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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2024-01-07 作者: 崔梅梓
  第五十七章

  湛君变得乖觉, 她顺从元衍要求的一切,为了能见到卫雪岚。

  元衍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湛君坐在屏风下, 两个人目光相接,元衍先移开, 人转到了窗下,湛君从矮榻上起来, 目光不离元衍。过了一会儿,元衍忽然朝湛君招了招手,湛君便过去。

  元衍指向几上的壶,“给我倒水。”

  湛君依言捧起壶, 倒了满杯的蜜水, 举到他面前。

  元衍不接,甚至不曾望去一眼, 他目光中只有湛君。湛君仍等着他, 他不动作, 她就一直在等。

  元衍忽然将水杯从湛君手中拂落, 湛君不防他如此, 几乎被带倒, 好在有使女相扶,元衍不说一句话, 提步走了。

  使女欲为湛君换衣, 湛君摇头拒绝, 捂住湿淋淋的袖口,一言不发回到屏风下的矮榻上继续坐, 心里想的是现下不知在何地的卫雪岚。

  这一日晚间,烛火亮起来的时候, 湛君见到了方倩。

  生人出现在她面前,多日来还是头一回,湛君很惊讶,尤其来人望她的目光充满怜悯。

  湛君好一会儿才想起是谁。

  湛君只与方倩见过寥寥几面,所以她一时没有认得出来。她从矮榻上起来,喊了一声法师。

  湛君的变化很大,方倩看着这女孩子,面有不忍。她已然知道了这女孩子身上所发生的事,没有办法不感叹,可是无计可施。

  湛君道:“法师,我见到您真是高兴,别来无恙?”

  方倩为自己的安然无恙感到羞愧,面对此问实在无话可说,于是落荒而逃。

  湛君很是愕然,下意识要追出去,人却被拦在门内,元衍不叫她出这道门,她只好高声朝方倩喊:“法师留步!法师!我还有话要说,法师!”

  方倩最终又回到湛君面前,念了声佛,问道:“善信要说些什么?”

  湛君语气很急:“法师,你从都城来,可知道平宁寺里我的朋友识清如何了?”

  方倩像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

  都城生乱,纲纪败坏,竟有数十骑匪兵闯入平宁寺奸/淫寺尼,佛门清净之地一时化作炼狱。有寺尼不肯受辱,四五人聚集在一处,以佛经聚塔,引火烧身,来保全侍奉佛祖的清白之身。因效仿者甚多,火势连片成海,百年宝刹毁于一旦,永安塔未能幸免,这座京中最高造物烧了足足半月才熄尽火光。

  可这些都与方倩无关。

  她是在西去的路上听说这些事的,七夕那天白日,她便被人强带离了平宁寺。她宁愿死在那场大火里。她逃离了那架马车,想要回到平宁寺去,但不能如愿。

  方倩自此认定佛祖并不仁慈,不然人间何以这般多磨牙吮血的恶鬼?
  “阿弥陀佛。”

  方倩双手合十。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

  方倩和元衍在石径上相逢。元衍看到方倩,脚步停住,少时,他朝方倩走过去,到了跟前,行礼后喊了一声姨母。方倩没有应,元衍也没再说话,只有树上蝉鸟乱鸣。

  方倩到元府时,元衍本在元佑书斋议事,听到消息,告了退特意去见人。方倩一进府便去了方艾处,元衍到时,方艾拉着方倩的手在说话,郭青桐照旧侍立左右,张嫽与元希容离得远些,两人对坐,面前各放了杯茶,一个仰首细听,一个垂目神游天外。还是张嫽提醒了句,元希容才回了神,站了起来。一时间屋内所有人尽看向元衍。

  方倩自与方艾相见面上便一直带着淡笑,见到元衍时神色并没有变化,只是对方艾说:“阿姊,容我先告退,我有话要与二郎说。”

  方艾笑道:“你两个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方倩但笑不语,站了起来。

  方艾念她这妹子许久,今日才相见,如论如何也不会难为她,便也跟着起了身,戏道:“你养大的他,你两人亲厚,我这个母亲也比不上,你与他有话说,我自挪腾地方给你,你这一路上辛苦,只歇着吧,我去庖厨瞧她们准备的如何了,你来了,我可不敢不尽心。”

  方倩含笑将方艾送到门外。

  方艾都已走了,旁人自然也不留待。张嫽与郭青桐一道跟去庖厨,元希容觉得无趣,自行回住处去了。   
  方艾一离开视线,方倩便陡然变了面目。对于方倩的愤怒,元衍寻不着来由,“姨母,怎地如此神情?”

  方倩冷笑道:“你母亲说我带大你,我不敢贪这份功劳,我如何能教出你这样的英杰?折煞了我!”

  元衍皱起眉头,“姨母在说什么?”

  方倩道:“你当真不明白?”

  元衍沉默了一阵。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倘若他有亲人死在那晚的动荡里,那么他是不必受到这般诘问的,无人可以知晓他长久以来包藏的祸心,可他到底是个人,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戕害骨肉至亲,所以后果是他需要承受来自许多人的责难。

  元衍并不想欺骗方倩,他知道自己是方倩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如果他对她说谎,她会非常失望,而且这件事上,他根本没有办法可以欺瞒。

  于是元衍说,“所以,怎么样呢?不可以吗?我想要做皇帝,旁的人可以,难道我就不行吗?世上没有不死的人,也没有不亡的国,都不过是早晚的事,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而且并不是我,我没有纵兵闯宫,弑君的也不是我,杨氏做下的一切是我唆使的吗?我只是任由了事情发生并在那晚活了下来而已,是我的错吗?姨母是想我做忠臣检举杨氏的不臣之为吗?我为什么要?”

  “为了天下苍生,你眼看生灵涂炭,于心何忍?倘你有一颗仁慈之心,他们便可免于灾祸!”

  元衍笑出声来,“姨母,你又不是孩童,怎么讲得出这般无知之言?杨氏那等之势,天下绝无太平的可能,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孟氏必得诛灭杨氏,可杨氏难道会引颈待戮?便是杨氏父子伏诛,可奉州有数十万兵马,尽是杨氏旧部,孟氏绝不会姑息,他们别无选择,只有玉石俱焚才能博出一线生机,天下一样是要大乱,至于杨氏又是如何选的,姨母已然看到了。是天助我得偿所愿!”

  方倩紧闭双眼,喟然长叹:“是天地不仁。”

  两人不欢而散。

  一整个白天过去,杳杳暮色里两个人再见,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障壁。

  方倩道:“我听说她兄长死在她眼前,她因此大病一场,她痛苦时,你在想什么?”

  元衍不自觉提高了音调:“这只是个意外!”

  方倩嘲弄道:“你想说你不知情,可这消弭不了你对她的伤害,你原本可以使她免于痛苦的,不是吗?”

  元衍看着方倩冷笑,“姨母是一定要我承认自己有错是吗?那好,我如姨母的意,是的,我有意窃国,绝非良善之辈,我百般算计,引得心爱之人与我反目,她恨极了我,甚至想我死,可又怎么样呢?我攥着她的咽喉,要她死她便不能生,要她生她便不能死,叫她恨我吧,我冷眼做了帮凶,她应该恨我!可她即便是恨我,也仍旧是属于我的。”

  方倩仿佛才第一次认识他,满目不敢置信:“你简直疯了!”

  元衍反问:“这便是疯了吗?”

  方倩撇过脸不再愿再看他,愤怒和失望叫她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她才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你还太年轻,妄以为能够掌控一切,你非得刻骨铭心,才会知道教训。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这样的话,往后我再不管,天底下再乱,一尊佛像还放得下,我躲进我的佛堂,不再说你一句话,我再不管你了。”

  方倩离开时没有回头,元衍愤怒之下亦拂袖而去,两人再一次不欢而散。

  元衍本要回住处去,可那儿住了另一个给他气受的人,于是硬生生折了脚步,不拘往哪儿去,只叫他能排遣就好。

  元衍喝的烂醉,人定时候撞开了书斋的门。

  湛君早安歇在榻上,已睡得熟了,被这一番大动静吵醒,坐起来,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睛。

  几个使女围着元衍,想为他换衣梳洗,他却不停留,摇摇晃晃径自往床榻去了。

  使女们面面相觑,榻上躺着什么人她们都清楚,如此一来,便也不好再没眼色上前,于是飞快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在外头等候吩咐。

  湛君好容易看清了人,一下子清醒了,不由得往后退去。

  元衍实在醉的厉害,他行至榻边,定住了。

  湛君还在想他究竟意欲何为,忽然见他没任何预兆地往下栽去,咣当一声砸在榻上,昏死过去了。

  他仿佛真的死了一样,湛君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走了两步靠近了他,隔着长远的距离伸出了脚,够了够他的肩膀,略点了点,没有反应。湛君恶向胆边生,趁此良机,心中的仇怨此时不报更待何时?她跨一大步到了他眼前,居高临下看他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提起脚就往他脸上辗去,嘴里不停地咒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