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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22

2024-01-07 作者: 惘若
  第二十二章 22
  ◎叫我名字很难?◎

  22
  孟维钧端了杯茶, 推开外悬窗,任由寒风漫卷进来,混合着室内的暖气, 周身一股强烈的对流。

  西边花坛深处, 走出来一双样貌登对的男女, 年轻的男士翩翩风度, 步履从容, 有世家大族经年的教养在。女孩儿被他牵着,低头看路, 身体离得他很近。

  眼看着他们上了车, 孟维钧才拉拢窗子。

  他坐下来, 摇头吹茶沫的一刻里,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二人已经亲厚到这种程度了。

  难怪孟葭刚才进来,连看也不看钟漱石一眼, 如若不是她与他太生分, 就是关系不同寻常。

  她跟谁不好,哪怕是不长进的谭裕,也比招惹上钟漱石强。

  钟漱石早到了成婚的年纪,一直拖着, 都成了钟老爷子一块心病。京城里有头脸的人家,适龄女儿都安排了一遍, 他孙子就是不肯点头。

  单是钟漱石这人脾性左, 有意和长辈唱反调,好彰显出他不许人摆布, 那倒无妨, 他们自家人关起门来, 闹上天也不要紧。

  可如果被钟文台知道, 症结都在孟葭身上的话,以他独断专行的作风,还不知要怎么给她难堪。

  虽说钟家泼天权势,但人总得有自知之明,就算是谭宗和的亲侄女,嫁进他家去,也难走脱一个低眉顺眼,何况是他的女儿。

  孟维钧忧心着,筹划哪一日找个合适机会,跟孟葭谈一谈。

  就算她不听,好歹提个醒。尽到他这个当爹的心意。

  他正思忖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是去而复返的谭宗和。

  孟维钧笑着问,“怎么了,又落下东西了?”

  谭宗和把包一扔,抱着臂坐在他对面,大有深意的,瞧他一阵。

  像早习惯这样的逼视和对阵,孟维钧若无其事的给她倒茶。

  “你那个女儿,今年上大一了啊,就在北京。”

  谭宗和端起茶,杯沿抵着唇,问道。

  孟维钧平静地哦一声,“好像是,她过来这边找朋友玩。”

  他在心里转过好几个弯,估计就是孟葭进门那会儿,正碰上谭宗和的车出去。瞒是瞒不过的,只能编个幌子。

  谭宗和笑说,“她一个广州人,这么快就在这边有朋友了,真厉害,就和她的妈妈一样会交际。”

  骤然提起孟兆惠,孟维钧冲盏的手一僵,洒了两滴水出来,无事般擦了。

  他说,“小孩子容易玩到一起去。”

  谭宗和哼了声,“你看她长得,一副妖妖娆娆的模样,满肚子的心计,谁不愿意和她玩呀,对不对?”

  孟维钧听到这里,眼皮一跳,才抬起头注视她,“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了,宗和,别为这种小节气坏身体。”

  “相安无事?你每年祭扫的都是谁,喝多了叫的谁的名字?书房保险柜里,藏着谁写的书!”谭宗和激动起来,一页页地翻旧账,“现在又来一个,她妖精模样的好女儿,紧着我侄子勾引,你管这叫作相安无事!”

  怒火上头,谭宗和还嫌不解气,狭长的丹凤眼一眯,咒骂道,“妈是个不知检点的,女儿也一样,生不出什么好种来!”

  “夫人。”

  孟维钧尽可能平心静气地叫她,“兆惠都故去多年了,孟葭也只是个孩子,嘴下留德吧。”

  叮哐一声,茶汤溅了满地,谭宗和扬手砸了杯盏,“她死了,就连我都说不得她了?是吗!死人的面子真是大啊!”

  孟维钧不再说话,只管蹲下`身子去收拾碎片,这是他惯会的、谨小慎微的姿势。

  像某种无言的求饶,他知道的,自己这样子,最能让谭宗和心软。

  *
  孟葭坐在车上,双手窝成团,张圆嘴哈了几口气,搓了又搓,才热过来。

  钟漱石笑着,要来捧她的手替她揉,被她躲了。

  她捂着冻红的脸,笑一下,“不敢麻烦钟先生。”

  那笑容里,少了骄傲做筋骨,一股天真的甜味。

  但说出来的话,又是泾渭分明的,牵了手,也不许他越雷池一步。

  像一个才醒酒的浪荡子,对神志不清时说过的话,做出的亲密举动,一概不认账。

  钟漱石收回手,哂笑一声,“一定要叫我钟先生?”

  孟葭放下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很难?”

  她坦言,“我不敢。”

  钟漱石不再勉强,他失笑,“那吃顿饭你总敢?”

  反正钟先生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成一道难言的宛转。

  山温水软的调子,密密匝匝的,绕着圈,绸缎一样缠在他心头。

  孟葭的头埋进围巾,摇了摇,“放假了,我得回宿舍收东西。”

  “只是吃个饭,不耽误你收拾行李,就当是我给你饯行。”

  钟漱石少有这样的坚持,可他的话出口,又像是毫无谈兴的语调。

  孟葭还是低着头,脸上是不假雕琢的忧郁和端庄,沉默着的时候,总使她显出一点孤僻来。

  车内寂静了好长一阵子。

  钟漱石的语气,较之前严峻了些,“孟葭,你不能总是,活得像一道谜语。”

  一道由得人猜来猜去,还照旧高挂在灯笼上,睥睨着世间,不屑争辩一句的谜语。

  孟葭怔然看着他,最终点头,“那我请钟先生,您上次照顾我到半夜,还没有谢过你。”

  “好,随你。”

  钟漱石将头转向窗外,勾了下唇,散漫笑一笑。

  不好再逼了,这已是固执的孟小姐,最大的让步。

  孔师傅把车停在了胡同口。

  钟漱石牵着她下来,街边转角处,墙根下蹲坐着一个卖花老太,一头短发灰白,穿很厚的藏青色棉袄,手团束在袖口里,爬满皱纹的面颊被冻得通红。

  孟葭挣开了他,走过去问玫瑰多少钱一支,老太太说卖得只剩这些了,要的话三百。

  那还不算多,如果能让老太早回家,也是点滴功德。

  她打开挎包去摸手机,准备扫码付钱,身边已伸过来一只手,“我都要了。”

  老太太一数,大红票子远不止三张,欢天喜地谢了,把花用绸带麻利一扎,给了钟漱石。

  等她提着竹篮走远,孟葭才嗔道,“你干嘛给那么多啊?”

  钟漱石是随便拿的,皮夹里抽了几张,就给了老人家。

  他低了声,“天太黑了,我没看真切,下回注意。”

  像平时不管家用,好心却办错事的丈夫,身形高大的站直了,由着精打细算的妻子责怪。

  孟葭嘀咕一句,“真系败家仔。”

  她说的小声,又是广东话,存心不让钟漱石听清。

  但钟漱石把花递过来时,说的是,“嗯,败家子儿送你的,要不要?”

  孟葭面上一窘,花香浮动的隆冬夜色里,红了脸,一把接过来,扭头就走。

  眼看她没头苍蝇似的,往东边去了,钟漱石叫住她,“那位发言不大胆的广州小姐,在这边。”

  脚步一顿,孟葭又倒退回来,跟在他后边。

  钟漱石忍了笑,故意逗她,“别走丢了啊,这到处都是槐树,吊丝鬼儿多。”   
  孟葭来北京半年,不知道吊丝龟儿就是毛虫,一丝不差地听成了吊死鬼,不觉害怕地挨紧了钟漱石。

  她紧张地咽口水,“这怎么还有人上吊啊?为什么要吊在槐树上?”

  钟漱石拍了拍他臂弯里的手背。他低咳一声,“不怕,我在这儿呢。”

  那天是吴骏第一次,在会所里见到孟葭。

  他记得很清楚,她和钟漱石并肩跨过门槛,怀里抱着一束粉酽酽的玫瑰,一张脸娇艳欲滴。

  钟漱石下午招呼过来吃饭,吴骏没敢让其他人进,还以为要宴请他哪位叔伯,没承想请的是个姑娘。

  他们二人坐定,屋子里暖气熏得足,孟葭刚脱下外套,正要挂到木质衣架上,就有女服务员走过来,连声说您别动,仿佛让她自己放衣服,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她里头只一件杏色高领针织裙,脖子上挂一枚翠玉锁。因嫌热,孟葭顺手将长发绕圈,绾成一个低髻,取了桌上一支短筷,松松固定住,再专心看餐牌。

  那股独属于东方女性的,含蓄而朦胧的典雅传神,在熏着冷香、雾气缭绕的室内,从远近虚实里跳脱出来。

  钟漱石看得入了迷。

  身后服务员连续叫了两声,“钟先生,钟先生。”

  他才恍然惊醒,“什么事?”

  “这四支酒,都很合今天的菜品,吴公子说看您意思。”

  钟漱石扫了一眼,点了瓶Massandra,又问正在点菜的孟葭,“你想喝什么?”

  “先生做主就好了。”

  钟漱石把酒单合上,交还给服务生,“给她倒一杯起泡酒。”

  孟葭也已经妥当,她端起手边的茶,“钟先生不点菜吗?”

  他后背松弛地贴上椅背,搭了腿坐着,“主厨知道的,不用多说。”

  “那钟先生是这里的常客咯?”

  孟葭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陈设,东南窗下摆独板架几式供案,两个定窑白瓷瓶,插一支新折的绿梅,一架黄花梨福禄寿纹屏风,怎么看都不像吃饭的地方。

  钟漱石手指敲着桌面,“是我一个朋友的院子。偶尔来坐一坐,倒比别处清净。”

  她大大方方地摊手,“那一会儿结账的时候,能让你朋友打个折吗?”

  孟葭事先没料到,钟先生随随便便吃顿晚饭,也要挑这么贵一地儿。

  她说完又托腮,豁出去的口气,“再不行,只能把我留下刷盘子,抵菜钱了。”

  往常总是远着人的姑娘,偶然露出这副稚气无赖样来,脸上摇曳着生动鲜活。

  钟漱石朗声笑起来,“那不可能,放心好了。”

  孟葭被他弄得不好意思。她轻声问,“怎么不可能?”

  “我不舍得。”

  他手里夹支未燃的烟,神色晦暗不明的,深深望住她,轻飘飘吐出一句。

  临窗放着的一鼎,掐丝珐琅寿字甪端炉里白烟袅袅,沉水香的气味飘出来,荡到孟葭的鼻腔里,竟如薄荷脑一样呛人,她伏在桌上,不间断地咳嗽起来。

  钟漱石起身,走过去给她拍了拍背,“闻不惯这味道?我让人来端走。”

  孟葭又咳了几声,摆摆手,“不用,我一下子哽到了。”

  他温柔地取笑,“还没吃东西,就先哽住了?”

  “我是被自己的口水哽住。”

  “.”

  孟葭抚着胸,心道,还不是你一张嘴就胡说,吓到人。

  钟漱石俯低身体,夹烟的手一下下拍着她,他干燥的手掌挨贴过来,孟葭像被烫到了似的,慌忙起身,走到窗边,仔细端详香炉。

  月色从树叶的缝隙里筛落,一点浮光,掠过她鬓边掉落的头发几缕。

  孟葭不停跟自己说,得做点什么,否则脑子里,总绷着一根太紧的弦,利箭擦上去,立马发出嗖嗖的响声,准确无误地射中她。

  那句我不舍得,就是这支利箭。万物都朝着他的方向在决堤。

  “这是什么形状啊?”

  孟葭在努力表演一个求知欲很旺盛的学生。

  她不知道,这样子落在钟漱石眼里,反而是一种默认。

  钟漱石慢慢踱着步,“甪端,古代神兽中的一种。角在鼻上,日行万八千里,好闻香,为君王侍书护驾。”“难怪把它刻在香炉上。”

  孟葭点点头,视线片刻不敢挪动,躬着身,全盯着眼前这异兽。

  到服务生来上菜,他们才坐回原位。

  这顿饭吃完,孟葭先放下刀叉,借故说去洗把脸。

  她自觉地找到正打牌的吴骏结账。

  吴骏嗯了一声,把嘴边的烟拿下来,“还付钱?”

  这钱是要是收了,他明天还能在这四九城里混吗?会不会被赶出去。

  “孟葭,先去车上等我。”

  钟漱石手里拿着她的衣服,找到人,把她从牌桌边上牵了出来。

  吴骏隔着门喊,“对,记老钟账上就好了,不用付。”

  孟葭穿着平底靴,站在钟漱石面前,只到他胸口。

  她伸手去接他手中的大衣,但已经被他抖开,轻拢在她的肩上,孟葭只好将手臂钻进去。

  孟葭穿好,转过身,小声嘀咕,“说好我请你的嘛。”

  “是你请,你请完我付账,正好合适。”

  钟漱石给她戴上围巾,下巴点了点门外,“等我一下。”

  孟葭很乖地哦一声,拿上包走了。

  棋牌室里的吵嚷也停下。

  吴骏扔了牌走出来,“这就那一位吧,把谭裕给迷得抓心挠肝,最后您拿下了?”

  “谈拿下还远得很呐。”

  钟漱石就着他的手,点燃一支烟,深吁两口,又捻灭在烟灰缸里。

  吴骏看不明白,问道,“还打算戒烟啊?”

  钟漱石笑说,“这不小姑娘等着吗?抽两口就得了。”

  说完拍一下他肩,“走了。”

  赵宴从里边探出头,“吴公子,打不打了还?”

  “打。”

  “刚才那谁啊?咱钟老板那么迁就她,真长眼。”

  吴骏坐下来,笑一声,“你小子开眼的日子还在后头。”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