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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2024-01-07 作者: 崔梅梓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元衍缓缓推开了门, 旋即听到了来自榻上的轻响。

  他愣了一下,问:“怎么还没有睡?”

  拥着被衾坐起来的湛君先是小小地哈欠了一声,然后小声道:“在等你。”

  她这样坦诚, 元衍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只是默默走到榻边。

  元衍在榻前站了, 湛君坐着,仰起脸来看他。

  她清润美丽的脸是一朵夜开的昙花。

  元衍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轻轻地扶住,慢慢地摩挲。

  “等我做什么?万一我不回来呢?那你要何时睡?”

  湛君原本有些瞌睡的,听见他的话,霎时清醒了, 懊恼道:“是啊, 你要是不回来,我岂不是虚耗?”

  “哄你呢。”元衍笑着道, “有你在, 我怎么会不回来?”

  在元衍充满爱意的眼里, 湛君是一只幼兽, 虽然有些凶气, 却造不成实质的伤害, 只平添鲜活的意趣,凶也凶得可爱, 因此他格外爱逗弄她, 湛君也总不负他所望, 愈发挑起他可恶的兴味。

  湛君果然进了他的网,吞下一口气, 咬着嘴唇转过了脸。

  “好了,”元衍笑着捧回她的脸, “你还没有讲,为什么等我呀?”

  湛君道:“她们说你本回来了,已经到了庭院里,却不知道为何又走了,我……”

  “怎么,担心我?”元衍截断她的话,迫不及待地问。

  湛君一副输了阵的神态,无奈地点了点头,同时悔道:“真是多余!”

  “哪里多余?我确实是有事。”

  湛君便抬起脸看他。

  “已经解决了,明日就好了,快睡吧。”

  “真好了?”

  “好了。”

  “那我要睡了,好困了。”

  “睡吧。”

  明日青桐便会走,那些已经过去的往事不会再掀起波澜。

  只是世事无常。

  这一晚发生的事,元衍后来每次想起,总是悔恨。

  有些事不该有明日。

  元衍在郭宅里见到郭岱。

  三十岁顶天立地的雄壮男人,此刻很显得颓败。

  元衍看见他红而肿的眼睛,想他应当是整夜未睡。

  对视的长久时间里,两个人谁也没有讲话。

  郭岱自坐着,并没有起身请元衍入座的意思。

  而元衍也没打算要坐,他站着讲完了他要说的话:“今日你便带她走,不必关她囚她,我只要她一生再不出现在我面前,她做下的那些事,只当没有发生过,再也不要给旁的人知道……”

  郭岱猛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趔趄了下。

  元衍看着不远处的人,缓缓皱起了眉。

  郭岱慌乱的脸上所呈现出的并非是感激或者喜悦,而是一种明晃晃的惧怕。

  元衍心底本能地生出了一些不大美妙的预感。

  不久后他听见了郭岱颤唞的声音,几乎不成语调。

  “……二郎,我、我……”

  湛君梳头发的时候,渔歌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一番耳语后,湛君诧异地抬起了脸。

  “要见我?”

  渔歌轻点了下头,又道:“瞧着似乎很急切。”

  渔歌口中的急切两个字很快便得到了印证。

  湛君尚在惊疑间,杜擎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出现在了她面前,满头浮汗,胸口起伏不定。

  他喘着气,说:“殿下,请饶青桐一命,她不能死。”

  “什么?”

  湛君张大了眼睛。

  她会有此番反应,完全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并没有对自己进行任何的伪装,但是杜擎实在是太急了。他的急切造就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严重错误。

  他把湛君的疑问当成了质问。

  他心中有愧。

  因为他也觉得青桐不可饶恕。

  那等事也敢做,可见是真的疯了。

  可他还是想她能够活着。

  “死者已矣,存者尚生,万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湛君缓慢地咀嚼这四个字。她并不是一个敏锐的人,但这几个字实在太有份量,难免带给人疑惧和慌乱。

  况且又与青桐有关。

  青桐……

  青桐应当是恨她的,而她也对青桐有着永恒的负愧。

  所以,青桐做了些什么?
  她想不到。她根本不了解青桐。

  因此更怕了。

  好一会儿的停滞。

  湛君终于开了口,声音是平淡的:
  “那杜郎倒不妨仔细讲与我听,怎样才算是以大局为重?”

  元衍的话使郭岱感到了绝望。

  然而他不能坐以待毙。

  妹妹如今陷入这样的境地,他是有着相当的责任的。

  当初他要带妹妹回家,可是妹妹说服了他,所以他最终还是任由妹妹留在了元氏。

  如果当初不听她的话就好了,强硬地带她走,那么今日的事便不会有。

  害了他妹妹的,正是他自己的贪欲。   
  他必须要设法补救。

  若是旁的事,倒还可以去拜求元佑夫妇二人,毕竟还有父母的余泽,可是偏偏牵扯到元凌……哪里敢叫他们知道呢?

  他只能去求杜擎。

  面对杜擎,郭岱并无保留,讲述时声泪俱下。

  “三郎千万助我!我只求保住青桐性命,哪怕是要我死呢?我愿意代她死!”

  杜擎久久没有说话。

  他是说不出话。

  他意识到原来他并没有很了解青桐,她其实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但他知道他仍然爱她。

  如果可以,他还是不想她死。

  他知道这对湛君来说是极不公平的。

  可是青桐也很可怜。

  他还是做出了抉择,答应了郭岱的请求。

  他了解他的好友,而且对苦主也有相当的了解。

  他知道症结在何处,也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他拿大局来粉饰自己的私心。

  “二郎战功卓著,可他终究只是行二,上头还有同母的兄长,那位才是嫡长!立嫡立长自古而然,况且元大有功无过,更没有废长立幼的道理,否则郡公何以久不登位?怕的就是他们兄弟阋墙,天下悠悠之口……殿下可风闻外边公论?如今市井最爱谈说的,便是郡公南下讨匪的那桩事,郡公为贼所俘,贼首要以郡公换二郎,二郎却不应许,置郡公安危于不顾……元氏代孟氏而立,已谈不得忠,若继位者不孝,元氏将以何立国才能使天下信服?”

  “这天下,任谁也扛不住忤逆不孝这四个字,何况二郎还不曾践祚御宇,四海归附,不过是平了外事,这内里的风云才刚要开始搅动。”

  “世上事,未可知,岂敢行错一步?”

  “郭松岩是有功之臣,为了元氏大业,多年来他苦守边关,几乎寸功未立,而追随二郎四地征战的,哪个不是功勋等身?难道他当真无怨?”

  “他只是想留他妹子一条性命,这样也不应允,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

  “如今之计,岂可如此?”

  “殿下须得往前看才是,姜先生虽身死,好在鹓雏无事……二郎多年征战,所受创伤无数,求殿下多怜惜他……”

  杜擎说罢,起身伏地而跪。

  湛君并没有说话。

  杜擎并不焦急。他已经做了他应当做的事,结果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他只能等待。

  风轻轻拍打着窗棂。

  湛君终于动了动嘴唇,但是没能说得出话来。

  她的眼神有一些悠远。

  她终究是一个□□聪灵的人。

  “……你是说,”她又停下,愣了一会儿,才道:“那个女人,是青桐……她……是吗?”

  杜擎忽然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于是整个人僵住,身上像披了霜雪。

  会是真的吗?

  他不敢信。

  湛君没有执着地追要一个答案。

  四下又安静下来。

  唯一的声音来自渔歌。

  她瑟瑟上前,跪地上要擦湛君两根食指上掐出来的鲜血。

  被湛君轻轻拂开。

  她当即将头磕在地上,再不敢动。

  湛君道:“那依杜郎之见,我当如何?”

  声音黏稠滞涩。

  杜擎没有言语。

  湛君自己答了,并且答得笃定。

  “你是要我放过她。”

  一声冷笑。

  杜擎闭上了眼睛。

  “杜郎要我放过一个,想要害死我儿子,最终害死了我父亲的……毒妇?想必在杜郎眼里,我是那庙宫里供奉着的神佛,做得出割肉饲鹰以身渡人的事……”她又冷笑,“你未免太高看我!”

  这一喊声嘶力竭,几乎到了刺耳的地步。

  她整个人都在颤唞,尤其牙齿,格格有声。

  渔歌硬着头皮伸出手,抓住湛君的裙子,艰难开口:“……少夫人……少夫人息怒……”

  不料被人一把薅起,两臂像断掉一样的疼。

  “在哪儿!她在哪儿!带我去啊!”

  “少夫人息怒!婢子这便带您去!”

  “快啊!”

  渔歌忍者疼,连声道:“是,是……”

  杜擎跪不住,伏倒在地上,他想爬起来,但是没能做到。

  他的随从将他扶了起来,告诉他:“见到了人,郭娘子无恙,似乎是在打点行装……”又问:“郎君是怎么了?若是不适,是要先回府,还是在此地就医?”

  杜擎艰难地抬起了头。

  元衍恰到了眼前。

  二人对视一眼,将各自的神情收入眼底。

  多余的话已不必再讲。

  元衍抓住了人,摇着问:“人呢!”

  杜擎此刻仍然没能找回他言语的能力,只是艰难地吞咽。

  元衍拽住他前襟,几乎要将他提起来,“我问你人呢!哪儿去了!”

  “……去找青桐了……二郎,我对你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