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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4

2024-01-07 作者: 惘若
  第十四章 14
  ◎我不喜欢他◎

  14
  这顿饭吃得宾主融洽。

  唯独那个桂花酿, 孟葭啜饮一下,香甜满喉,一丝酒味也没有, 她就忍不住倒了一整杯下肚。

  直到钟灵提出回学校, 起身时孟葭才发现, 她已不大站得住。那时她的酒量, 还差得离谱。

  她扶桌, 忍过一阵头晕目眩,才若无其事地牵着钟灵, 小声说, “你走慢点。”

  钟灵等听见楼梯上传来吱呀声, 确定谭裕下了楼,才稳住她,“是不是不舒服啊?”

  孟葭点头, “可能得麻烦你拉着我。”

  “嗯, 二嫂我搀你。”钟灵趁机调侃。

  孟葭酒劲上头,用粤语拖腔带调地说了一句,“走开点啦。”

  钟灵由衷地感慨,哇了声, “你说这话好软哦。”

  谭裕和刘小琳站在门口,见她俩半天才下来, 问道, “这么一点儿路,走五分钟?”

  钟灵瞪他, “我们边走边聊, 你有意见?”

  她又在谭裕背上推一把, “快去吧, 把我们小琳安全送到家。”

  孟葭头昏沉着,不忘冲刘小琳眨眨眼,“车来了,晚安哦。”

  刘小琳回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谭裕根本不愿走,他欲言又止的,“孟葭,我还是先送你吧?”

  钟灵正待替孟葭分辨两句。

  “她不用你送,你管好你自己,就阿弥陀佛了。”

  灯火惶惶的跨院里,传来一道沉郁而低冷的男声,伴随几阵送行的脚步,被人簇拥着出来。

  为首的正是钟漱石,信步闲庭,泠泠月光下周身寡素,立在门户正中,端的是贵重风雅。他抬腿迈过门槛,身后站了一群与之同席的显贵,居高临下地睇着谭裕。

  谭裕在他这段,深不见底的考量目光里,不寒而栗地退了一步,硬是直不起腰杆子来。

  说到底,他还是太年轻。

  钟灵见惯了她二哥这副样子,所以知道怕,刘小琳也不敢动,悄悄扯了扯谭裕的袖子。

  只有孟葭,还处于魂游太虚的状态,根本闻不出空气当中的剑拔弩张,在所有人的战战兢兢里,费力地歪下头,问钟灵,“咦,我们还不走吗?”

  “现在走。”

  钟漱石上前一步,牵过她的手往车边去,司机已将门打开。

  钟灵离得近,只见孟葭雪白着一张脸,明显受了惊吓,眼珠子瞪得老大,手腕挣了又挣。

  她小声道,“放开我,钟先生。”

  钟漱石反而大力握住,他腾出只手,有分寸地扶了她的肩。落在旁人眼里,显得愈发亲密。

  还是那种提起来都要红脸的亲密。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那帮人,都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眼,会心一笑。

  他在孟葭耳边低语,“你不想被他缠上,就跟我走。但你要喜欢他,请便。”

  说完,钟漱石倾在她肩上的力道,松了松。

  孟葭当然想摆脱谭裕。

  可谭裕一副,咬死了只是想认识她的意图,时不时就制造一场偶遇,怎么拒绝都赶不走,偏偏人家一举一动,又没越过朋友的界限,还主动为她正名。

  她应该怎么办?横不能一辈子躲在寝室里。她要上课,要绩点,还得准备考试的呀。

  拿今晚来说,本是她和钟灵两个人的约会,谭裕非要插一杠子,孟葭也只有再叫上刘小琳。

  孟葭的处事原则是,当道义站在自己这边时,就伸张道义。当规则对自己有利时,就利用规则。

  可对谭裕这么个既不讲理,也从来不遵守规则的人来说,她就只能把水搅浑。

  她不再抗争,眉眼间怏怏的,强打精神,轻声道,“我不喜欢他。”

  “但钟先生,我私心更不想和你,有什么牵扯。”

  孟葭喉头堵着,一咽再咽,还是没有说。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伸手都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钟漱石是在给她解围。

  甚至可以说,是在帮她了却后患,而他本可以袖手旁观。

  众目睽睽之下,钟漱石依恃酒劲,姿态狎昵的,将她带上了车。

  留下反应大相径庭的一圈子人。谭裕自然不舒服,一脚踹在了车门上,叉着腰,但顾忌在场的钟家门生,到底没骂出什么,会给他老子惹祸的话来。

  到了车上,谭裕才奋力拍了一下座椅,“看他那个样子,真他妈以为自己是皇帝啊!”

  盛远东只感慨,他那两罐新得的名茶,押对了宝。

  郑廷晾了他一眼,“盛老板在笑什么?”

  “傍晚在门口啊,我就琢磨,这姑娘能逗乐钟先生,是有些能耐的。”

  钟漱石底下的副总秦义问,“钟总怎么乐的?说出来我听听。”

  盛远东三根手指,稳稳夹住一支雪茄,他摇头,“形容不出,总之没见过钟先生那副样子,毛头小伙子似的。”

  秦义和郑廷没多话,并肩下了台阶,像是早料到有这出,轻声耳语,“当日在机场,我就说这位孟小姐厉害,披着钟总的衣服,被他亲自让上车,又派你去给办手续,果真吧。您瞧吧郑主任,以后见她的日子啊,还长着呢。”

  郑廷抽了口烟,也不接茬,反而担忧起来。

  钟漱石要只是逢场作戏,奉旨完婚前贪新鲜,爱上个把漂亮女学生,问题不大,在钟老爷子能接受的范围内。但要动真心、讲真情,起了不该起的念头,那才难办。

  倘若孟葭来路清正也好说,偏偏她又是孟维钧的女儿!
  京中有些阅历的,谁不知道他孟某人年轻时,在学院那是顶出名的角儿,身边爱慕他的女人,据统计有一个班。偏偏他是个生性不羁的,又一贯主张,是真名士自风流,传出了多少不堪的言语。

  郑廷现在都搞不明白,孟葭的妈妈和孟维钧,究竟有没有合法关系?毕竟,碍于谭家的颜面,也没人敢问。但不排除,未婚同居的可能性,要稍大一点。

  这件事,即便钟漱石有意瞒着,可他又能瞒得了多久?

  一旦惊动了老爷子,孟葭祖上八代都要被翻个底朝天,递到他手里的审查材料,能从孟葭幼儿园得了多少朵小红花,高中是否交往过男友,详细到她大学时的课任老师有哪些,专业排名第几。

  甚至不用他张口,底下的人,会主动按他心意,去做一次详实背调。

  要明白,任何一个人在组织面前,都是透明、没有秘密的。

  像私生女这样的字眼,有朝一日,真跳到老爷子的眼前,郑廷都想象不出,他会是怎样的勃然大怒,掀桌子踢板凳。

  头顶的银杏树叶,被吹得晃晃悠悠的,缤纷落下几片在绿苔地上,郑廷迎着冷风,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战。

  他想到明早的会议,钟漱石走得快,郑廷还没请示过,关于几点、到哪里接他。

  郑廷给他去电,响了五六下才接起来,钟漱石显然在喘粗气,口吻也严厉,“喂?”   
  没等郑廷说出句所以然,他还在懊悔着,是否打扰了钟先生的雅兴。

  隔着手机屏幕,伴随一阵衣料窸窣的动静,只听钟漱石柔声哄着,“孟葭,别开门,这儿危险。”

  随即,因为没听见回话,不耐烦地问郑廷,“什么事,快点说。”

  郑廷回神,连哦了好几下,迅速汇报,“明天早上十点,你得出席第三届创新生态峰会,衣领上要别的嘉宾徽章,我已经放在”

  “知道了!”没等郑廷说完,钟漱石就把手机扔在了后座,他已经快按不住孟葭。

  上车还没过多久,都未及下山,孟葭就露出醉态来,之前强撑出来的三分清醒,在满山的夜雾中,烟消云散。

  她高声吵着要下车,音调也不同往日里的细语轻声,变作直白无理的吩咐。

  钟漱石眼神依旧冰凉,晦沉的面容上,带了丝微妙神色看她,“你说你要干什么?”

  “钟先生,我要看月亮。”

  一道带着桂花酿的馥郁,酒香四溢,又有些撒娇意味的请求。

  孟葭还怕他不同意,双手拢上他的手臂,仰起头,撅着一点唇看他,摇了又摇,“拜托。”

  这把嗓子太清泠,没人能在这句话里,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钟漱石喉咙里哑得厉害。

  那酒后劲很大,他喝了几杯都招架不住,何况孟葭一个小姑娘。

  “停车。”

  钟漱石扬声吩咐司机,眼神里搅动一股难言的情绪,连余光都暧昧,晕开凉秋时分的瑟瑟山影,映在孟葭酡红的脸颊上。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胸`前那份饱满的柔软,从靠过来起,便始终紧压在他的小臂上。

  已经快到香山脚下,司机找了块空地,把车停稳。

  孟葭高兴地耶了一声,推开门就跑下去,像个听见下课铃声,一秒钟都不能多待,飞快离开教室的小朋友。

  “慢点,孟葭,注意看路。”

  钟漱石跟上去,在她快要走到坡道边,一把拉住了她。

  孟葭站到一块长麻石上,她脚步虚浮,凹凸不平的表面让她险些跌倒。

  钟漱石抓稳她的手腕,看一眼四五米高的陡坡,黑咕隆咚,野草快要没过人的膝盖。他出言提醒,“小心,打这里滚下去,我可拉不住你。”

  孟葭就地坐下来,拽着扶她的人也坐,指着那轮玉盘,“钟先生你看,它真像一块冰皮煎饼,又大又圆。”

  还以为她这么兴致勃勃的,对月亮的感情又浓烈,会有什么高深的比喻,至少也吟一句半句的酸诗,结果就是一张饼。

  是煎饼,还冰皮的,她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算宽的长石上,俩人挨坐在一起。

  钟漱石怕她坐不稳,匀出一只手,就离她肩膀不远,好随时扶稳她,却又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碰她。

  他闻言失笑,“你怕不是没吃饱?”

  “嗯,谭裕好讨厌,他总是盯着我看,害我不敢夹菜。他还总在学校里堵我,就算绕了路,下回他又找过来,我甩不掉他。”

  她细碎抱怨着,吊在岩石侧边的一双腿,荡了又荡,眼中流露一点少女的娇痴,认真看进钟漱石的眼睛。

  像忍了她的男同学很久,实在憋不住了,很难为情的跟家长告状。

  孟葭说完,撑着底下的手,把她的身体往前一送,几乎凑到钟漱石面前,像在等他的回答。

  她温热的气息,携了一丝桂花酒的甜香,扑荡在钟漱石的脸上。

  他们相距不过毫末,近到彼此眼中渺无一物,焦点虚空。钟漱石刻意屏住的呼吸,也在这一刻的对峙里,忽然不听了话,和她肆无忌惮的纠缠在一起。

  “以后不会。”

  钟漱石眸底一片漆黑。

  他清楚看见,孟葭清泉般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连他都不认识的自己。完全可以用鬼迷日眼来形容。

  但到底也清心寡欲了这么些年呐。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钟漱石在心中喟叹。

  孟葭咦了一声,此时她脑中如捣糨糊,“你说什么不会?”

  钟漱石细微地咽动着,“有我在,他不敢。”

  “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说到最后,孟葭逐渐脱了力,结巴停顿着,眼珠子转动的速度缓下来,眨动一下花了三秒钟。

  她的身体已不大撑得住。

  寥廓山野里低卷着的,白茫茫的湿冷雾气,被夜风横扫得没了形状,像无边的柳絮一样,游移着穿过丛林。

  孟葭鬓边的长发,被吹到了她怔忡的脸上,挡去了大半边。

  钟漱石抬起手,他真的很想,很想把这绺多余的头发拨开,再不管不问地吻上去。

  他在强忍着。忍到咽部干涩得发紧、发胀。

  到最后,他还是没抵过那阵汹涌的欲望。

  钟漱石伸出指尖,替她除去碍事的发丝。也可能是替他自己。

  他的手在所难免的,碰上她的脸颊,是预料之中的柔软。

  钟漱石骨节错落的手背微抖着,竟舍不得撤开。他忽然问,“你说呢?”

  把他的心搅乱的人,仍不清不楚的,眼睛不大睁得开了,还要嘟囔,“我说,你是因为”

  孟葭边说着,身体往前凑近了他,钟漱石闻着那股醇烈的酒香,离他的唇畔越来越近,心跳也跟着加速,胸膛一吸一鼓,几乎喘起来。

  最后,孟葭的头偏过去,重重往前一倒,磕在了他肩膀上。

  钟漱石沉缓地阖上眼。

  他默了几秒,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数下,才睁开。

  肩膀上的孟小姐已经失去了知觉。

  几秒后,他侧过头,鼻尖擦过她那一蓬乌发,闭目许久,才从密集的鼓点里,挣脱出来。

  钟漱石望着远处的黛峰,不知今年封山的大雪,会在哪一天落下?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