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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2024-01-07 作者: 崔梅梓
  第九十三章

  二月阡陌飞花时候, 元衍自南州打马归程。

  一路归心似箭,廿二日抵家。

  对此他很是得意。

  “今年是一定要陪你过生辰的。”

  湛君倚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神色恹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气。

  元衍又说起为元凌补满月宴的事, 湛君并不乐意听他讲话,只是有意无意之间不免有那么几句话吹到近旁人的耳朵里, 不轻不重地撩拨人心,于是那只翻书的手不知不觉间慢慢停了下来。

  察觉到湛君听得入神,元衍十分悦意,于是停下来询问她的主张。

  像是偷窃的行径于大庭广众之下叫一群人冷眼见证了, 湛君的脸色霎时变作雪白, 慌乱躺下,攥皱了的书册也盖在脸上, 将自己严严实实遮挡了。

  元衍只当她是羞恼, 毕竟早前还喊着什么抱走不愿意见的话。

  她就是这么个脾气, 心比嘴软。

  当初就是这样, 叫嚣着说不想见, 后来却还是偷偷地送他。

  想起旧事来, 元衍比方才还要快慰。

  他到榻上坐了,拿走了那碍事的书, 然后挨了湛君的瞪。

  他笑起来, 问她:“不高兴了?”

  湛君翻过身不理他。

  他扳她回来, “我这有能叫你高兴的东西,要不要看?”

  一块不规整的帛布上, 字是褐色,隐隐带着铁锈气, 勾撇点捺都是深入骨髓的熟悉。

  湛君脸贴着布帛,将这封简短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想象着写信的人写下这些字时神情姿态,痛苦到浑身震颤,闭着眼泪如泉涌。

  元衍十足讶异。

  这信是先到的他手上,他一早看过的,通篇没有一个有责怪意思的字,尽是些报平安的解忧之语。

  他以为她看了肯定欢喜。

  不然怎么会拿给她看?
  他想了想,觉得她哭许是因为这信是血写就的,于是忙宽慰她:“这是旁人的血,你不必担忧,他两个全好得很,若是赶早,那便是明日到,最晚也不会过廿五。”

  他笑的得意,“今年过生辰就有他们陪你了,高不高兴?”

  湛君不应答,只是呆愣地捧着已读过数十次的血书,眼泪无声地流。

  “你叫我走吧!”她忽然道,同先前许多次一样,她两只手抓住他袖子,轻轻地拽着摇着,“求求你了!先生来接我了,你叫我跟着他走吧!”

  元衍渐渐的收了笑。

  湛君看着他神色,两只手攥紧了,泪水再次漫出眼眶,缓缓流过她面颊。

  真是美不胜收。

  元衍突然又笑起来,姿态闲适,声音轻软:“走?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我听先生的。”她瞪大了眼睛狠狠点头,“对!我得听先生的!他一定不会叫我留在这里的!你说得对,我不是什么孟姓的公主,我只是云澈,先生就是我的父亲,我得听他的!”

  “什么都听他的?”

  湛君怕赶不及似的点头,脸上带了笑,一双眼睛闪烁地灿烂地看着他。

  “要是他叫你离开我呢,你也听他的?”

  像遭遇了一下重击,湛君咽了咽,十指慢慢卸了力。

  元衍突然抬手反攥住她一双纤细玲珑的手腕。

  是手腕不是咽喉,湛君却一下子喘不上气。

  他深沉宁静的目光像针。

  湛君被扎到,不愿意同他对视视,于是想侧过脸去,才稍稍转动下了脖颈,腕上猛然一紧。

  “……我不走。”湛君狠狠摇头,用以演示她细微的颤唞,“我有错在先,先生怎么罚我都可以,我都受着,只要他肯原谅我,可如果他要是叫我走,那我就不听他的。”

  “我当然选你,我只选你……我怎么会走?我只是怕……”

  元衍两根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腕内侧细嫩柔滑的肌肤,静静感受着那里脉搏的跳动,漫不经心地问:“怕什么?”

  “我怕先生伤心,他对我那样好,我却不选他……”

  “那就不要见他了。”

  “不要!”湛君大叫,双臂挂上他肩颈,贴紧了他,簌簌道:“怎么能不叫我见呢?我过生辰呀,英娘一定早做好了新衣准备给我……”

  “可是你说见了面会伤心,我不想你不高兴。”

  “不要紧的,先生至多只是气一时,最后一定会听我的,他最疼我,不会叫我为难的。”

  “可他若是坚决要带你走呢?譬如讲一些如果你不同他走他就不要你的话,你要怎么办?”

  “那……”湛君抬起头小心地觑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坚定道:“那我也不走,你就在这里,我还能到哪里去?如果先生真的说出什么不要我的伤人话,那我也不要他!横竖我有你,你会对我的好的,是不是?我有你就够了。”

  沉默了一会儿,元衍终于回抱住她,问她:“喜欢新衣裳?”

  二十三日姜掩没有到,二十四也没有。

  湛君度日如年,心里熬煎着,做什么都心神不宁,望向元衍的目光十足的哀怨。

  元衍指天地为誓,告诉她二十五日一定会到,否则叫他立死。   
  湛君眼里只有姜掩,他死不死并不在意,因此并没有好起来,愈发凄楚了。

  元衍抱住她轻声细语地哄,她也仍是怏怏,蹙损春山,望穿秋水。

  二十五这日湛君早早起了来,反正也根本睡不着。只是她头不梳,脸也不愿意洗,穿好衣裳就开始求元衍带她到元府大门外等。

  元衍满口答应,然后罔顾她的焦急按着她在妆台前从盆里捞了巾帕,拧干了后亲自给她擦了脸,又梳好头发,盘髻他是不会的,只能叫使女代劳,最后又接了羮碗,一整碗全咽了下去才叫他终于意满。

  使女才接过碗,湛君就站了起来,要拉着元衍往外去。

  两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元衍心情大好,于是任由湛君拖着他走,脸上带着柔笑。

  湛君根本不识得元府的路径,她太急切了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这回事,所以只是一味乱闯,而且倒运到一次都没走对过。

  元衍自是同她不一样,但是却不出声提醒,就这样叫她拉着他走到明天他也乐意之至。

  可是怕她生气。

  所以差不多时候还是开了口,没闹得太过分以致叫她察觉。

  快到门口时他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脚步于是停了,反攥住她,拽住了她手臂。

  湛君前行受阻,转过身一脸的疑惑和不满。

  元衍稍用了一点力,湛君就惊叫着被他拽到了怀里,愣了一下后就开始狠砸他的背。

  “你干什么!”

  既气愤又委屈。

  元衍下颌贴着她发顶,道:“我忽然想到,鹓雏如今长开了讨人喜欢的很,要不要把他也抱去?”

  湛君身子一僵,不过立即道:“你一点都不心疼他,他才多大!万一吹着风病了怎么办?你难道能替他受?”

  元衍懊恼道:“你说的是!”

  还是儿子更重要。

  湛君推了他一下,道:“快放开我!我要回去!”

  元衍问:“回去做什么?”

  “我去抱鲤儿,他已然快会走了,吹吹风也没什么。”

  元衍不大乐意,抱着她不肯松手,“不怕你回去抱他的时候你先生恰好到?那你一番心意岂不是辜负?叫她们去就是。”

  湛君也顾虑起来,于是听了元衍的话,叫使女赶快回去抱鲤儿送到正门那里给她,使女领了命,才跑出两步,湛君又叫住她,嘱咐她路上当心,莫磕着绊着,使女连声应是。

  使女已不见身影,湛君眉仍不展,喃喃道:“我还是自己去。”

  元衍实在是怕她累着,揽着她肩膀把她往前带,“你只等就是,看他们两边哪个先到,要是一齐到了,岂不是巧妙?”

  他真想怎么着,湛君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于是只能被他裹挟着往外去,没有丝毫办法。

  到底鲤儿比姜掩先到。

  湛君虽仍万分焦急,但鲤儿在身边,她渐渐的也能定下心来。

  鲤儿正处于能走还不会走的时候,不必旁人扶也能自行站一会儿,而且站的稳当,只是他自己是很想走的,于是频繁地踢脚,这时候就要人搂着他两边腋下托着他两只胳膊,护好了他,再借他些力,他能摇摇晃晃走出好几步。

  湛君气力不足,总怕自己失手跌了他,所以教鲤儿走路这事一直是莲娘并几个使女做,湛君只是一旁看着,笑得温柔又满足。

  她愿意笑,元衍比她还高兴,只是她是为鲤儿笑,元衍心里便有些气闷。

  这么喜欢小孩子,自己亲生的却不肯看一眼。

  话讲的那么好听,很关心他似的,但其实根本没去瞧过他。

  因为叫她太疼了,所以不愿意见,那怎么还这么喜欢这个?这个可是要了他母亲的命。

  元衍愈想愈气,于是吩咐渔歌:“去夫人处将小郎君抱来。”

  渔歌行礼应是。

  “不准去!”

  “为什么?”

  “就是不准去,我不是早说过!”

  此刻正是在元府大门外,人多眼杂,元衍到底没再继续讲什么话,只是胸口起伏汹涌如海,一双眼睛盯着湛君瞧。

  湛君咬着唇,扬起的一张脸上满是倔强,明晃晃写着不肯屈服,瞧着竟有些委屈相,仿佛旁人欺负了她。

  元家的二郎何时有过这般受窘的时候?
  戍卫使女皆垂首屏声静气,只当自己不在。

  只有鲤儿还踢着脚自顾哈哈笑着。

  不知过了多久,元衍忿忿甩了下手臂,转过了脸。

  渔歌轻轻呼出一口气,才抬了头,见遥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立时喜上眉梢。

  “少夫人快看!可是贵客来至?”

  湛君骤然抬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