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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背叛的路

2024-01-07 作者: 木阿吉
  第七十二章 背叛的路
  两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称得上不欢而散。

  顾惊欢不信任澹台翳,澹台翳也警惕顾惊欢。

  前者是因为,澹台翳这个身份太麻烦了,除了让他附身,保留魂魄不散的好处以外,只剩下一堆麻烦。

  而且澹台翳自己也是个问题,在顾惊欢看来,他是没办法活着离开魔界,继续坚持现在的道心也总有一天会吃大亏。

  顾惊欢并不讨厌这样的人,修士修的就是心之一道,越坚定越有希望飞升。

  但那是自身条件足够强大的情况。

  现在显然,顾惊欢认为还是活下去比较重要。

  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顾惊欢和澹台翳的根本矛盾,两人心中的天平逐渐偏移,所以澹台翳也警惕他。

  何况附身这种情况和夺舍就很像,对于一个要夺舍自己的“鬼魂”,澹台翳只恨不得立刻和他解绑。

  当然,他不会把这个想法摆在明面上。

  很快他也没有机会再想这个问题了。

  因为当天夜里,澹台翳决定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两人纷纷被小院中的巨大动静惊醒。

  澹台翳反应够快。只要他不陷入昏迷或者交出控制权,身体的第一顺位永远是他。

  所以他翻身而起,还没意识到什么问题的时候就摸进枕头下,拿到了形影不离的武器。

  敌袭?

  意外?

  澹台翳心中意念闪过。在尸魂宗的浮空岛上各处都有禁制,地位高的邪修居所还额外有阵法保护,他的住所也不例外。

  阵法的力量本源来自魔尊,只有他本人来才能亲自破开。

  敌人怎么可能从外界进来?
  顾惊欢眼中,澹台翳的浑身肌肉已经绷紧,紧张让他瞳孔放大。

  看来他不是没有一点危机意识,恐怕此时脑子里已经闪过好几个会对他下手的人。

  顾惊欢很想和他思维共通,不过除了偶尔听到不清晰的心音外,他也看不透澹台翳的想法。

  但他的“大哥”和“二哥”一定有一席之地。

  此时澹台翳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顾惊欢不知道阵法的存在,已经将情况往最糟糕的方向想,于是在澹台翳准备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开口:“如果有必要,一击必杀,不能给对面反应的机会。”

  澹台翳没有说话,顾惊欢也猜到他是这个反应。

  随着警惕的脚步移动到门口,顾惊欢用澹台翳的眼睛朝外看去,那一瞬间两人瞪大的眼睛逐渐重合。

  熟悉空荡的小院中,稀稀拉拉几颗树影子被拉的老长,张牙舞爪地攀附上另一个躯体。

  院子中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他比人的躯体更加庞大,像泡过水一样浮肿,青紫色的血管在灰白的皮肤上鼓起,眼睛也只剩下一片纯黑,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他的身体可以看到许多缝合线,这才是最惊悚的地方,他如此庞大的原因是,这具躯体是拼凑起来的。

  于是他不止一双手,在他缓缓转向澹台翳这边时,身前和背部的手也露了出来。

  “尸傀。”澹台翳眼睛都直了。

  不,不对,这个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禁制和保护法阵呢!为什么没有一丁点警报!

  如此庞大的东西,就让他这么悄无声息进来了!?
  尸傀已经看到了他,咧了咧嘴角的笑,慢吞吞挪腾着脚步。

  然后站定,和澹台翳面对面。

  如此迟缓的动作,却在下一秒,像闪电般冲了过来!

  澹台翳大为震悚,他来不及反应,只能勉强将手抵挡在脸前,不至于被一拳打死。

  咔嚓——

  澹台翳听到自己左手骨头断裂的声音,一口腥甜从喉间涌了上来!

  “飞出去!不要留在地上!”顾惊欢着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澹台翳不用他说也明白。尸傀的速度虽然很快,但起泡跑动作他们都看清了,完全凭借力量,踩着地冲了出去。

  所以不能硬抗这股庞大的力量,要去他够不着的地方。

  于是澹台翳吞下喉中腥甜,勉强催动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御剑往天上飞。

  他一声不吭地直冲,不过没有飞太高,而是打算越出小院,逃到外面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防护法阵没有一点儿作用,但也没有感觉到被破坏,应该还是像龟壳一样牢牢笼罩在上空。

  所以至少还能将尸傀挡在里面,给他拖延逃脱的机会。

  但澹台翳一头撞在透明墙上。

  防御法阵上出现层层波动,玄妙的符文出现又消失。

  居然把澹台翳也挡了下来!
  澹台翳头晕眼花,连带着顾惊欢也头晕眼花。

  他们都注意到,防御法阵的符文颜色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显示着绿色,而现在替换成……让人相当不安的红色。

  “闪开。”

  这个声音出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澹台翳感受到背后逼近的破空之声,一咬牙,凭空旋身躲开。

  空中的限制太大了,他即使及时躲闪,也被尸傀的五抓堪堪擦过腰间,尖啸的风居然直接将他的衣服擦破。

  澹台翳的脸色已经难看地不能再难看了。

  尸傀的指甲上有剧毒!
  他落在地上后,低头往腰间看了一眼,勉强避开的地方,还是擦出了一丝细小的血痕。

  但就是这一丝血痕,几乎给他带来灭顶的灾祸。

  澹台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顺着血气和经脉一路蔓延,直接融入了他的丹田。

  他的灵力本就不多,如今只要稍稍运转,就能感觉到巨大的痛苦,几乎让他跪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
  澹台翳冷汗直留,顾惊欢也状态不好。虽然澹台翳是第一受害人,但只要他状态不稳,顾惊欢被迫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痛苦会丝滑转移到他身上。

  尸傀的力量,恐怕已经到了金丹。

  这种级别的尸傀就是魔尊都拿不出几个,却被大手笔地拿来对付澹台翳。

  澹台翳立刻就锁定了一个人。

  不过知道是谁要害自己又如何。他虽然原本有金丹初期修为,在魔界发挥不出十分之一,现在又身中剧毒,力量大减!
  他还能怎么办!
  尸傀的攻击又来了,很难想象这么大块头有这么敏捷的速度。之前见识过它的力量,澹台翳没有任何强行对抗的想法,只能躲。

  但是,这么大点地方,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澹台翳的躲藏动作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快了,身心在消耗中逐渐疲惫。

  而尸傀居然也相应放慢了速度,澹台翳中途回过头看一眼,和顾惊欢一起,看到了那双死人眼中的戏谑。

  就像戏耍老鼠的猫一样。

  尸傀有自己的意识,澹台翳不意外,因为有一部分灵魂会被拘在尸体里。

  但他们不会有任何脱离操控者操控的可能。

  眼看已经走投无路了,澹台翳的脸上已经爬上紫色血管,从脖颈一路延伸上来,就像一条条蜈蚣。

  而尸傀也停止了戏弄,无形的压力陡然沉重起来,盯着澹台翳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只剩下——看死人的眼神。

  澹台翳在绝望和不甘中挣扎,他不能接受在这样的情况下死去。

  凭什么,他还没离开,他好不容易有了出去的希望。

  离他胜利只差一点,他都在魔尊手里活下来了!
  凭什么!
  “……如果你还跑得动,就听听我的办法。”

  顾惊欢在他脑中开口。

  澹台翳眼中的光忽明忽暗,在尸傀的注视下,慢慢站直。

  “你有什么办法。”

  “你的禁制下在门上,那是唯一有可能打开的出口。”

  顾惊欢也不确定,他和澹台翳都只能赌一把:“你只能试试从他视角盲区冲过去。”

  然后不顾一切往前跑。

  “我会帮你看着身后,提醒你。”

  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尸傀速度不慢,力量太强,唯一可能的弱点就是他块头太大,可能没办法太敏捷地弯腰。

  而且冲过去后还有一段距离才到门口,中间足够尸傀回过头来抓他。

  顾惊欢并不是完全只能用澹台翳的视线,他现在能接管一部分听力,之前也是这样提醒澹台翳躲开。

  现在澹台翳就是再警惕身体里的鬼魂,也不得不承认,现在他们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于是他暗中积蓄力量,在尸傀抬起手,顾惊欢也找准时机发信号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朝着尸傀冲过去。

  尸傀惊讶于小小的虫子居然冲过来送死,下手的动作似乎都卡了卡。

  就是这个时机!

  澹台翳一个敏捷的身法就消失在尸傀视线中,从阴影旁如风一样穿过去。

  尸傀很快反应过来,他发出愤怒的大吼,肉山一样的身体转过来,朝着澹台翳抓过来。

  一抓不中。

  他更加火大,又故技重施,一脚狠狠踩在地上,朝他冲了过来。

  顾惊欢突然出声:“往右。”   
  澹台翳已经没有力气往右翻身了,他只能让已经失去一半直觉的右腿崴了崴,借助即将摔倒的力量,勉强擦着尸傀的拳头过去。

  他没有力气躲闪了。

  但是大门,近在眼前。

  澹台翳咬着牙,去够门上绘制的禁制。

  只要启动,他就可以把尸傀弹出去,除了主人承认的东西,任何入侵者都无法继续在里面停留。

  这是……唯一的希望。

  澹台翳眼中的光此刻亮的吓人,也是走投无路之人的孤注一掷。

  ——然而,顾惊欢在看到禁制全貌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不对劲。

  即使他不懂魔界的禁制法术,起码也分得清,禁制倒和正的区别。

  所以顾惊欢心中不可避免用上一股心梗。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前两次都没这么凶残吧。

  澹台翳眼中的光消失了,禁制被篡改,往日向他大开的门如今将小院围成密不透风的牢房。

  没有人可以从外部篡改禁制。

  所以能做到这件事的,除了他自己,只剩下一个人。

  “所以我才说,在这里不能交付任何信任。”眼看着尸傀举起拳头,剧毒已经蔓延到整个四肢和脸上,顾惊欢在澹台翳耳边叹了口气。

  无夜神色莫名地站在小院不远处,听着里面发出的沉重动静。

  一下,又一下。

  仿佛带着奇异节奏的鼓,又仿佛逐渐碎裂的山石。

  如果这是一个人在承受,想必那个人全身骨头都已经断了。

  无渡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诡异嘲弄的笑。

  这位大哥,看着小院中不知做了什么,突然亮起来的火光,嘴角的笑越发扩大。

  “你做得很好。”他几乎忍不住笑意,肩膀都抖动起来,“七弟。”

  无夜面无表情地和他一起看着那道火光。

  “七弟啊,你还真下得去手。”无渡像观赏闹剧一样,还要问问同为观众又为演员的感想,“九弟那么信任你,完全对你不设防。”

  “多亏他的信任才让你得手,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老大的恶意从不用直白的语言表现,而是体现在针扎似的质问中。

  他像在替九弟鸣不平,替他质问。

  但同时又无法掩藏眼底的满意。

  还要连着眼前的“背叛者”,为这份计划出力的七弟一起恶心。

  “……我和他又不是一路人。”无夜麻木地说。

  他不知道说给谁听,喃喃道:“他不是很讨厌邪修吗,我也不会是例外,和他呆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能感觉到他容不下我。”

  “哦?”老大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是这样吗?”

  “是这样。”无夜肯定道,也不知道自己信没信。

  “他之前还救过你呢。”老大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扇子,自己扇了扇,“在父亲那里替你求情。”

  无夜眼中闪过一丝痛恨。

  “别开玩笑了。”他咬牙,“他炫耀什么,宗主眼里只有他?我就是个他都能随意决定生死的玩意儿?”

  “他的虚伪令我恶心。”

  他重复着这句话,整个人魔怔了一样,脸上闪着不知道是痛恨还是心虚的情绪。

  等到他回过神来,山风都把他背后的冷汗吹凉了。

  他才惊觉,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

  小院那边已经安静下来。

  在无渡的眼神示意想,无夜打了个激灵,麻木地跟了上去。

  有什么区别……之前他在澹台翳身边当炮灰,现在只是换了个对象当走狗而已。

  这么想着,他跟着无渡,打开先前在澹台翳眼里,视为铜墙铁壁的门。

  轻松地仿佛推开一片尘埃一样。

  无夜低头看去,理所当然看到了小院中躺着的血人。

  血人已经生死不知,不过无夜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确没有听到任何一声惨叫。

  “还有气。”老大遗憾地叹了口气,也算解答了无夜的疑惑。

  居然还活着。

  不过也不要紧,这并不影响他们最终需要的结果。

  两人都没有看到澹台翳血色掩盖的表情,在尸傀得到命令离开后,另一些人像影子般从外面进来。

  无渡摆了摆手:“把他带上。”

  说是带上,其实是抗。

  地上这一摊只能勉强分清什么是头什么是脚,但带着面罩的人没有任何眼神波动,随意将人提起来抗在肩上。

  “九弟啊,别怪我们。”无渡用可惜,遗憾的语气开口,悠闲地摇了摇扇子,“我们哪里知道,你会被失控的尸傀袭击呢。”

  “但是你都变成这样了,也不能留下来,否则七弟还要照顾你,这不是给他添麻烦吗?”

  “所以只能辛苦你先离开,等父亲来帮你。”

  根本没人帮他。

  血块下,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看向旁边已经模糊的两个人影。

  自己刚和魔尊摊牌,一句不论生死,就注定了他的下场。

  只是他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在渡海、离岛、甚至出境的时候,他会遇到的任何磨难,他都有觉悟。

  只是从来没想到,他的第一个也是最惨烈的磨难,来自于这个保护自己,最后将他困死的囚牢。

  来自于他因为一点点善心交付出去的信任。

  澹台翳的眼神落在旁边的无夜身上。

  虽然知道现在澹台翳不一定看见自己的脸,但无夜还是绷紧了下颚。

  不能怪自己。

  要怪就怪澹台翳自己太天真。

  “走吧。”老大转身,故作风雅的衣袍在空中翻飞出无聊的弧度,“他不是想离岛吗,那我们就送九弟一程。”

  无夜默默转过身去,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澹台翳从来不知道,这一段短短下山的路如此漫长。

  他住的偏远,几近山脚,离浮空岛边缘也就半天路的距离。

  但现在澹台翳却觉得,一辈子的痛苦都在这里煎熬了。

  深入骨血的剧毒,被打得支离破碎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摇摇欲坠的道心。

  他无疑不想死。

  他也不想对邪修,对这个魔界有哪怕一丝妥协。

  但是,不妥协,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澹台翳心中大恸,几欲压抑不住心底最深处的恶念,昏昏沉沉仿佛要就此丧失希望。

  顾惊欢短暂接手了身体的控制权。

  同样的痛苦顾惊欢再次承受了一遍,不过比起遭受全程的澹台翳,他至少还能保持理智。

  于是在最后,无夜忍不住几次看过来的时候,精准捕捉了那道视线。

  无夜愣了愣,他没有在那双漆黑的眼睛中看到任何情绪。

  无悲无喜,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我理解你。”

  “澹台翳”说。

  无夜的牙猛地咬在一起,死死盯着他。

  “你只是……选择了自己活下去的方式……”顾惊欢掩饰眼底的暗芒,但是说话还是费了莫大的力气,仿佛只是为了死前和他多说几句话,虚弱道:“七哥……我以前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理解你。”

  但是你放弃了我。

  这几句话没头没尾,但是无夜已经看到了那双眼睛中深深的情绪。

  仿佛被无意间戳到心底的秘密,他忍不住微微颤唞起来。

  死到临头只想恶心人一把的顾惊欢,闭上眼睛,没让人看到自己眼底的嘲笑。

  他觉得还没结束,即使,澹台翳和他马上要被扔进瀚海。

  “好了,我们就送到这里。”无渡的话带着恶意传来,“前往黄泉的路,就麻烦九弟自己一个人走了。”

  (本章完)