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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2024-01-07 作者: 崔梅梓
  第一百三十八章

  湛君再不去医铺, 整日无所用心,只是读书。

  可是书也常常读不下去。

  总是不自觉想到医铺里的热闹光景,来来往往的人, 低声的话语,满室的清苦味道……

  读书不能静心, 不如不读。

  不读书,再没事好做, 不过倒头睡。睡到头痛。

  每天只有见到两个孩子的时候是真正开心。

  鲤儿安静,元凌喜欢跳上榻闹她。

  可两个孩子不是一直在身边,她也不愿意叫他们知道她的苦闷。

  她的烦恼只应当是她的,不必旁人同她一道承受。

  元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原本他是很高兴的。

  她就在他的家里, 只要想见, 立刻就能见得到。他自然欢欣。

  可是他爱她。她这样难过,他自然是肯为了她让步。

  问她:“真就这样沮丧?”

  她不作声, 拿起书盖到脸上。

  元衍推她肩膀。

  湛君一把拿下书, 坐起来, 不耐烦地看过去。

  元衍道:“瞧你这样子!又不是我欺负你, 旁人不敢得罪, 倒给我脸色看!”

  他说的有理, 湛君生出些歉意,紧抿了唇, 低下头, 捏住他衣袖, 一双眼睛水意横生,很有些讨好的意思。

  元衍的心早酥软的不成样子, 但仍是绷紧了一张脸,责怪的口吻:“什么天大的事?这世上难道没有别的地方能叫你高兴了?颓靡这许多天!”一瞬间又放软了语气, “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积善寺的葡萄最好,我们摘一些回来。”

  “不去。”一点不迟疑。

  元衍变了脸,“为什么?”

  “不想去。”说着又躺回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哪里也不想去,你快走,莫要扰我。”

  元衍当然不会走,也不管她的话,伸出手抱了她到怀里,两臂使了些力气,两条腿也用上。

  湛君完全没法子挣扎,不过是拿一双眼睛瞪人。

  “怎么就难过成这样?你得告诉我原因,我好想办法,我真瞧不得你如此……你不能不告诉我。”

  他总是会叫她知道他爱她。

  心中不可能没有触动,因此人渐渐平静下来,也真的告诉了他。

  “我真的很难过,好像我一直在失去,什么也留不住……”

  她看着他,神色凄惶。

  “留不住是因为差了缘分,世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些事是天注定,人不好强求。”

  她先是沉默,而后自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怎么又哭?”元衍唇贴在她脸上,声音很轻:“我就不会离开你,咱们是命定的缘分,除却生死,再没有什么能叫你我分开,哪怕死了,咱们也是葬一处,碧落黄泉,轮回往生,咱们也还是会再见。”

  “才不要再见你……”湛君小声嘟囔,“这辈子见你也就够了,下辈子还见,未免太不交运……”又说:“这辈子也不见才好呢,一生只在桃源,我仍是我,只会是我,再没有别人……”

  “这可不行,我不能见不到你,那天我到青云山去,看见你第一眼我就想,这人生得这样美,一定是我的。但凡最好的,都是我的。”

  “真狂妄。”湛君啐他一声,而后闭上眼睛,再不想看他。

  元衍捏她的脸,笑道:“难道我有讲错?你不是我的吗?”

  湛君不作声。

  元衍不肯放过她,闹着要她答。

  闹了一阵儿,湛君招架不住,讲自己累,要赶人走。

  “我可以走,不过要你求我才行。”

  “求求你……真的别欺负我了……”听着很有些撒娇的意味。

  元衍心满意足,摸了摸她的脸,“哪里欺负你?好了,快睡吧,以后别再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仍在榻上坐着。

  湛君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我等你睡着。”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

  湛君原本不困,想睡不过是托词,可听了他的话,她的身子莫名地发轻,意识也荡起来,后来竟真的在他怀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湛君一觉睡到正午,元衍早已经不在。

  四下寂静,心里忽然也觉得空荡。

  一时发起怔来。

  忽然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竟瞧见元希容站在中堂的光里。

  “二嫂。”   
  她远远地唤了一声,语调平淡。

  未及坐下,元希容便开口抱怨:“我真是命苦,满腹的愁苦,却还要到这里陪笑!真是不管人死活!”说着长吁短叹起来。

  湛君听不大懂,问:“是怎么一回事?”

  她心里有怨,因此怪声怪气:“二嫂你整日的睡,你那位好夫君很是忧虑,怕二嫂你有什么不好,于是便找到我,叫我来这里陪着寻些乐趣,免得二嫂你再做伤身的事,否则他……”

  湛君忽然低下头轻轻打了个哈欠。

  元希容不说话了。

  周遭没了声音,湛君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当即清醒过来,连忙出声为自己辩解:“我才醒,人还昏着,不是有意……我并没有冒犯之意。”

  元希容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她虽说着这样的话,但神色可谓十分冷淡,湛君见了,不免心中惴惴,正要再解释两句,元希容却先开了口。

  “我知道二嫂是无心,是我来的太早了。”

  话讲到这里,她笑起来,道:“说起来好笑,似乎见二嫂多是在二嫂才睡醒的时候,记得有一回是在庭院里,那时候海棠花开得正好,二嫂在花树下睡,大嫂还作了画,不过寥寥几笔,却很见风韵,我当时就很喜欢……那画大嫂说是作了送二嫂的生辰礼,后来二嫂……那画便收到了我那里,再后来,我看二兄实在是……可怜,便又将画给了二兄,好歹也算慰藉……我记得二兄无声凝望了许久……鹓雏长大一些后,闹着要母亲,闹得很厉害……谁也招架不住,我忆起那画来,等到二兄回来,向他要,想着拿给鹓雏看……结果惹恼了二兄,被他狠骂一通,‘给他看什么!凭吊一样!往后难道没有再见的时候!简直晦气!’”她苦笑,“当时我根本不敢说话,他是真的动了气……色厉内荏,他很怕……怕再不能见你……”

  湛君听了,低下头默默不言语。

  “二嫂,我真羡慕你,简直忌妒。”

  元希容继续道:“我二兄那样的人……谁都不要,只要你……磐石一样坚定不移……你不在的时候,除非是在鹓雏面前,否则他很少有真心的笑……你回来后就不一样了……前几日见了他,一身大袖衣裳,我大为惊奇,问他怎么忽然作那样儒雅打扮,已许多年不见了,他低了头给我看他的发簪,喜吟吟地问我如何,如何?寻常物件罢了,不过样子古朴些,我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不但戴在头上还肆无忌惮地展示给旁人看,他向来最重仪表,什么都要最好的,一件衣裳脱下来绝不穿第二回 ,可是却戴了那样一根簪,那样的得意……只因为那是你送给他的……”

  她几乎哽咽了,“你何德何能呢?我近来实在算不上好,他却要我来寻你,讲你心绪不佳,要我陪着帮你疏解……可我早前来寻你的时候,他都不许我见你,怕给你添了烦扰……事到如今,二嫂恐怕还不知道我的事吧?”

  她自顾讲起了她同严行的事,细大不捐,讲足一整个时辰。

  “他凭什么那样对我?我对他还不够好吗?他却不肯爱我。”

  讲完后伏在案上哭了起来。

  她虽然放了手,可仍旧是不甘心。

  她是真的爱他。

  湛君给她倒了一杯水。

  “是温的,喝一些吧,声音都哑了。”

  元希容只是哭。

  湛君并没有出声劝,她只是怜惜地看着她。

  直到元希容再哭不出来。

  “哭出来好些。”湛君将手放到她肩上,“他是关心你,所以才叫你来,就是想你同我说话……我也是今日才好些,倘若你昨日来,只怕我还没法招待……你是他妹子,他自然能猜到你会同我说些什么,他是为你好,你要明白他的心,别错怪了他……”

  元希容从几案上抬起脸来,一双眼睛通红。

  湛君忙叫人送水来。

  几个使女侍奉着元希容洗了脸,又重新为她梳头。

  一切收拾妥当后,使女们鱼贯退下。

  又只有湛君与元希容两个。

  湛君将茶碗送过去,“放了蜜,可以润喉,喝一些吧。”

  元希容很快喝罢一碗,湛君又给她添了一碗。

  这一碗只喝了一半。

  元希容咳了两声,说起了话:“多谢二嫂。”声音嘶哑得厉害。

  湛君听了很是忧心道:“我给你配些药吧,不然只怕你明日讲不出话来。”说着就去寻纸笔,写完了就拿到外面交给了渔歌。

  元希容张口就要咳,但话还是想说,“二嫂竟会医术吗?”

  “只是略微学过一些,你这个倒还能应付得来。”

  元希容又道谢。

  湛君笑着问她:“讲了那样多的话,心里可好受些?”

  元希容点点头,“已好了许多。”

  “就是要讲出来,否则长久积压在心里,一定伤身。”

  说罢自己也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

  元希容见她如此神态,难免好奇,于是开口问。

  湛君并不瞒她,“我笑我自己,同你讲道理,却还要旁人想法子来哄我,真是汗颜。”

  元希容问:“是说我二兄吗?”

  湛君微微颔首。

  元希容佯作惊讶,“原来二兄也会哄人的吗?”说完笑起来,很是感慨,“二兄待二嫂可真是好,不是亲眼所见,真是不敢信……他那样的性子……”

  湛君道:“他性子是真的恶劣,我也知道他不是好人……”她停顿了许久,轻声讲,“他是爱我的……不然……”

  不然她何以同他纠缠至此等地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