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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2024-01-07 作者: 崔梅梓
  第一百零二章
  湛君一下子怔住。

  元凌的归属并不存在争议。

  当初是她没选他, 所以如今她没有资格反驳。

  可是……

  “可是我都答应他了,我不能再和他分开了……”她看向他,眼神哀求, “你可不可以……”

  “我怎样?”元衍笑起来,“把他给你?”

  湛君眼底立刻有了光彩, 正要急着点头,却听得元衍冷声道:“你痴心妄想。”

  那才燃起来的光亮霎时灭了。

  确实是她痴心妄想了。

  湛君颓然跌坐回榻上, 头垂得低低的,竹簟上撑着的两只手无意识地抓握。

  一副失神模样。

  一只鞋还吊在脚上。

  元衍两步上前,蹲下、身替她穿好了。

  湛君抬起眼看他,正撞进他平静的深眸里。

  “那……好歹也叫他多留些时日……怎么明天就要走呢?”

  她想同他商量, 于是嗫嚅着道。

  元衍却不配合, “因为我很忙。”

  “这有什么要紧!你自忙你的事去,只把他放在我这里, 我难道还看顾不好他?”湛君以为还有余地, 声音都高起来。

  元衍冷笑一声, “公主殿下要不要仔细想想你现下是什么处境?你自身都难保, 还能顾得上他?”

  湛君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是了, 她原本是打算走的, 同鲤儿英娘一道走,越快越好, 去找先生, 他们一起再寻一个不会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继续过安稳的生活。

  元凌是没办法同她一起的。

  要怎么办?
  湛君想不到两全的办法。

  因为根本不会有。

  她感到惶恐。

  她的脸一向不藏什么东西。

  元衍道:“是又想着找个荒无人迹的地方住?真打算一辈子东躲西藏?”他叹了一口气,“怎么还是这么傻呢?我正站在你面前, 殿下。”

  “梁素已向我递了降书,大魏天下现今我已四占其三, 当然,余下的也是我的,而且也不止大魏,我会有最广阔的疆土。”

  “你知道的,我最爱你了,只要你开口,我什么不能答应你呢?”

  他笑着摊开两条修长的手臂,“所以,来讨好我吧,云澈,”引诱一样的语气,“要什么都给你。”

  “我不要你的东西!”湛君气急了大叫。

  “对啊,你不要。”元衍不以为意,“我给你的东西你向来不要。”接着话锋一转,“可是没有我,你要怎么办呢?姜先生今年多少岁?一餐食得几碗饭?”

  “你!”

  他话里的恶意多到几乎满泛,湛君气到说不出话来。

  “不是我瞧不起你,你这辈子眼见着是没什么长进了,既然你一定要依存旁人而活,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只有我才能给你最好的。”

  “你讲我逼迫你,我觉得冤屈,是你一直逼迫我才是,如果你不想着离开我的话,哪里会有那些事呢?是你逼迫着我去做逼迫你的事,明明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应你的。”

  湛君气到笑了,“好啊,你还我阿兄的命来,只要你能叫他活过来,随你要怎样!”

  “你知道这是没可能的。”元衍气定神闲,“那是神佛才能做到的事,你讲些人力可及的,我必然叫你满意。你既认定了你阿兄的死是我所为,无论我讲什么都不信,那你更该留在我身边,从我身上得到好处,这才是讨债。”

  湛君只是冷笑。

  她现在是明白了,原是她错想,他根本一点也没变,什么温和沉静,全是假相,拿来迷惑人的罢了。

  同他是讲不清楚道理的。

  “叫了阿凌来,问他要跟谁……”

  元凌忽然大笑着撞开了门。

  他先前只是哭,湛君还没见过他笑过,且又笑得的这样开心,她话其实还未讲完,但此情此景,她怎忍心再讲?因此不说,脸上带了浅笑,下榻快步朝门口两个孩童走去。

  元凌是坐在木马上被鲤儿推进来的。

  木马是姜掩闲来无事时所造,做来是给鲤儿做生辰礼的,很是耗费了一番心血。鲤儿宝贝得很,湛君牵着陪他玩了几次,他便坚决不肯再坐,却常常自己扯着绳慢悠悠地拉着走。湛君问他这样是为什么,他就讲是因为他太喜欢这个礼物了,很害怕它坏掉,所以只是牵着走一走就可以了。乖到简直叫人心疼。湛君心怀愧疚地告诉他坏了可以修,若是修不好就叫阿公再做一个给他。他摇头拒绝,说他知道阿公是很忙的,然后就继续牵着他的马自得其乐。

  眼下元凌却坐在他心爱的玩具上玩得满头大汗。

  湛君是鲤儿最亲近的人,两个人总待在一处,甚至教鲤儿读书习字这种事也是湛君在做。鲤儿是很听话的,湛君要他做的事,他总是非常努力,仿佛做不好就是对姑母天大的辜负。这样懂事的小孩子,只是看着他便足以使湛君觉得满足。

  可是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失神。

  鲤儿早慧,又天生的心思细腻,同时又对姑母有着绝对的关注,察觉到姑母的异状后,他留了心,先是自己想,可是哪里能想得明白?他太担心姑母了,于是就去问。

  湛君本不想答的,耐不住鲤儿一直追着问,而且她心里那样多的苦涩。

  所以鲤儿最终还是知道了。

  原来他是有一个弟弟的。

  弟弟没跟他们在一处,姑姑很想他。

  可怜的姑姑,可怜的弟弟。

  后来“弟弟”两个字时常出现在鲤儿口中,姜掩听到了,狠狠训斥了他一通,并勒令他以后再不许提。   
  阿公不高兴的原因,鲤儿始终想不明白,但阿公既然不高兴了,他就不会再说,可是还是会私下偷偷和姑母讲,于是思念弟弟成了他和姑母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鲤儿对元凌好,全然是为了湛君。

  湛君不由得想,这两个孩子,她其实全有亏负。

  她不该在鲤儿面前提起元凌的。

  鲤儿是那么懂事的一个孩子。

  湛君爱怜地摸了摸鲤儿的脸,鲤儿笑起来,瞧着乖巧又可爱。

  元凌却心生不满,因为母亲竟然不是先摸他。

  于是湛君替他擦汗的时候,他愤愤咬起了嘴唇,脸上的表情也很是不快。

  湛君有些诧异,问他:“怎么了呀?”

  元凌垂下眼,轻轻哼了一声。

  元衍这时也走了过来,对元凌道:“鹓雏,我们明日得走,莫忘了好好同你母亲作别。”

  元凌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地看着他的父亲。

  鲤儿也有些愣,“怎么就要走呢?”

  “因为我与你姑母不同路。”元衍笑着说,“大家只好在明日分道扬镳。”

  湛君来不及回头瞪他,慌忙把眼里已然泛起水光的元凌抱进怀里,“阿凌跟着我好不好?咱们往后就不分开了!母亲一定会对你很好的!我带你去找阿公,阿公你还没见过呢。”

  “阿公……”

  湛君忙点头,“对啊!阿公是我的先生,他……”

  “什么阿公!我不要!他根本不喜欢我!当初就是他不叫你要我!”元凌大喊,“我说我不要和你分开,你就叫我同父亲分开吗?我为什么要和父亲分开!你就是骗我!你还是不要我!”

  “阿凌……”湛君声音颤唞。

  “不许你叫我!”元凌推了湛君一把,“我不要你了!我才不给你机会叫你再一次抛弃我!”

  他吼完,急冲冲就要从木马上跳下去,他一点都不想再待在这里,可是忘了腿上还绑着系带,人和马几乎都要摔倒,幸好鲤儿在旁扶了他一把。他又拼命去扯革带,手勒得红白交错,鲤儿急忙帮他解。

  湛君想抱他,却被他狠狠挥开了手,整个人立时僵住。

  元凌飞快跑走了。

  他没穿鞋,脚上还有伤。

  湛君回过神,猛地起身,想要追他回来。

  元衍快她一步,越过她跨出了门。

  湛君看见元衍追上去,两只手将元凌从地上提起来抱到了怀里,迎着日光,她看见元凌脸上有两点闪烁的光亮。

  湛君扶着门框再不能动弹。

  鲤儿走到她身后,小声喊了一句姑姑。

  湛君回过头,满眼都是悲伤。

  鲤儿道:“姑姑,弟弟看起来好难过。”说罢停了一停,又道:“姑姑你也是。发生了什么事呀?姑父为什么要带弟弟走?我才和他说上话……”

  沉默了一会儿,湛君道:“鲤儿,他不是姑父。”

  “啊?”鲤儿不明白,“姑父不就是弟弟的父亲吗?”

  “他是弟弟的父亲,可是不是姑父。”

  鲤儿还是不明白,小小的一张脸,能皱的地方全弯折了起来,很能引人发笑,不过湛君此时笑不出来,她倚着门,慢慢低下了头,再不说话了。

  鲤儿陪了一会儿,发现姑姑发起了呆。他很想帮姑姑,于是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湛君是被沉重的脚步声惊醒的,猝然抬头,看见了元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急忙站直了,问他:“阿凌怎样了?”

  “还能怎样?一直哭罢了。”不咸不淡说了这么一句,元衍径自进屋去,拿过一只竹箱,蹲下、身仔细收拾起那些被元凌弄坏的玩具。

  “都坏掉了……”湛君轻声道。

  “嗯。”元衍点了下头,“他时常如此,不顺心就砸东西。”

  “这样不好的……你怎么不教他改?”

  元衍轻笑一声,“他连母亲都没有,我又常在外,他同无父无母有什么区别呢?已然这般对不起他,他不过爱打砸些东西,我不至于连这点乐趣都不给他。”

  湛君又不说话了。

  元衍收拾完,又道:“他现时就要走,这些我带走了,好歹是个念想,是不是?”

  湛君剧烈地颤唞了一下。

  元衍提着竹箱路过她时,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脚步声远了,湛君抱住自己,痛苦地蹲了下去,双肩轻轻颤动。

  鲤儿进了屋,看见姑姑蹲成一团在地上,心里难过极了,缓缓走到姑姑身边,绵软的身子轻轻贴到了姑姑的背上,两只手勾住姑姑的脖子。

  “姑姑,弟弟要走……姑姑,我们也到严州去吧,我们之前的家不就是在严州吗?姑姑总讲那里怎样怎样好,我好想去看一看,姑姑不是也很多年没有回去了吗?是不是很想念?”

  湛君发起怔来。

  青云山……

  她不断遥望着的那段一去不返的好时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