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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2024-01-07 作者: 崔梅梓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元凌伤了手背, 是咬伤,只有一点,并不严重。

  起因是一块米糕。

  元凌和鲤儿两个人在吴家外头玩, 跑到又累又饿。马车上倒有几样小食,可是凉了, 元凌不爱吃,咬了一口就扔掉, 元棹见状,连忙吩咐人就近去买吃食。

  那人回来得很快,带回来的东西也不少,元凌和鲤儿两个一起挨个拣了尝了, 又一番品评, 都认为那香甜软糯的米糕最佳,于是旁的全不要了, 只专吃米糕, 元凌吃一个, 手里还拿一个。

  日头渐渐毒辣, 鲤儿觉得难捱, 就喊元凌到树荫底下去。

  两个孩子并肩走, 元凌同鲤儿讲起咸安城里那些他喜欢吃的点心,他讲得细致, 鲤儿也听得入神, 所以他两个谁也没瞧见那个乞儿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那乞儿饿得狠了, 抢小孩子的吃食,攥着元凌的手就要啃那米糕。元凌受惊之下抬手挣扎, 那乞儿没咬着米糕,咬到了元凌的手背, 疼得元凌大叫出声。鲤儿也先是惊呼,反应过来之后就立刻伸手推人。那乞儿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又饿没了力气,鲤儿这样的小孩子竟也能轻易将他推倒。

  这番变故属实叫人意想不到,所幸元凌只是伤到了手背。

  饶是如此,湛君也心痛得厉害。

  往伤口轻轻吹了两口气,湛君抬头小声问元凌:“疼不疼呀?”

  “不疼!”元凌昂着头得意地说。

  其实是有些疼的,可是有母亲给他吹,就一点儿也不疼了。

  鲤儿这时候问:“姑姑,那个人怎么办?”

  说的是地上趴着的那个奄奄一息的乞儿。

  鲤儿脸色有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元凌的伤口,低声道:“他看着好可怜,姑姑,虽然他弄伤了弟弟,可是罪不至死啊,他只是太饿了……姑姑,别叫他们杀他……”

  湛君愣住了。

  元凌受伤她当然心疼,可哪至于为了这么件事就杀人呢?

  她看着元凌发懵,元凌也懵。

  是元棹的意思。

  在他看来,无论是谁,敢对元凌做出伤害之事,就要付出代价。一个乞儿,身无长物,连命也微不足道,便是杀了他,亦不能解心中之恨。

  元棹甚至因他只是个乞儿而感到气闷。

  现在更是连他的命也不能取了。

  元棹当然不满,可是不敢表露。

  “既是少夫人之意,老奴岂敢违逆?”

  湛君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

  回身去看元凌,元凌正与鲤儿说话,满脸的若无其事,倒是鲤儿,神色忧虑,频频抬头张望。

  如此湛君怎能不忧心?
  元氏一个奴仆尚且如此,元凌交给他们,将来该是怎样的一个人?

  湛君不敢想。

  一时再没心思做任何事。

  匆匆同吴缜告别,马车上搂紧了两个孩子。

  鲤儿还在为那乞儿担忧,“那个人看着快要死了。”

  元凌看向表兄,“世上每天都有人死。”

  鲤儿顿了下,然后说:“如果他们死在我面前,那么我也会为他们难过的。”

  元凌就道:“那你可真是多愁善感。”语气很有些嘲弄。

  “不要说了……”湛君捂着心口,几乎是哀求了。

  她看起来很痛苦,元凌和鲤儿都吓了一跳,忙抓着湛君的胳膊问怎么了。

  “……我没事。”湛君哑着声音道。

  “姑姑带药了吗?”鲤儿急声问。

  得了鲤儿的提醒,湛君也觉得很有吃药的必要,于是慌忙拿出药瓶来,倒出一丸吞下。鲤儿又急忙倒水给她喝。

  湛君吃药后犯起了困,还在马车上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还是在车上,两个孩子也都还在手边,正安静睡着。

  湛君睡得身上酸痛不已,头也重的很,且内里绢衣也叫汗打湿了,整个人难受得厉害,又躺着缓了一会,她才慢腾腾起来,轻声唤两个孩子。

  鲤儿很快就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姑姑,元凌却叫不醒,仍皱着脸睡。

  鲤儿打了个哈欠,对湛君道:“姑姑,弟弟睡的晚,还是先别叫他吧。”

  湛君于是没再叫元凌,抱着他下了马车。

  仆从早在等候,迎上前要从湛君手里接元凌,湛君侧身避开,那仆从便收回了手臂,躬身引湛君入内。

  一路颠簸回到住处,元凌仍旧未醒。

  湛君热出许多汗,夏日炎炎实难忍受,遂将元凌放在榻上,拿了衣裳到浴房洗浴。

  洗完一身清爽,湛君心情好了些,又换了水叫鲤儿也去洗,自己则坐在榻上给元凌打扇。

  其实屋里搁了足够的冰,打扇倒不必要,珍贵的只是母亲的心。

  等到鲤儿也洗完出来,元凌却还在睡着。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瞧着有些苦痛之色。   
  鲤儿走到榻前,问:“弟弟还没醒么?”

  湛君也蹙起了眉,伸手探了探元凌后颈,摸到一片湿腻。

  且热得有些反常。

  湛君于是又去贴他额头,也热的很。

  鲤儿在一旁看得忐忑,“姑姑,怎么了呀?”

  湛君没急着回答,而是翻过元凌手腕诊起了脉。

  鲤儿看着,不敢再出声,唯恐打扰。

  “弟弟怕是病了。”收回了手指,湛君转过脸对鲤儿道。

  鲤儿大吃一惊,“怎么会!”

  “也未必是。”湛君安慰他:“就算是真的病了,也不过是寒热,吃了药,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鲤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吐完,湛君又道:“只是鲤儿你得到别处暂时住着了,你体弱,别叫弟弟过了病气给你。”

  鲤儿连忙点头,“好,我会顾好自己的,姑姑安心照看弟弟就好。”

  “姑姑知道了。”湛君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鲤儿真是好乖。”

  姑侄话罢,湛君便找来人托付了鲤儿。待送了鲤儿出去,湛君又回到屋里,寻了笔墨笺纸,榻边坐下,一面元凌额头,一面斟酌着写药方。

  湛君会一些医术。

  她早年也曾跟着吴缜学过医,吴缜的医术很好,也能算得上是个好老师,只是两个月的时间到底太短,她除了能辨认几味药材之外并没学到什么东西。她的医术其实是从姜掩那里学来的。

  姜掩接走湛君之后,再没有像先前那般拘束她,他每次出门都想带上湛君,可是湛君总是拒绝。被蛇咬了之后,看见草绳都害怕。为此,姜掩便以游医需要人协助为由,要湛君与榻同去,湛君推脱不得,只能应下,自此各个村落里跑,跑了足有一月,后来再不跑了,湛君又拾起了医书,跟在姜掩身后认真学了起来。

  学了多年,也还算有些成效。

  跑了那一个月,乡里人尽皆知璧山上住着一位神医,医术高明品德出众,因此常有贫苦人家前去寻医问药。姜掩不是时时都在璧山,而有些人则是远道而来,靠着两条腿,路上要走好多天,要是无功而返,未免残忍。于是湛君渐渐大了胆量,方子开过药也配过,至今也还未曾听到她医死过人的传言。

  想来她也不算学艺不精。

  可以自信。

  且元凌不过是得了寒热,并非什么疑难病症,她医治起来自然是游刃有余。

  可是一张药方改了十几次,不是觉得这里不行,就是觉得那里不妥,不敢配给元凌吃。

  到底还是不能自信。

  元凌对她实在太过重要,她怎么敢犯险?要是元凌在她手里出了差错,她只怕死也不能安生。

  她烦躁地扔了笔,丧气地想要是先生在就好了,她没用,先生可不是。

  既想到先生,她不免有些疑惑。英娘去了快二十天,先生只是在晴水,她们路上走得那么慢,她还担心会在路上被追回去,怎么先生还没有到?

  湛君猝然想起陈平来。

  愣了一下后,举起拳头懊恼地敲自己的头。

  真是舍近求远!
  陈平是长辈,湛君尊敬他,不敢托人请,只能自己亲自去请,于是喊人,一个请来照看元凌,一个引她去找陈平。

  去前,湛君又回到榻上坐。元凌的脸已经烧了起来,红得厉害,知道他肯定难受,湛君心里针扎似的疼,忍不住俯下身拿自己的脸贴他的脸,轻轻蹭了蹭。

  元凌忽然嘤咛一声,头不住摆动,可即使这样还是不醒。

  湛君再不敢耽误,叫使女立刻领她去见陈平。

  陈平自然不会推脱。

  可是他老人家,又是个沉稳性子,路一向走得慢。

  湛君也不敢催,急得狠了,上手托着老人家的胳膊带着人往前走。

  老人家虽十分吃力,但体谅她一颗慈母之心,倒也没什么怨言,只勉力跟上。

  幸好两处离得不远,不多时也就到了。

  陈平才在榻前坐下,湛君就迫不及待地问使女元凌的情况,使女摇头说没有醒,湛君便又一脸急切地看向陈平。

  陈平微微一笑,随即翻过元凌的手腕开始诊脉。

  湛君一动不动地盯着。

  陈平诊了很久,且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有如山峦起伏。

  湛君咽了一下。

  陈平收回了手。

  “如何?”湛君急声问,又道:“他今日玩得疯了些,是着了风吧?”

  陈平却不答,而是伸手掐住元凌的下巴拉开了他的嘴,迎着光上下左右晃动着,仔细看他的口舌。

  这一刻湛君连呼吸都不能。

  难道不是寒热?湛君惊恐地想,可是又觉得不可能,如果不是寒热,还能是什么?
  陈平合上了元凌的嘴。

  “夫人不必担忧。”他站起来,“老朽这就配药,叫他们煎了给小郎君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