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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 35 章

2024-01-07 作者: 北风三百里
  第三十五章 第 35 章

  ◎是出于爱吗(二更)◎

  “要开车带你们过去看看吗?”

  苗珊闻言猛然抬头。

  店里没车, 老板开车去达尔文了。她刚才其实也想问一下宋维蒲,但他气质总是冷冷淡淡,完全没想到会主动开口询问。

  “我那个, 我怕……”她看着宋维蒲的脸,说话有点结巴, “我怕进了土著社区, 他们把你车窗砸了……”

  这切入角度出乎意料,宋维蒲本来就很少主动伸出援手, 竟然一时无从开口。好在木子君及时安抚道:“没事,我们租车有保险。”

  宋维蒲:……

  还能这样说吗?

  有了这句话, 苗珊立刻从柜台里找出一顶遮阳的帽子, 又让Steve把店里的球棒放上车后座。烈日晒得车内空气滚烫,木子君坐上副驾驶, 从后视镜看见Steve一脸紧张。

  “喂, ”她语气无奈, “你刚才辩证人生的演讲不是发表得挺好吗, 进土著社区还怕成这样?”

  “对啊, ”Steve抱紧球棒, “不影响我辩证的害怕啊。”

  行,木子君懂了。

  这哥们不是rapper, 是个哲学家。

  社区距离旅行社四公里, 想着丽丽娟娟一把岁数每天徒步来回吹空调, 也是种族天赋异禀。沙漠一到正午就热得惊人,宋维蒲只能把空调开到最大, 才能驱逐涌向车内的热浪。

  车往土著社区的方向开, 爱丽丝泉城镇很快消失, 徒留柏油马路和马路上方烫得扭曲的空气。这是木子君抵达沙漠后的经历的第一个正午, 她从没见识过这种又烫又干的气候,喝了两口水,又拿出润唇膏涂了一点。

  宋维蒲专心致志地开车,木子君转过头,看见他的嘴唇已经有些开裂了。尽管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她觉得有点不合时宜,但还是拽了下安全带,微微侧身问道:“你……你用不用润唇膏啊?”

  宋维蒲被提醒了似的抿了下嘴唇,然后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下。

  木子君离得太近,很快捕捉到了。

  “裂了吗?”她问。

  “没有。”宋维蒲迅速回答。

  “那你疼什么?”

  “不疼。”

  “那你眼睛……”

  “太阳刺眼。”

  木子君:…………

  行。

  嘴硬不死你。

  沙漠城镇没有限速,四公里眨眼就到,宋维蒲也按照苗珊的指挥进了那片树立着勿入标志的社区。

  爱丽丝泉镇上的街道已经很简陋了,这片社区情况更甚,木子君都不确定那些简陋而院落凌乱的房子里是否有人居住,最完整的建筑是一栋标志着子弹啤酒有售的社区超市。街道上静悄悄的,正午出门的人很少,只有几只鹦鹉和野狗在地面上蹒跚跳跃。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户拉着窗帘的民居前。

  院子很荒,两栋只有一层的铁皮屋紧挨着,院子里的灌木也无人打理。木子君降下车窗看了看,回头问苗珊:“是这里吗?”

  “对,她们带我来过一次,”苗珊探头看了看,发现房门半掩,屋子里不像有人,窗户还碎了一半,状态顿时慌张,“我进去看一下吧。”

  宋维蒲和木子君立刻解开安全带,Steve抱着棒球棒迟疑片刻,也硬着头皮下车了。

  气温本来就高,脚下又都是沙地,木子君出车就觉得皮肤烫到刺痛。四个人往铁皮屋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听到隔壁那间传来小孩很嘹亮的哭声。

  伴随着哭泣的,则是沉闷的击打声。

  苗珊来过一次,显然对情况有所了解。她拉了一下停住脚步的木子君,解释道:“丽丽说那家大人总是家暴,警察来调解过几次都不管用,他们社区的事外人不好管……”

  宋维蒲闻言顿住脚步。

  气温一高,连噪音都变得沉闷。木子君叹了口气,把视线从隔壁转回这边半掩的房门,走了几步才发现宋维蒲没有跟上来。

  苗珊已经把门打开了,屋子里一股汹涌的酒气。家具和垃圾堆了一地,她站在门外往里看,一时也无法从昏暗的光线里辨别出地上到底都有什么东西。

  下一秒,她听到苗珊一声响亮的“靠”。

  木子君赶忙跟她过去,这才看到,昨天躺在沙发里喝啤酒的两位老人横竖躺在地上,手里攥着酒瓶,大张着嘴睡觉。苗珊用脚踢开满地的酒瓶,崩溃道:“我让你拿两箱回来喝,不是让你俩一晚上就喝完啊!”

  Steve倒是如释重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苗珊恨铁不成钢地把两个老人从地上拖起来,Steve和木子君赶忙搭手,把她们抬上了沙发。屋子里的味道混杂着酒气越发浓郁难闻,木子君实在接受无能,只来得及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匆匆退出。

  卧室里倒是比客厅干净些,桌面上还摆放着不少照片,甚至有一个放满了书的书架。

  她们会……会看书吗?
  她憋气憋得要窒息,大脑缺氧,很难有更多想法。三个人抬人完毕匆匆退出,宋维蒲站在门外并没有进去。

  隔壁的击打声仍然沉闷,哭声也变得微弱起来。

  “走吧走吧,”苗珊挥手,“虚惊一场。”

  木子君点点头,目光忍不住看向隔壁。她大概知道宋维蒲在想什么,顿住脚步,替他问苗珊:“要不要去敲一下门……”

  “别别别,”苗珊大惊失色,“这可是在社区里面,你别乱来。警察都不管的事,你怎么管啊?”

  “可是……”

  “没有可是,”苗珊神色严肃,“他们好的时候很好,喝多了也很吓人的。隔壁这声音一听就是喝多了,谁也惹不起。”

  木子君没作声,反倒是宋维蒲“嗯”了一声,带头回了车里。他们三个也跟着上了车,木子君在副驾驶坐稳,侧过头,这才发现宋维蒲按着了发动机和空调,但迟迟没系安全带。

  “走吧,”后座的苗珊彻底放松了下来,“谢谢你们啊。她们姐妹俩没有孩子,要真是出了事都没人管——喂!”

  木子君知道她为什么喂。

  车里的温度刚刚降下去,宋维蒲猛然推开他那侧的车门,跳下去后便绕向木子君,把她的车门也拉开。两个人视线在灼热的空气中对撞,她听到他说:“你开着车门等我,别进来。”

  然后他转身,单手撑着栅栏翻过去,大步进了那间传来哭声的屋子。

  “他干什么去啊!”苗珊刚刚松懈的神经紧绷,语气显出崩溃。

  “他去干什么啊!”Steve也瞪大眼睛,攥着棒球棒扑在车窗上。

  他们都看不见房间里的景象,但都能听见那哭声暂停了一瞬,紧接着是男人粗哑的喊声。一阵剧烈的响动后,那哭声再度响起来,变得更为嘹亮。

  木子君手指攥了下副驾驶的座椅,控制不住地想下车,偏偏他走之前最后的话就是不让她进去。Steve也反应过来了,在车窗上趴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车后座,打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喂!”苗珊彻底崩溃了,“你们……喂!”

  Steve拎着棒球棒消失在门内,武器的加入显然制造出了更大的响动。哭声再度消失,木子君被屋子里砰啪的声音震得太阳穴猛跳,身子一动,苗珊猛然起身把她按住。

  “你就别动了吧!”她一脸要中暑的样子。

  话音才落,方才掩上的房门被人踢开,木子君转过头,看见Steve先跑了出来,还抱着一个胳膊上全是皮带印的土著小女孩。宋维蒲在后面,两个人动作都极快,一个几步窜回驾驶位,一个把小孩放到开着车门的木子君腿上,然后迅速回到后座。

  “砰砰”两声,前后车门接连关上,越野车绝尘而去,车轮在柏油马路上摩攃出刺耳的声音。

  更刺耳的,是苗珊的尖叫。

  “你们两个啊啊啊!”

  ***
  旅行社。   
  “他一会儿找上来怎么办啊!!”

  “你知不知道土著生气了就会砸东西啊!”

  “他们两个新来的就算了你都在这儿干了半年了你心里没数啊!”

  “你们三个,你们……”土著还没来砸东西,苗珊气得先把座机话筒砸了回去,毕竟别的贵的也不舍得砸,“你们搞得我像是见死不救的坏人一样!”

  “怎么会啊,”木子君赶忙给她倒了杯水,“都是你带我们过去才撞见的,这个孩子最应该感谢的我觉得……就是你!”

  “不要糖衣炮弹!”她尖叫,木子君识趣地闭嘴。

  她不觉得宋维蒲这事做错了,虽说的确是有一点欠考虑后果。

  但她有发言权,她知道,人靠本能行事的时候,就是没工夫考虑后果的。

  Steve给小女孩胳膊上的淤青都涂了药,还有些地方他男生不好动手,看苗珊一脸恼火,只能叫木子君过去接手。木子君叹了口气,把一脸木然的原住民小女孩抱到腿上,掀开她T恤的后背,被上面的血痕惊得太阳穴直跳。

  两种文明碰撞对抗,留下法律的真空,苦难落在真实的人身上。

  苗珊灌了好几杯水,总算缓了过来。她站到门口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追过来后,退回来转向宋维蒲。

  他回来以后就一直沉默,苗珊此刻深感人帅有什么用,男人最重要的还是好控制,比如Steve——啊靠Steve今天她也没控制住!

  “River,是不是?”她从Steve那知道了他的名字,语气硬邦邦地问,“你把人带回来了,你说怎么处理?”

  没有人知道怎么处理。

  木子君把药在手心抹开,覆在小女孩最后一处伤痕上。她在她膝上动了下`身子,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黑而明亮。

  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之前总是远远地看着他们,因为黝黑的皮肤看不清他们的五官。这时候才发现,他们的眼睛非常漂亮,很深的双眼皮,眼珠黑白分明,是麋鹿一样的清澈。

  她冲木子君意义不明地点了下头,然后从她膝上跳下来,又拿走了她手里的药膏,揣进了自己的衣服里。木子君和Steve无言的看着她转身离开,但并未走向旅行社的大门,而是走向了一直沉默着坐在沙发上的宋维蒲身边。

  她站着和他坐下差不多高,宋维蒲反应过来,抬起头,也和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四目相对。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忽然间,那小女孩扶住他的肩膀,俯身过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苗珊抱紧手臂看着他们。

  或许人年幼时是很敏锐的,即便听不懂语言,也能从肢体动作和语气里领会到他人的意思。她盯着宋维蒲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苗珊,然后再次俯下`身,在宋维蒲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维蒲眼睫垂着听她说话,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她说完了,又亲了他另一侧脸颊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捂着衣服里的药膏,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旅行社,赤脚踏入门外刺眼的阳光。

  走过苗珊时,她脚步微顿,转身抬头看她。苗珊瞬间有些不自如,移开了目光。然而那小女孩脸上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神情,只是朝她的方向靠了几步,用身子在她的手臂上安抚地贴了一下。

  然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她在的时候屋子里大吵大闹,她走了,屋子里反而安静了。

  外面太热了,热到木子君担心那小姑娘刚挨过打,出去会中暑。苗珊缓了几秒才从那个柔软的触感里反应过来,转向宋维蒲,语气一改方才的焦躁,反而有些担忧。

  “她……”她卡顿了一下,“她和你说什么了?”

  宋维蒲低着头,拽了下袖口,把手背上啤酒瓶划出的伤挡住。他似乎打定主意不说话了,身体起伏了一下,最终抬起头,看向木子君。

  木子君愣了几秒,感觉出苗珊话被搁在半空的尴尬,朝宋维蒲的方向移动了几步,伸手攥住他手腕。

  他眉毛跳了一下,这回不是阳光刺眼,应当真的是在疼。木子君意识到他袖子底下有伤,赶忙换了位置,往上握了几厘米,低声问:“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这才开口。

  “她说她去找她妈妈,让我们不要报警。”

  “还有吗?”

  “还有……”宋维蒲声音很低,只是在对着木子君说话,“她说她现在离开,我们不会有麻烦。”

  分明是让人安心的话,可苗珊的样子更加坐立难安了。木子君盯着宋维蒲的表情看了一会儿,知道他不是不理苗珊,他现在可能谁都不想理。

  她一直知道他有些事情没告诉过自己,只不过今天爆发了出来。

  “那要不然……”她想了想,转向苗珊,试探着问,“我们先回去,明天要是丽丽娟娟过来了,你们和我说一下……”

  苗珊如释重负地点头。

  木子君和她留了电话,带着宋维蒲回了车上。太阳依然毒辣,车里闷热无比,他听凭她指挥开到一处还在营业的药店门口,等她买了喷雾回来,两个人终于回到青旅。

  正是退房的时间,上午的客人都走了,下午的客人还没到,青旅里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房间里也是闷热的,还不如台阶外面来得凉快。木子君和宋维蒲站在走廊里,她让他伸出手,然后把他袖子拉起来,对着那处伤口按下了喷头。

  他眉毛跳了跳,没躲,看着药雾在伤口处凝结成水珠。

  天气太热,包起来闷着未必效果更好。木子君在他手臂上吹了吹,把他袖子卷起来一些,把喷雾塞进他牛仔裤的口袋里。

  “疼的话自己记得喷。”她说。

  宋维蒲看着伤口点了点头,半晌,视线又移向她。

  她正背着手看自己。

  他忽然觉得喉咙很干,不是因为沙漠的气候,而是因为别的原因。他抿了下干燥的嘴唇,那道开裂的缝隙已经不疼了,可能伤口一直不管就会这样,变得麻木,就好像那里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反倒是手腕上那道新鲜的划痕在痛,因为刚刚处理过,又喷了药,痛是愈合的征兆。

  “你不问我什么吗?”他开口,嗓音也沙哑。

  “不问啊,”她说,“也没什么好问的,不过有句话想和你说。”

  宋维蒲看着她的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今天小女孩的事,”木子君说,“我觉得你没有做错。”

  “是吗?”他的声音继续在空旷里回荡。

  “嗯,”木子君说,“我觉得你做得很对,我觉得我们有时候,是要听从本能的。”

  她背着手,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睛。宋维蒲的眼睛和那个女孩子很像,都是很黑很深的颜色,因为太过干净和对比分明,以至于有一种动物性。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从她肩膀下方穿过,按在她肩胛的位置,另一只手慢慢环上她的后腰。他头一点点垂下来,埋进她脖颈一侧。

  “再说一遍好吗。”他低声问。

  木子君闭了闭眼,手臂从他腰间弯上去,覆在他后背。

  “你没有做错。”她说。

  她说完第二遍的时候,宋维蒲的手臂似乎放松了些,紧跟着,他整个身体都松懈了下来。

  宋维蒲忽然意识到,木子君其实很少追问他什么,他给了她越界的权利,可她一直停留在那条线之外。至于他自己,在这个瞬间很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如果怀里的这个女孩子做什么都是凭本能,那当下这个拥抱,也是本能吗?

  还是说。

  有那么一点点爱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