才是虫族的目之所向。

  卡蕊莎微微惊讶了一瞬，因为的确难得见瑞伊袒露一些喜爱偏向。

  尽管这可能是瑞伊随口一说，但卡蕊莎心底某处的不安暂时消散，浅浅泛起一层喜悦，认真应下：“是，陛下。”

  瑞伊抬眼瞥了她一眼，问：“你在想什么？”

  “抱歉，陛下。”紫发雌虫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犹豫了三秒后还是如实吐露自己的想法，“我在忧虑……我能否令您感到满意。”

  女王身边常伴的侍奉者，时常进行调换也不算多么稀奇的事。

  卡蕊莎与安纳斯此前的交锋，或多或少都给相互留下了些许惶恐。

  除了必要的治疗，安纳斯能陪在瑞伊身边的机会并不多（有时连治疗的机会也会被卡蕊莎顺手占据），因此安纳斯深深怀疑自己在陛下心里究竟还剩多少印象。

  而这段时间瑞伊的离开，卡蕊莎缺失了侍奉在侧的时间。她也难以揣测瑞伊是否对克洛伊抱有欣赏或喜爱之意。

  瑞伊却没在意卡蕊莎的思绪万千，只是平静地说：“最近的事情你安排得不错。”

  卡蕊莎闻言，脸上的柔和笑意加深，意识到瑞伊似乎确实没有更换侍奉者的想法，心底松了口气。

  “你出去忙吧。”瑞伊说。

  “是。”

  光脑屏幕忽然弹出一个活灵活现的简笔小人，脸上画着圆溜溜的眼睛：【陛下，如果帮助C013，他们的秩序极有可能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而重新构建，那也将意味着变相催动联盟的阶级流动。】

  瑞伊沉思了一会，轻声道：“这反倒是……很有趣的变化。”

  【哼哼。】盖亚嘀咕道，【联盟底层那些底层人类可真是幸运地沾了光。】      *****
  C013位于一个混乱不堪的联盟中等星上，这颗星球没有具体的名字，而是以位置坐标作为代称。

  在这种混乱之地暂时停留，她不需要担忧身份核查的问题。而混血改造也让她觉醒了精神蛊惑的能力，反倒能借此伪装成一名普普通通的异能者。

  自被瑞伊下达任务至今，她集结其他意愿相似的混血者，并引来某些地下势力的助力。辗转十几个星球之间，目前已经捣毁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实验基地。

  无论是强行用暴力销毁一切，还是控制实验基地的掌权人，好达成终止研究的目的。

  但这样还是太慢了。

  潜藏于暗处的实验基地根本不知道有多少，C013有些焦躁地想着。

  镜面倒映出C013的面庞，经过几番生死交锋，她的眼神慢慢褪去初时的稚嫩，反倒凝结出一片静默的坚毅。雪白的皮肤也变得粗糙许多，脖子和手腕处各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新获取的基地信息。】光脑响起，同伴给她发送了一条信息，【你真的打算这么做？我认为还是过于莽撞，我们的力量还没有积攒到足够抵御高风险冲击的地步。】

  C013翻阅了一遍资料，然后才准备这名同伴的消息。

  【不，算了……如果你坚持的话，我相信你。毕竟在虫族女王的面前，只有你站了出来。】

  金发少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当时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死活。

  但不知不觉之间，却集聚了不少忠心的伙伴，似乎总是以她为行动首领。

  对方发完消息的一分钟后，顺便发了一个附件过来，但这次什么也没有说明。

  点开之后，发现这是联盟向大众公开的信息，关于每十年举办一次的高层更替选拔，候选人的资格条件，以及民众投票规则。

  下一次选拔恰好是一年后。

  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C013打开星网论坛，如今的舆论焦距于联盟不作为上，与虫族女王出现在维塔利星的消息。

  每一个人都惶惶不安，却又找不到宣泄口或丝毫解决的希望。

  C013有些迷茫地想着，现在她应该感受到同样的忧虑和悲欢，但是什么都没有，她已经不再具备过于琐碎的无意义情绪。

  即使在某种意义来说，她依旧是“人类”的一员。

  C013忍不住轻笑了几声，给同伴回复：【虫族女王回复我了，时间安排在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在星网上开启全息直播，你们到时候记得准时过来。】

  【没问题。】

  隔日，全息广场。

  星网的流量极其庞大，即使是早上九点，全息广场也游荡着不少无所事事的人。

  受最近星际局势的影响，连全息世界的娱乐氛围也降低不少，不少人此时正在小心翼翼地聊天，尽力避开敏[gǎn]词汇，以免被系统封号。

  “咦？屏幕怎么黑了？”有人惊讶说道。

  全息广场上有一片巨大投影，原本是用来各厂商的广告位，或者在重要时期颁布通知。

  整个全息世界骤然暴发滋滋拉长的电音，光线明明灭灭，如坠末日永夜。

  【……#%@——？】

  “怎么回事？！”人群之中忽然有人惊道，“我退出不了星网！”

  众人闻言一惊，纷纷试图下线，发现退出的选项好像完全失效，根本没有一点反应。

  突如其来的意外，联想到进来维塔利星的事故，令众人如坠冰窟，惊惧不安的情绪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已经有人忍不住砸东西，起了敌我不分的攻击姿态。

  此时，全息广场的亮度忽而又缓慢回升，而原本熄灭的巨大屏幕慢慢淡出一个人影。

  C013站在全息广场一个空旷的略高处，金发利落地扎成一束单马尾，几缕淡金色的发丝垂至脸颊两边，抿嘴浅笑，宛如一个天真而不问世事的魔女。

  如果忽略她腰间的锋利匕首的话。

  “很抱歉，占用大家一些声音。”C013的声音既非冰冷如月，又不像空谷清泉般过于空渺，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似乎总是让人愿意抛却一切跟随她的步伐。

  原本想要大声抱怨，甚至是出手攻击的人，短短时间之内竟安静下来，像是陷入了一场易碎的梦境。

  C013扫了一眼附近在场的人，他们来历各异，但至少一半出自联盟低等星。

  即使是进入全息世界，想要，享受各种丰富的功能，也需要支付一笔昂贵的费用。很多低等星人最多只能游荡于最基础的全息广场，打发时间或者找点零工做，用来逃避压抑的现实。

  虫族女王并没有为她开启全星际的强制直播，只允许了一个全息广场的限定范围。

  【你的势力太薄弱了。】白发少女冷淡地说，【虽然可以让星网上不存留你的影像，但被太多人见过你的样子，只会令你的一切过早地夭折。】

  的确，对她来说，只要这里就足够了。

  “我是C013。”她说，“我是一名混血者。”

  “什么？”众人一愣，一时没明白金发少女的意思。

  “我所说的混血，并非我的身体里流着两种星球人的血液。”C013勾唇微笑道，“而是——虫族与人类的两种血液。”

  “——？！”

  C013眼尖地发现，人群之中有几个神色并不像常人那样听闻异事的震惊，反倒露出几分慌乱和忌惮，但她依旧自顾自说下去，将自己过往的改造经历一字不差地吐露出来，参杂许多残酷的细节。

  场上的人们或多或少露出几分不忍之色，即使是心肠最坚硬之人，仿佛也陷入C013蛊惑人心的声音之中。

  “绝大部分人愿意签订改造条约，不是因为任何猎奇心，或者联盟强制的任务。”C013宛如魔鬼蛊惑般道，“你们知道，怎么样的人会被选中作为实验品吗？”

  C013顿了顿，忽而高声道：“像我这样走投无路的人！我身患恶疾，只剩下这样一个违背道德伦理的选择。因为我想活下去，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

  “连联盟高层也明白，这种实验搬不上台面，只敢半真不假找一些底层人类当实验品。遗憾的是，我们所生活的联盟，底层人类的数量的确极其庞大，根本不愁选择。”C013说。

  在场的人闻言，神色渐渐从同情转变为压抑的愤怒。

  许多人都曾经遭遇过类似的“压迫”与“不公。”

  “为什么在认识到新生的虫族女王实力有多么强大的情况下，联盟高层依旧不愿意放下`身段，让出过往原本属于虫族的星球，也好过让我们承受这一场无妄之灾。”

  “诸位。”C013微笑道，“这就是我们所生活着的国度。”

  “当我的改造被彻底宣告成功，属于人类的名字也变更为一个物化的编号。我不得不站在虫族与人类之间的交界线上，而人类的概念对我来说已经变得极为模糊。”C013轻轻叹息道，“但我还有【记忆】，我始终记得过去的一切。”

  之后C013则是隐晦地讲述了一些她对底层的援助，以提高众人的好感度。

  人们脸上渐渐染上追随的狂热神色，发现这个变化的那一瞬间，C013忽有站在高处的虚浮感，意识又如陷入微醺的摇摇欲坠。

  贫穷、阶级压迫、基因改造……重重生存难题折磨着无数人。

  她将站在联盟底层人民的前方，斩落腐败不堪的一切。

  这算是“自由”吗？

  C013忽而像底下人仰望着她那样，微微抬头，凝望着空气某处。

  然后克制不住想到，那名站在高处、赋予她权力与新生的虫族女王，此刻有在注视着这一切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